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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明晨也许
作者:陶夜  文章来源:我们的世界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30 6:41:19
  


回到家里以後,若汐终是忍不住,瞅个机会,又拿那个问题去问叔叔。
叔叔也有点奇怪,可是只以为是若汐好奇,倒是好好地回忆了一下。
“象麽?”老童沈吟著慢慢摇头,“不太象吧,虽然都是白皮肤大眼睛……三年前赵家少爷年纪同你差不多大……好象还大些,已经在读大学了呢,看上去漂亮是很漂亮的,可是太秀气了,男孩子生成那样可不是福气。”
老童再端详一下自己的侄子,最後得出结论:“不象,赵家少爷身材瘦些,眼神声音都软软的,一看就是给宠坏了的,你可是让你婶婶给养的又结实又争气,不过性子也太强了点……”最後一句有点抱怨。
叔叔不明究里,评判应该比较客观吧?若汐心想,後来又暗自苦笑,为这麽点子小事纠缠不清,人家明明不喜欢你,追究象与不象又有什麽用?可是他不知道,自从听了小然的话,他心里竟又悄悄地浮上了隐约的希望。
叔叔完全不明白侄子的心事,他现在琢磨著别的事,有一天突然跟若汐说,预备请几天假,回一趟家。
童家是世纪初就在印尼落籍的华裔,到童若汐的父母去世後,叔叔与婶婶才带著刚出生不久的若汐出外谋生。
若汐很吃惊,问:“我们老家不是已经没有亲戚了吗?叔叔回去做什麽?”
老童道:“虽说这样,可是毕竟是老家,你婶儿……总得带她回去啊,以後我要是走了,你也得把我送回去跟你婶一起……”
若汐打断他:“叔……”
老童笑笑,这个话题就此终止。
一周後,老童就动身了,临走大小叮嘱出笼,若汐一一答应著。
表面上一切照常,平静地上课下课,若汐心里头却乱成一团麻,他成绩一向优异,寄出去的申请信已经有了回音,可以如愿拿到奖学金,如果决定下来,再过三两个月,也就该准备动身了。可是……想再看看明晨……
被小然挑起的那丝期望,虽然被他狠狠地压抑著,漠视著,却仍然顽强地露头、生根、发芽……
可是他再没有见到过明晨,明晨也没有说过……他可以再去找他……
若汐仍然气闷地想到:明晨说不方便……拒绝他再去……
若汐本来就很沈默,这一阵子更是面孔阴沈,有一天早上起来洗脸,看到镜子里自己的面孔,吓一跳:咦?怎麽把明晨的表情也学了个十足十?真是命中的梦魇!
那天一整天若汐刻意与明晨对著干,努力放松面部肌肉,一径温柔地微笑,令不少女孩子面红心跳。
回到明家大宅,远远若汐就看到明远那部BMW,心想,他今天怎麽回来这样早?
自从那天在明家大厦与明传胜及明远父子打过交道之後,若汐就著意避开明家的人。今天也是同样,他埋头匆匆向後走,预备赶快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去。
可是该来的总避不过,一个人迎面拦住他。
若汐抬起头,看到明远,心里呻吟一声,迅速退後一步。他心里直打鼓,直道可别又来了,不管什麽事,都同我没关系。
他打定主意,不管明远说什麽,一概不作答,觑个机会赶快逃开。
从明远那方面看来,却看到童若汐抬起头来,原本清澈的大眼睛一瞬间如猫般发亮,後退一步,戒备地望著自己,满脸强硬,只等著自己稍有动作,说不定就会扑上来撕咬。
明远心中苦笑一下,看来那一天真的是惹恼了童若汐。
他只好摊开双手,做出和平的动作,轻声说:“别这样,我没有恶意。”
若汐不作声,静静地看著他。
“那天……”明远很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些,请你原谅。”
若汐盯著他的眼睛,好半天,才稍微放松下来,“只要没有下次便好。”
明远苦笑出来。
若汐再看看他,见他只是站著,不象是要再打算开口的样子,说:“没事了吧?”他侧身,打算自明远身边走过。
明远却叫住他:“等一等,若汐,我找你,是有别的事。”
若汐疑问地看著他。
明远平静地说,“明晨回来了,你知道吗?”
若汐身子一震,却不答话,只是看著明远。
明远眼神复杂的看著若汐,面色柔和,“他不是打算回来明氏的,他回来是要跟父亲谈一件事情。”
见若汐仍然面无表情,明远终於忍不住道:“他谈的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恐怕非常重要。”
若汐怔住,过一刻,才轻轻说:“明晨没有什麽事跟我相干。”
明远唇角扯出一丝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是吗?”
良久,若汐干咽了一下,低声问,“你告诉我这个做什麽?你想要我做什麽?”
明远摇摇头,“我不想做什麽,我说什麽你都不相信,我做什麽你也不懂……”
若汐抬起头,望著他。
明远怔怔地笑一下,“我也不想让你做什麽,我只是……希望你自己明白……”
他忽然说:“你跟我来。”说罢转身向大宅走去。
明远并没有回头看,他不怕童若汐不跟著来……若汐泥足深陷,卷进来了,不是那样容易能够挣脱……就象他自己一样……

8

 

暮色已四合,自窗透进的夕阳光照迅速消沈。
走廊中地毯厚软,两人走过,无声无息,若汐静静跟在明远身後。
明远伸手推开一扇门,与若汐进去,仍是一言不发,示意若汐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则选了离若汐稍远的一张椅子坐下。
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暗淡,过良久,若汐才依稀注意到周围景致有些眼熟,原来这正是明家的图书室。那一天他在这里碰到明晨,後来明远走进来打搅了他们。
但此刻室内不再有淡淡桅子花香,夜晚来临前佣人已将窗户关上,空气有些潮闷。
若汐恍惚间发现,不知不觉,清凉的初夏早已过去了。
黑暗中的寂静并非完全的无声世界,不知何处传来细碎嘈杂的声音,若汐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这时他听到自厚厚墙壁之外,仿佛隔著数个房间传来的隐约人声,声音越来越近。
若汐看了明远一眼,他一动未动,也未出声。
若汐竖起耳朵细听,过一刻,听到一扇门被推开,然後是“砰”一下合拢的声音,极近的声音,若汐讶异四顾,这才惊觉,那声音就来自隔壁房间的门,而那个房间,又有另一扇门与图书室相连。
明远带他来,想让他知道什麽?
他攥紧双手,心跳如鼓,已有不详预感。
几秒锺时间对若汐来说有如数小时,直到轻轻“嗒”一声传入他耳朵,那是极礼貌极轻巧的关门声,新的访客进入隔壁房间。
“父亲……”略有些懒散的声音,是明晨。
“哼……”明传胜的声音有些气喘粗重。
“父亲有事找我?”
“你难道还不知道是为什麽?”
“……父亲是想跟我说浩风吧?”
“……他今天找上明氏来,你知道他来做什麽?”
“啊,浩风说有生意上的事找父亲,浩风有些任性,惹恼了父亲吗?不过叶氏财雄势厚,即使略有得罪,看在生意的份上,父亲还是算了吧。”不知为何,若汐觉得明晨的态度有些挖苦。
“生意?……”明传胜的声音暴怒起来,“生意!他要向我买你!那叶浩风竟嚣张到这种地步!”
若汐听到这里震惊地直起身子。
隔壁静了一静,突然明晨竟“扑哧”一声笑出来。
“浩风打算出多少钱买我?”明晨问,声音异常轻松。
“哼,”明传胜怒不可抑,“他竟用环宇那份合约来要胁我。”
“环宇吗,听说第一年合同金额就达二千万,父亲……浩风给我估的价,比您估的要高不少呢……”明晨淡淡道。
……
“你早设计好了吧?”明传胜冷静下来,声音阴沈,“拿童家那孩子当幌子,护著叶浩风,趁明家没防备,任他在後头为所欲为!”
明晨好似笑了一笑,“父亲要这样说,也没有什麽不对,只不过我没想到,原来浩风是不用我护著的,父亲也没想到吧?”
明传胜沈默了一刻,开口:“你要任他这样掐著明家的喉咙?去同他说,我不干涉你们的事,让他放手。”
“……浩风恐怕没有那样轻易肯罢休呢,他那个人啊,又任性,又霸道,又多疑,他不放心父亲呢。”
“……他想如何?”明传胜冷冷问。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浩风没有说呢……不过一份合约,没有就没有,明氏又不是输不起,单单赵家那部分不就足够弥补?父亲何必在浩风面前低头呢?难道父亲真想拿我去换那份合约?”明晨仍然懒洋洋,声音却如小刀子般入耳冷厉。
“你……”
听到这里,明远终於站起来,走近若汐。
若汐垂著头,一动未动。
明远伸手去握住若汐一只手,将他拉起来,他感觉那男孩手掌又湿又冷,微微发抖,心中不由一颤。若汐如尊人偶般,僵直著,任由明远牵著,悄无声息推门出去。
两人仍由後头出去,明远将若汐带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推他坐进去,转到另一边开门上车,将车子驶离大宅。
那部BMW如鬼魅一样飞速驶下山去,激起的夜风敲在车窗上呜呜作响,车子开至极速,黑暗如妖怪般扑面而来,被车头灯照得雪亮,呈现奇形怪状。
若汐缩在座位中,开始慢慢恢复知觉,发现自己浑身无法抑制住轻颤,心脏木木地,痛的感觉却并不重,难以忍受的是一股剧烈的酸楚,自小腹绞扭著上升,漫延到胃、胸、喉头、大脑、四肢百胲,所到之处全是那种针扎般的麻痹感觉……他不由自主抱住双臂,蜷缩著压在腹上,试图阻止那酸楚。
明远面色难看,声音却极柔和:“你没事吧?”
若汐听到他的声音,想一想,竟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确实笑了一下,可是他的脸淹没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会有什麽事?若汐疑惑地问自己。他抬起头,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话中夹著牙齿敲击的声音。
明远犹豫一下,沈声答,“让你看完。”
他看若汐一眼,车灯的微弱光线下,那张俊秀的面孔似没有表情,又似阴晴不定。
良久,若汐仍没有作声,只是缓缓将头靠在车窗边,呆呆地凝视著窗外的黑夜。

 


那条路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陌生而漫长,可是若汐仿佛知道它的尽头会在何处,他的灵魂自头顶心飘离,怜悯地看著那具仍缩在座椅中的颓败肉体,直至车子轻轻一顿,停下。
明远将车停在小房子附近的一株老树下,关掉车灯,一切隐灭在黑暗中。
那幢灰色小房子灯火通透,依然美丽,如森林中的童话屋。
他们走时明晨还未离开明家大宅,现在在屋中的是谁?
若汐抬起头,盯著前面那房子,他心中已有数,明晨曾经说过有人会来住在此处,为了这个人,明晨将他拒之门外。那个人的名字,是他曾听过的,只是当时没有注意而已。
房子的前门忽然推开了,一条大狗从台阶上蹦蹦跳跳跑下来,在门前的花丛间嗅来嗅去。
可是若汐眼睛里,只看到跟在大狗TORI身後出来的人身上。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身材颀长,略有些清瘦。他穿件白衬衫,松松挽著袖口,两手插在裤袋里,意态轻闲地站在台阶上。自身後房间里透出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环出一圈柔和金黄色光晕。
这一刻空气那样潮闷,一丝风也没有,甚至听不到林间叶子抖动,阴沈天空中响起沈闷的隆隆声,片刻,一道紫色闪电在云层中划过。
那年轻男子抬起头,看看天空。
若汐胸口有些窒闷,隔著那样远的距离,他都能看清对方清秀面庞,淡然表情,与自内发散的优雅气质。
远处传来车子声音,那男子向路上看去,唇角微挑,勾起一丝笑意。明晨的车子不一刻便停在门前,男子迎过去,明晨自车内下来,两人说了些什麽,都笑起来。
年轻男子抵近明晨,抬眼看他,笑著说了句什麽,明晨状似亲昵地推他一把,扭头要走,那男子却一把扯住他,似笑非笑,贴近他耳边絮絮低语。
明远忍不住转头看若汐一眼,他看到少年身子向前微探,目不转睛的看著前方,神情有些呆滞。
这时明晨似已被说服,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低下头来,轻轻吻那男子的面颊一下,对方似乎非常开心,得意洋洋笑起来。明远摇摇头,伸手揽住他肩,又招呼TORI,二人一狗一同上台阶,进屋里去了。
若汐保持那个僵直的探身凝视的动作,许久仍一动不动,好象面前有最精彩的戏剧上演另他无暇他顾,直到第一滴雨“咚”一声敲打在前车窗上,他吓一跳,眨眨眼,身子渐渐软下来。
二人静静看著雨滴越来越密集地落下来。
许久,若汐轻轻开口:“你知道吗?明晨家的门铃曲子非常好听……叫做天堂里的陌生人……那样高兴,根本不知道自己迷了路。”
明远看著他,少年的脸隐在黑暗中,在闪电掠过时突然闪现,只觉面色雪白,表情异常温柔。
“……在他家里吃东西,从来只有面包与鱼罐头……我顶讨厌吃鱼,可是TORI好喜欢……”
明远忍不住插口:“若汐……”
童若汐仿佛没有听到般,继续慢慢说:“你一定奇怪,整整一个月每天到这里来,还是对他一无所知……可是……还是想来呢……”
明远伸手去碰他肩膀,声音大起来:“童若汐……”
少年身子一跳,转过头来看著他,下意识地向後缩一下,躲开他手的触碰。
明远面色一僵,却没发作,仍是忍著,道:“别再说了,忘了他吧!”
若汐没有作声。
雨越落越急,不过片刻,已成暴雨之势,泼水似自天上倒下来,小屋的灯光在车窗上看已只能见淡淡黄色光晕。
明远不再有耐心,语气略急躁,“若汐,你都已听到,明晨不过拿你掩人耳目,他害怕父亲象对付赵家那样去对付叶浩风,所以故意对你表示好感,引开父亲视线, 他这样骗你……你仍对他念念不忘?”
若汐抬起头来,轻轻说:“他没有骗我,他一直没有说过喜欢我……”
“可是……你那样明显地表示喜欢他,他却不作分辩,任你在他身边出入……”
若汐一怔,原来他以为自己埋藏很深的感情,在别人的眼里,却是这样清晰易懂。明晨……明晨竟什麽也不说……
若汐心中渐渐发苦,他不由自主深深低下头去,用手覆住面孔。
“忘了他,忘了他,他不会是你的,”明远看著他,怒道。
若汐觉得明远象一只狼,步步紧逼,令他无处躲藏,充满绝望,明知下一刻咽喉便会被撕开,血会流出,生命会完结,却无能为力。
他凭什麽?他凭什麽!若汐心中突然恨怒,他把他揪出来,让他看到一切真相,连骗自己都不再有任何可能。
若汐嫌恶地看著他:“为什麽?”
明远一愣。
“为什麽要让我忘了他,你这样逼我,你逼我看清楚一切,你得到什麽?”
明远僵住。
“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我得不到明晨,你也得不到,他是叶浩风的。”
话一出口,若汐自己也震惊,原来……原来他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安竟是这个!自明远第一次阻止他与明晨来往,他已隐隐有所怀疑,可是那个想法一直不敢浮出。
原来……他一直怀疑著明远……
明远震惊地看著他,面色逐渐铁青,却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几乎迸出,“若汐若汐,怎麽会有你这样傻的人?”
若汐呆呆注视他。
明远笑得略停些,定定望著若汐,神情温和,眼神犀利:“得到他的,当然不是你或我,可是,我想得到的却不是他,我确有喜欢及想得到的人……你该知道是谁。”
沈默,车内空气渐渐有些压迫的意味。
若汐没有回避明远的目光,可是眼睛里不知不觉出现畏缩与抗拒。
他从来只觉得明远对於接近明晨的人都抱持一种敌对态度,努力打击、阻止、嘲笑,令人充满挫败感,也许可以归究为明远讨厌他,可是若汐不可能去寻找别样的原因。
“我不知道,”若汐僵硬地偏开头。
明远轻笑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脸已那样贴近若汐,黑暗中明远双目亮得异常,灼灼在若汐脸上巡逡,视线慢慢向下滑落,他热热的呼吸几乎侵袭至若汐锁骨,他轻笑:“你不知道?”
若汐不由自主闭上双眼,无法抑制地哆嗦起来。
他听到耳边明远温柔的呼吸与细语:“若汐,若汐……你该知道的。”
哗啦啦的雨声中,炸雷在天边劈过,响起剧烈而沈闷的“哢嚓”声,一道惨白的光擦过车窗。
若汐霍地睁开眼,他猛然伸手用力推开明远,打开车门跳下去,充耳不闻明远又惊又怒的叫声,开始狂奔,雨劈头盖脸的浇下来,一下子模糊了他的视线。
9

 

雨又密又急,挟著风,卷起阵阵白色烟雾,冷硬地砸在身上。裸露的皮肤隐隐生疼,浑身上下顷刻湿透。
若汐从不知道盛夏的夜雨会这样冰凉,几乎冷彻肺腑。
面上全是水,看不清路面,脚踩在水中,溅起水花,啪哒啪哒,十分跌撞,可是还是拼命地跑,嗡嗡巨响著的脑袋里只希望快快离开那个地方。
这样迟钝与惶然,听到身後远远的车声,他却还知道侧身隐到路边,避开追上来的明远。
车子开得极快,天黑,雨又大。若汐抹一把脸上的水,木木地看著车子过去,看著朦胧的光消失,恍恍惚惚如身在梦中。
多可怕的一个梦!
他到这时才感觉心脏狂跳,胸口似要爆炸,喉头有些腥甜味,跑太猛了。若汐四肢与面孔都在发麻。
冷静。若汐跟自己说,冷静下来。
可是胸口的郁积太沈重太猛烈,几乎令人窒息,几分锺後,若汐放弃,他软软地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仰起头,放任面孔上冷的热的纵横成一片。
明晨……明晨……笑著……吻另一个人……
那个画面……这个名字……,酸涩的感觉直冲上来,不能想……不要想……
越是抗拒,画面越清晰,仿佛自虐般,一遍一遍在眼前重播,每播一遍,就有一股酸涩的感觉冲到眼睛里,无论怎麽样辛苦的忍……也忍不住,若汐抱住头,好久,一动不动……
雨愈来愈大。
偶而路过的车疾驰而过,激起扇形水瀑,若汐安静地坐在路边,并不躲闪,任水浇在身上,木头一样,一无所觉。
那辆车开过去几十米远,急刹车,倒回来,停在若汐面前。
恍惚中若汐感到肩膀被人抓住猛摇,他呆呆抬起头来,看到圆圆孩子气面孔,眼睛里没有笑,全是惊讶与担心,嘴巴一动一动在嚷著什麽。
若汐眨掉眼睫上的水,有点迟钝,过一会儿,认出来:“小然。”
还知道朝他笑笑,茫茫然打招呼:“这麽巧……”
小然面色更加难看,嘟囔了一句什麽,突然冲若汐大声嚷起来:“……坐在这里做什麽?快起来,都湿透了!”一边伸手来拽他,才这一会儿的功夫小然也是浑身上下湿透。
若汐神思恍惚,有点呆呆的,到没有太大挣扎,给小然顺顺利利塞进了车里,两个人落汤鸡一般。小然把车子开得飞快,一边开暖风,一边絮絮埋怨,可是没有回应。
习然看若汐几眼,越看越是担心,这样呆呆傻傻地,哪里还是那天那个聪明伶俐会脸红也会急人的童若汐!
叶洋听到催魂门铃来开门,门一开就吓一跳,连忙把小然同他怀里的人一起让进来,一叠声问:“怎麽淋成这样?你不是开了车的吗?”
地上顷刻一大片水渍,小然抖索著,一个喷嚏打出来,叶洋慌忙到浴室去取了大毛巾来裹住他头一通乱擦,擦得小然直叫:“轻点轻点,你轻点,这是我的脑袋又不是萝卜,你使那麽大劲做什麽……哎哎,给小汐也擦擦。”
叶洋转身去给若汐擦头发,擦了两擦,觉得有些怪异,放下毛巾看了看若汐的脸,问:“他这是怎麽了?”
小然摇摇头,“在路上拣到时就这样了,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天太黑,差点错过去,没找到的话,说不定他就在那里坐一夜。”
两人看看若汐,又对望一眼,心里浮起同样的疑问,小然迟迟疑疑开口:“小汐他……是不是看到……”
还没说完,叶洋已经把食指放唇边,小然只好闭嘴,脸上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叶洋想了想,说:“不管怎麽样,赶快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再说。”
小然点点头,“我带他上去,我的衣服借他穿。”说著牵著若汐的手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眨巴眨巴眼睛。
叶洋笑著安抚他,“我知道我知道,我来问问看,你放心。”
小然点点头,笑了一笑,跟若汐上去了。
叶洋叹口气,坐下来,开始拨电话。
若汐并非完全没有知觉,可是什麽也不想说,不想问。酸涩与痛楚的感觉後面,是浓浓的疲倦,从身体内部向外弥漫,他累得不想思考。小然叫他做什麽就什麽,乖得不可思议,可是木然的眼底却还是印上小然每次看他时,那难过的神情。
小然在为自己难过吗?
不用啊,小然……没什麽事……我只是……有点……
有点……
有点什麽呢?若汐茫然想著。
“小汐……你自己……可以吗?”小然放下干衣服,有点忧心忡忡,抱住他肩使劲摇著问。
动作太大,惊醒若汐,他怔怔抬头,朝小然笑笑,自己走进浴室去,关上门。
心里其实非常清明吧?还知道不想让小然担心。
直到门在背後合上,若汐呆呆站了一会儿,去扭水龙头,水声会让小然放心。
冰凉的水从花撒冲下来……雨一样……若汐站在水里使劲冲,不停地冲,用手一遍一遍抹脸,最後,全身颤抖著抽泣起来……

 


明晨来的时候,小然刚从浴室出来,洗得红通通的,象煮熟的螃蟹一样,正在擦头发。见到明晨,小然连招呼也没打,居然敢胆大包天甩个白眼。叶洋马上一脸的包庇纵容,先发制人:“这次是你不对,你搞什麽鬼,把小汐整成那样惨?”
明晨淡淡问:“人呢?”
“楼上,在小然房间里。”
“喂喂,”小然连称呼都省了,“小汐在洗澡,你上去干什麽?”
明晨不理他。
小然手舞足蹈挣扎起来,被叶洋使劲压在沙发上,喝斥他:“不要乱动,擦你的头发。”
“他……”,还打算理论的某人被一块大毛巾盖住了头脸,声音含糊起来,已经不太听得清在讲什麽。
明晨先敲敲小然的门,没人应,直接推门进去,走到浴室门口,听了听,水声。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等。支著额头,想叶洋的话,“……把小汐整成那样惨……”。
小汐……他怎麽了?
明晨忽然有些迟疑。其实一直在迟疑,到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暂停,可是现在坐在这里……又开始迟疑。
有些事,不说,暧昧不明,会一直那样持续,如果摊开来,就要做选择……他做好准备了吗?无论怎麽样准备都还嫌不够。
曾经的切肤之痛,太过刻骨,他不能再无所畏惧。
时间有些久,明晨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再去听,还是水声,不由皱了皱眉,伸手敲敲门,“童小汐?”
……
“童小汐!”
仍然没有人应。
明晨想了想,伸手去开门。
门没有锁,应声而开,明晨探头进去看,面色大变,冲进去。
浴室里,若汐靠墙坐在地下,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上,根本没有脱衣服。花撒的冷水开到最大,哗啦啦冲著,这样跟在外面淋雨有什麽分别?
明晨脸色铁青,急忙先将冷水龙头关上。
若汐一动不动,好象没有发觉有人进来。明晨蹲下去,伸手去搂住少年,心里一股痛来得急,如刀割过一般,连声音都有点发颤:“小汐?”
他只觉触手的感觉冰一样,冷得从指尖往血管里透著寒意,明晨试著去抬起若汐的头,看到一张青白的失神的面孔,嘴唇发紫,视线有些恍惚,呆呆地看著明晨,似乎不认识,又似乎没有看到。
明晨的手指有点哆嗦,他低咒一声,先去开热水,冒著白雾的热水劈头盖脸冲下来,热水冲到眼睛里,若汐下意识闭住眼。明晨根本不想管身上有没有淋湿,他伸手到若汐腋下,两手托著他一使劲,将他抱起来靠在墙上,上手便去扒他衣服,动作极其粗暴。
钮子连著崩脱几个後,若汐仿佛突然醒过来,开始挣扎。
明晨叫出来,“小汐!是我!是我!”
若汐一个激灵,全身僵住,定定地,定定地,瞪著明晨,水冲得他眼睛都眯起来。
明晨看看他安静了,於是放缓声音:“你冻透了,得冲热水,别动,乖,”一边打算继续手上的动作。
……
过一刻,那少年却在突然间爆发,剧烈地扭动起来,猛地推开明晨,背抵著墙,气息咻咻如同被困的小兽般,唇角间恶狠狠吐出来两个字:“不要!”
明晨被他用力一推撞向一边,却是吃惊多过冲撞,待听到若汐说话,明晨怔住。
小小的浴室间里热气蒸腾,哗哗的水声中,是沈默对峙著的两个人。
若汐的衣服早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一股寒气开始上升,若汐死死咬著牙,靠在墙边,满脸的倔强,瞪著对面的人,眼睛周围又红又肿。
明晨冷静地与若汐对视,目光在他身上上下巡视。那具纤长细瘦的身体,正在几乎令人无法察觉的轻轻颤抖著。若汐在赌气!他在生气!明晨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那样安静地,什麽也不说,什麽也没有要求的童若汐,在生气。明晨觉得一阵热意涌到眼睛里,妈的!他在心里咒骂著自己,几乎无法抑制心里的笑意。
他擦了一下眼睛,用手挡住眼睛里越来越重的酸酸的热意,也挡住唇角边的笑意。怕什麽呢?这是小汐!明晨想,不是别人,是小汐呵!不是任何别人,是他明晨无论怎麽样都想守护著的童小汐啊!怕做不到吗?这样倔强的小汐陪著,有什麽是做不到的呢?
明晨看著对面小兽一样死瞪著他的若汐,与那明澈的眼睛里浓浓的水气,他再擦一下眼睛,牵牵嘴角。突然间,猛地扑过去牢牢锁住了若汐。
被突如其来的进攻吓了一大跳,若汐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就被明晨钳制住了双臂与身体。他剧烈地扭动著,挣扎著,与明晨缠扭成一团。若汐可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孩子,真的反抗起来,力气还是很大的,明晨费力地想要把他控制在自己的怀里,没几下两个人都开始气喘吁吁。
若汐好不容易弯起一条腿,准备狠狠顶在明晨肚子上,提起脚,却犹豫一下。只差这一秒不到的犹豫,明晨已趁势缠上来,若汐一下子处於劣势,双臂被明晨扭到身後,明晨用自己更高壮一点的身体将若汐结结实实压在了墙上。他将头埋在若汐的肩上,在若汐看不见的地方,为那一个犹豫而轻笑。
若汐双手手腕被牢牢握住,到这时才恨恨地想到,能把叶洋那样高大的人毫不费力摔到地上还压著的人,确实不象是自己所能抗衡的。
明晨修长结实的身体压在他身上,热力透过湿透的衣服发散到他的皮肤上,他的头压在自己肩上,还有点急促的喘息在自己耳边响著……若汐吸一下鼻子,沈声道:“滚开!……放开我!滚你的!”
“……不”,明晨简单地回答。
“……我让你放开你听到没有你个王八蛋!滚!快滚……不用你管我!”浓重的鼻音已经无法掩饰,明晨感到有热热的东西落到自己的肩上。第二次了!明晨死死咬住唇,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少年,该死!明晨你该死!
“不!不放!”他轻轻摇头,不会再放开了。不会再远远地看著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默默地伤心。
“你!……你到底想干什麽?”怀里的少年颤抖著,强装的勇气已经荡然无存,气软声弱。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小汐……,”他轻轻说,“……我爱你!”
当第一个字说出来,後面的都不再困难。
明晨感到怀里的若汐僵住,过一会儿,纤细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著,他听到耳边细细的,细细地响起的呜咽声……
对不起……小汐……对不起……,明晨收紧双臂。
“……骗鬼吧你……”好费力明晨才听到若汐嘴里细小的喃喃哭腔,有点想笑,心里还是酸酸的。
怀里的人软软的靠在他身上,明晨没有看,却能想象出若汐那秀气的面孔此刻又哭又笑一塌糊涂的模样……
唉,明晨侧侧头,脸颊旁边是若汐软软的耳轮,他近乎叹息地对著那秀气的耳轮低问,“你不信我?”
他听到若汐吸鼻子的声音,停了一会儿,被他压在肩上的头微弱但很认真的点了点:“嗯,不信你。”
明晨无声地笑起来,听到若汐开始稳定的声音,“不相信你!当然不信!除非……你让我问……”
“我知道,我知道,你可以慢慢问,”明晨说,“不过,你真的得赶快换上干衣服了……”
……
若汐被烫到一般,猛力推开明晨:“你干什麽!”
明晨无辜地笑意盎然地望著他:“帮你把湿衣服脱掉啊。”
“滚出去!”若汐面色有些发红,傲慢地将下巴抬高四分之一英寸,用还亮晶晶蕴著水气的眼睛瞪著明晨,“我自己会,不用你多事!”
明晨凝视著若汐,不作声,好久,久到若汐的眉毛竖起来,才笑著耸耸肩,转身出去,一边说:“快一点。”
又恢复成那样平静静的口气,若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明晨太过平板的话里有一点担心。
他过去把门锁上,听到明晨在外面很大声很嚣张的笑。
若汐靠著门,面孔上万般为难,想哭,可是又忍不住露出笑意,想了一秒锺,放弃,快速地跳进了喷著热水的花撒下。

10

 

淡淡的阳光,透过浅绿色的窗帘,落在趴趴熊图案的被子,和裹在被子里的少年脸上。细密的睫毛翕动了几下,若汐有点费力地张开眼睛。
他迷惘地看著陌生的屋顶,和陌生的墙,稍稍侧转一下头,却不由呻吟了一声。全身酸痛,象被车碾过一样,头也有点昏昏的……这是哪里啊?
门轻轻推开,一个人走到床边,低下头看若汐,问:“醒了?”
若汐转过头来,看到明晨微笑著的脸,不由一呆。
明晨伸手将他连人带被一起抱起来,扶他靠在床边,往前一倾身,将自己的额头与若汐的额头抵在一起,过一刻,挪开,稍稍有点皱眉。
若汐起先还愣怔著,待到反应过来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以及其中的亲昵意味,脸倏地飞红一片,不禁向後一缩,低下眼睛去。
脑子里却在拼命往後倒带。发生了什麽?
一下子全回来了……听到的……看到的……冷冷的雨……遇到小然……被带走……可恶的明晨突然撞进来……告白……
告……告……告白……明晨?
……他还丢脸的掉了眼泪……
若汐的脸色忽青忽白,忽黑忽红,精彩万分。
明晨始终没有放开拥著他的手臂,轻轻摇著若汐:“还是有点烧,起来吃点东西,吃了药再睡一睡好不好?”
烧……若汐微微抬头,呵是,此刻他脸上的温度简直可以煮熟鸡蛋!怎麽可以这样难为情,却又这样兴奋莫名,心跳得好快,可见是真病了。
明晨轻笑:“你还真是一鸣惊人,一下子烧到39度,吓坏人。”
若汐张张嘴,嘴里苦苦的,低声分辨:“可是我很少生病的,”声音哑得不象是自己的声音。
“是,很少生病,可是一生起病来就不得了,”明晨没有放开拥著他的双臂,只是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若汐的脸。
本来还气势汹汹说要问问题,眼睛气呼呼得发亮,精神十足的样子,结果一出浴室就不对头,那样热的水洗过澡,出来还全身打寒颤,身子直发软,连明晨搂他都不太反抗得动。学医科的明晨当然知道怎麽回事,急忙把他塞进被子里面,喂药。
有什麽话吃了药躺在被子里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没有吃晚饭,还淋了那样长时候的雨,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精神太过紧张,若汐的病来势很猛,喝下水去,神智都有点迷糊,前言不搭後语的,没讲两句,就难受的闭上了眼睛。
若汐模模糊糊地回忆,结果好象什麽都还没来得及问。
不过,他有点脸红地想,还是很记得明晨担心到有点严肃的眼神,以及他和衣搂著自己,轻声安抚的温柔样子。
他低头抿著嘴,微笑,病得再厉害点,也值得了。
明晨揉揉他头,也有点想笑,谁说若汐这孩子冷淡内敛的?明明什麽心思都写在脸上……只在自己面前不加掩饰吗?他心里微微一窒,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一定会想先打自己一顿。
他站起来:“小然煮了粥,我去端来你吃一点。”
若汐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来,“我起来洗漱。”
明晨拉门要出去,又回过头来叮嘱:“不要洗澡,你还发烧呢!”
若汐点点头。

 


粥还没来,小然先探头探脑地进来了,一进门就朝若汐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一样。
若汐见到小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害你也淋雨。”
小然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啦,叶洋说我是傻瓜,不会生病的,倒是你,一下子呆呆地不说话,一下子又发起烧来,真是吓人一跳呢。”
又笑起来,“二堂主可真紧张,跑出去要叫医生,然後又想起来,自己不就是医生?结果又跑回来……”
若汐张圆眼睛。
小然下意识往身後望望,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同若汐说秘密:“你知道吗?二堂主一紧张,就会忘东忘西……叶洋告诉我的。他忘了事情的样子真的好好玩,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可是人走过来,好象忘了什麽?又走回去,哎,又忘了,再走回来……哗,看得人眼晕!”
若汐被小然逗的直笑,明晨?明晨会有那种样子?真想亲眼看看……
他……会紧张我?
他朝门口看一眼,那个人说给他端粥来,端到哪里去了?
小然挤挤眼,咧嘴笑:“你在等二堂主?”
若汐也笑,装出很正经的样子:“没,我在等我的粥。”
若汐自己很安静,可是却好象天生与活泼的小然投契,与小然在一起,才真有点象这种年纪的别的男孩子那样,很放松地一起嘻笑聊天。
“嘿,”小然摇摇头,“你的粥在楼下被人拦住了,浩风少爷来了,在跟二堂主说话呢。”
“谁?”若汐收起笑。
小然小心翼翼地看若汐一眼,眨眨眼:“浩风少爷,我们十方的帮主。”
若汐瞪著他。
“浩风少爷也是阿洋的堂弟,刚从英国回来没多长时间呢。他同晨少爷从小就认识的。”小然看看若汐,又补充说明,“他俩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而已。”
小然对人的称呼乱七八糟,经常随心情环境不同。幸好若汐已经能够分清这几位人物。他没有作声。青梅竹马!明晨只不过一晚没回去,就追到这里来?他心沈下去,面色也沈下去。
小然搔搔头:“小汐,你别想太多,其实……”
若汐抬起头,望著小然,看他张张嘴,又张张嘴,鱼一样,苦恼地想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该怎麽说,不由得微微苦笑。
怎麽这样呢?才刚觉得有点快乐……
还是奢望吧?
小然有点急,小汐一定是想到别处去了。明晨不说什麽,可是却做了许多安排,虽然不太明白,不过他也知道明晨的那些举动并不是不喜欢若汐的,他远著若汐,不说什麽,只是有时眼睛里会有融化般的暖意与笑意。小然当然知道那代表著什麽……
叶洋虽然不以为然,却好象都清楚的样子,只是让小然不要多话。
他真的看不懂。
可是他知道,明晨一定是喜欢小汐的。
现在小汐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要怎麽解释安慰?
正手足无措间,有人轻轻在门上敲了一下,门本来就没有关,两个人一起抬头看过去,都怔住。小然立刻跳起来,老老实实低头叫一声:“浩风少爷。”
是叶浩风,那个住在明晨屋子里的人,那个同TORI一起到门前迎接明晨,明晨给了他一个吻的男人。
若汐全身汗毛几乎全竖,背脊笔直地挺起来。
来人懒洋洋地说:“习然,叶洋在找你,还不快去!”
小然含含糊糊应一声,偷偷给若汐一个歉意的眼神,快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若汐看著叶浩风慢慢走到窗前站住,向下望著小小的前庭。
若汐全神贯注,看著他。过一会儿,心里有点沮丧,即使故意挑剔,也真的不容易找到这个男人的瑕疵。那是一个简洁、高贵、俊逸,有著出奇好气质的男人。十分年轻的面孔,却已经从容而淡定。
他真的比不上,若汐想,可是一股倔强涌上来,他下巴强硬的抬高,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就算他们两个喜欢同一个男人,又怎麽样?反正他童若汐是不会受威胁的!
若汐高度戒备。
叶浩风忽然开口,说得却是不相干的话:“小然还是这样子,放不开。”
若汐一时没反应,怔住。
“表面上再活泼再开心也没用,心里有结,叶洋会很难。”
啊?他在说什麽?小然?若汐愣怔,看著他。
叶浩风回过头来,看著若汐,牵牵唇角,轻笑。想了想,说:“小然,是叶洋从泰国红灯区买回来的孩子。”
什麽?若汐呆住。
浩风淡淡道:“只花了六百元,等於白捡。刚到叶家时,十二岁,体重不到二十五公斤,生著病,医生都说没救了。”
若汐干咽一下,有些恻然,那个什麽时候看都开开心心可爱地笑著的小然?他心思细腻,脑筋转得极快,不是自己的事,向来看得分明。他看向浩风,“明晨治好他?”
浩风诧异地看他一眼,说:“你再喜欢明晨,也不能拿他当神仙啊!他那时候也不过是医科学生,哪有这本事。”
若汐脸一红,眼睛四下瞄瞄,闭上了嘴。
浩风似笑非笑,“不过倒确实是明晨找人救了他的……否则他那样阴沈沈的人,叶洋和小然怎麽会肯愿意跟他混在一起。”
阴沈吗?你还不是一样跟他混在一起,若汐撇撇嘴。
浩风眼尾扫他一眼,几乎看不出地笑了一下。
若汐却敏感地看出了,面色不由又是一红,忙顾左右而言他,“小然现在很好啊,一点看不出生过病的样子。”
浩风哼了一声,“身子治好了,心里也好了麽?”
心病……,若汐低头沈思。
小然,很孩子气,可是有些地方,却固执而小心,也许不是经意的。在有些人眼里看来,那些固执和小心,也许是很令人无奈的吧?
叶浩风坐下来,侧头托腮看著若汐想事情,目光上下游移,眼神变幻莫测。
若汐抬起头来,冷不防正对上他的眼睛。
初始有些无措与慌乱,可是若汐很快就定下心神来,毫不退避地瞪著对方。浩风悠悠回视,半晌,忽然笑了。转开头。
在若汐看不到的地方,浩风收起笑,神情有些落寞。
“有心结,其实也没什麽,只要不躲著,总有解开的一天,”他轻轻说著,又走回窗前向下看,那个小小的前庭似乎特别吸引他,“怕只怕不知道自己有心结,或者……根本不想解决……”
若汐看著他的背影,皱起眉头。
他到底在说什麽?
浩风忽然回过头来,俊秀的面庞上笑意浓重,“我看你很不错啊,想跟我抢明晨是不是?”
若汐警觉地昂起下巴。要进入正题了吗?
“我是喜欢明晨!”他郑重地开口。
浩风偏著头,看著他,“你觉得你比我强?明晨喜欢你会多过喜欢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若汐笑一笑,“知道,你是叶盛荣先生的独子,叶家专门出产政商界要人;你是叶氏未来的继承人,也是中区十方的大帮主,”顿了一顿,若汐继续说,“你就是那个明晨要拿我来当挡箭牌,拼命护著藏著的人。”越说口气越冷冰冰。
态度却不见丝毫软弱。
可以让童若汐流泪示弱的,只有明晨,若他要那样,童若汐没有怨言,因为心甘情愿。别人?免谈!即使他是多麽了不起的人物。
不过,若汐却在悄悄琢磨,得罪了叶浩风,明晨会同自己翻脸吗?
若他真的生气……那会代表……在他心目中叶浩风更加重要?
若汐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与气恼。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浩风心底里却在十分意料外,这个男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强悍与倔强。
“挡箭牌?”浩风有点失笑,喃喃道:“我才是你的挡箭牌吧?”
若汐愣一下,“什麽?”
浩风想一想,忽然古里古怪地笑笑:“明晨并没有说过爱我,不过也没有说过不爱,依我看,他还是很喜欢我的。我同他……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久到已经习惯彼此了。”
他有点不确定地看著若汐,“即使这样,你也不肯退让?”
若汐仔细想想,微笑起来,“这不是我退让不退让的问题,我喜欢明晨,现在,他也知道了,他没有拒绝我,那说明可能他也喜欢我。……也许,他也喜欢你,可是他爱谁呢?”若汐神眼清明,定定得看著浩风,“那不是我的问题,他自己决定。”
浩风安静地听他说完,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他说,“那麽我们就来看看吧,也许……谁知道呢?”
他眼神复杂地再看若汐一眼,牵牵嘴角,“明晨需要一个坚强的爱人,也许是我,也许是……你,真的,谁会知道呢?”
他不再说什麽,向若汐点一下头,施施然出去了。

 


若汐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心思一下子清晰,一下子又杂乱无章,心沈沈地跳著。
没有办法恨叶浩风,他甚至不讨厌他,浩风的气质实在高贵柔和,即使与若汐开谈判,也丝毫没有跋扈的味道,笑意里总是有点落寞的样子……
若汐自己都觉得奇怪与懊恼。
悄无声息间,两支手臂从後面环绕上来,搂住他。若汐感到自己被圈进一个人结实而火热的怀里,他低下头去,看著交握在胸前的一双手,咬著唇,轻笑起来,问:“饿死了,你把我的粥端到哪里去了?”

11

 

明晨没有回答,只将头埋在若汐肩头,静静靠著。
“怎麽了?”若汐稍有些费力地偏头,问道。两个人面颊几乎贴在一起,若汐细细的气息扫在明晨脸上。
半垂著眼睛,不太密但很长的睫毛遮住了明晨视线,他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的若汐有些气馁,说:“算了,我自己去找小然。”他挣了挣,想挣脱明晨的怀抱。
这个动作仿佛惊醒明晨,他稍加用力,又将若汐扯了回来,命令他:“别动。”
若汐好气又好笑:“喂,到底怎麽了?”
他感到明晨的双臂紧了紧,好似怕自己逃掉一般。若汐心里忽然有点不安起来。只听得明晨轻轻说:“你不想问点什麽吗?”
若汐的笑意结在脸上,顿一顿,干巴巴开口:“我肚子饿,要吃东西,你不拿来,我要去找小然。”
“小汐!”明晨有点无奈,却一点没有放松的表示,他伸手将若汐身子向後转向自己。若汐抬一下眼皮,看到明晨幽暗专注的眼睛,定定看著自己,心一跳,低下头去。
叶浩风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回放,若汐知道自己为什麽心不安了。他忽然想起一些事,小然知道自己的心思,叶洋,当然可能也知道,昨晚自己那样狼狈的样子,不见得明晨前头还同浩风在亲热,後头就到这里来拜访,自然是小然他们打了电话的。
……只是为了安慰一个人,也是可以说出那些话的,可是……事情过了,就该说清楚了吗?
浩风追来……
……
他心乱如麻……
明晨叹息般,再开口,仍是同样的问题,“小汐,你不问吗?”
若汐忽然烦躁起来,伸臂用力将明晨格开,退开几步,皱眉瞪著他,大声道:“问什麽?问你同叶浩风是什麽关系?问你是不是要同他走?问……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是不是只是安慰?”
他倔强地别开头,不让明晨看到眼中浮起的雾气。
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强硬,在明晨面前,却总是软弱,因为没有信心,因为患得患失,因为,他从没有给过承诺与保证。
只有感觉,可是,感觉是那样的不真实!
不要告诉我只是安慰!不要跟他走!不要不要!若汐心里悲哀地大声叫,说出的话却违背自己的意志:“要走就走,我没有求你做什麽!你也没义务跟我解释!”
明晨看著他。
若汐的侧脸很漂亮,清秀中带著男孩子的英气。他看到过他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与年纪不相符的平淡、客气,戴著面具般,疏远到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程度。每当他视线转向明晨,一切都不同,所有的外壳全部脱落,发光的眼睛,爱恋而倔强的、羞涩地、尴尬地、气呼呼的表情,生动到令明晨心里悸动,他需要用很大力气制止自己将他拥入怀中。
真的是个意外,完全不想若汐这样早就缠进来,可是已经无法再推开了,看著小汐的脆弱,他没有办法再避开。天知道,那对他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做事干脆的明晨,即使处理景颐的事,也绝不拖泥带水,最近却出奇的优柔寡断,该怎样做呢?
“童小汐,”明晨认真地开口,“有几件事,我只说一遍,请你听好!”
若汐的反应是更加用力的别一下头,外加冷哼一声。
明晨笑了笑,他几乎可以看到小汐的耳朵完全违背主人的意愿,象兔子一样支愣起来。
“第一件事,叶浩风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所以他无论说什麽,你都可以忽略不计。”
忽略?若汐掀掀唇,想说话,又忍住。
“第二件事,我是他的医生,所以他回国做检查的时候,都住在我那里。我们不是恋人。”
若汐转转眼珠,还是不作声。
“第三件事,”明晨的声音软下来,很轻很快地溜出口,“我喜欢你。”
若汐没动,脸色却倏然发红,眨眨眼,神情软下来,别扭地撇撇嘴。他感觉到明晨靠近,然後自头顶传来有点不确定的声音,“小汐,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若汐抬起头,看到明晨的眼睛,明亮,忧虑,认真,带著恳求。
“什麽?”嗡声嗡气的回答。
“如果我做了什麽事……令你不高兴,你不能生气。可以骂人,但是不能生气。可以吗?”
若汐警惕地抬起头瞪著他,“你干什麽了?”
“没有,”明晨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爱问,我不爱说,不事先讲好,容易产生误会。”
“什麽误会,”男孩看著他,板著脸,“我们又没有什麽关系,会有什麽误会!”
这已经是讲和的表示了,明晨笑了笑,看著若汐。他真的喜欢望著他,什麽都不想不做地看著他一举一动,每个表情每个眼神。
又来了!若汐狠狠的回瞪,“看什麽看?你没别的事了吗?”不耐烦中略有点羞赧。
“有,”明晨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你暂时在小然这里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若汐有点诧异,“为什麽?”
想了想,明晨笑了,“我想时常看到你……可是,我不想回山上。……小然也很想你留下来呢。”
心里忽然很轻松很愉快,全身软软的好象要飘浮起来,软软的?若汐发现全身的力气也随著心事飞走了,腿开始有点发软,胃开始有点犯恶心,不过不打算硬挺。为什麽不?若汐这个时候象得了安慰的小孩子,小孩子是有人疼的,不用坚强不用倔强,不是吗?
事情当然不是那样简单,不管明晨是顾忌浩风,还是顾忌父亲,可是刚才那句话真的打动若汐,若汐完全不想深究,他想知道的,明晨已经告诉他了,够了。
他忽然大胆的,用力的靠在明晨怀里,重重地把头放在他肩上,闷在那个人肩窝里,说:“好,讲好,等到你不想看到我时,或者小然嫌烦赶我时,我就走。”
明晨笑起来,若汐皱皱鼻子,哼一声:“别得意,说不定是我先不想看到你了呢。”
明晨温柔地说:“是,不过这些情况都不会有的。”他终於忍不住,抬起手指亲昵地抚触著若汐的面颊,可是却吓一跳:“怎麽这麽热?”
若汐笑起来,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大概身上好烧炭了。
明晨气极败坏,“快上床快上床……”
事情真是邪,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叶洋与小然正出现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叶洋忍俊不禁,小然满脸趣味,若汐一脸尴尬,可是忍不住还是要笑起来。

 


从来不生病的人,一病起来通常却特别严重,童若汐是明证,他一躺下,就迷迷糊糊整整烧了两天,终於清醒之後,发现全身无力,心情愉快──因为两天之间明晨寸步不离,以及小然已经回山上明家大宅将他的一些日常物件拿了回来,最离谱的是小然居然变成了若汐同校同班转学生。
若汐莫名其妙,“马上毕业了,还转学去做什麽?小然之前上什麽学校?”
叶洋摇摇头,笑:“就是因为没有去过学校读书,以前都是家庭老师在家里教,现在正好有你作伴,非要试试校园生活。”
若汐啼笑皆非。
这样宠溺,也亏得他叶家家势雄厚,两天之内办妥一切。
小然极其兴奋,一直追问学校里有什麽好玩的事,若汐想起浩风说过的话,很能理解小然的心情,一个人最普通最正常的生活,小然从来没有接触过,最难得是心性还是这样活泼天真,叶洋费了多少心思可以想见。若汐更加亲近小然,两人俨然亲兄弟一般,开始形影不离起来。
明晨与叶洋都不在的时候,小然好似顺口般提起他至明家取若汐行李时见到了明远。
若汐默不作声,一想起那个雨夜,若汐便浑身不舒服。
不知道明晨知不知道是明远带他到小房子,明晨未问,若汐也再未提起,下意识里他有所逃避,宁可那个晚上从未发生过,他与明远仍形同陌路。
童若汐与习然上学校里去的时候,明晨也回了小房子,临走吻吻若汐面颊,未说一个字。
学校里同学已经陆续有离校,小然只不过跟在若汐後头来回转,一双圆圆眼睛四下里望,当然并没有认真学习的打算。可是上起课来总是极其认真在听的样子,丝毫没有不耐烦。
他面孔可爱,性格活泼,常被低学年同学误认为新进生,上来搭讪,邀请他去参加社团活动。若汐也鼓励他去玩,整天坐在课室里有什麽意思,他又不用考试,既然说要享受学校生活,不如去玩。学校生活一大半不也就是玩过来。岂料小然却总是旁边看看,看完了一脸孩子气的笑著摇摇头,还是如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若汐身後。
很久之後有一天,若汐才忽然发现,原来小然并不象看起来那样开朗合群,活泼快乐。
也不象看起来那样象孩子。不过在这里住了几天,若汐便汗颜:小然几乎是超人,样样全能,什麽都会做,烧菜煮饭、洗衣清扫、整理家务,况且他厨艺认真不错,烧出的菜味道极好。叶洋一切衣饰配搭也由小然经手,全部妥妥贴贴。家务一把罩,公事上也毫不含糊,若汐看过他为叶洋处理事务,专注认真,干脆利落。而且性格奇佳,温柔可爱,一径笑咪咪的,从不生气。
若汐自己已经算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了,却也没有这样本事。小然简直完美无缺,而他只不过比若汐大两个月而已。
叶洋微笑的眼睛里写满骄傲,却也流露无奈与心疼。
明晨有一天傍晚过来,若汐皱著眉头与他说起来,明晨望著他笑,“完美的情人,有什麽地方不对?”
若汐默不作声,良久,说:“太完美了,不似真的。”
明晨斜倚在他身边,揽住他肩,看著他满眼困惑,笑:“你也发现了?”
若汐抬起头,“叶浩风说,小然有心结,是什麽心结?”
明晨懒懒答,“什麽心结,不过是个傻念头罢了,”他支著头似笑非笑,“况且那也不管我们的事,让叶洋去操心就是了,我们只管说我们的。”
他原当若汐又会飞一个白眼过来,加上几句抢白,那样嘴硬的小汐,什麽都用孩子气硬邦邦的口气甩出来。可是却没有,若汐想了想,脸飞红一下,动动唇。
明晨兴味大浓,咦,小汐在难为情,他凑上去,“说什麽?我没听清。”
若汐瞪他一眼,道:“听什麽听清,我根本都还没有说。”
“那你是想说什麽?”
“……,”若汐好似难以启齿,脸色更加发红,“……我看到……”
“看到什麽?”明晨追问,心里已经有数。
若汐的声音细如蚊蚋,“看到……小然跟……吻……”
明晨眨眨眼,“你看到小然同叶洋接吻?”
若汐微微点头,脸已红成一片。
明晨哈哈大笑起来,若汐抬起头,恶狠狠盯著他,“很好笑吗?”
“小汐,”明晨忍住笑,讲道理,“一对恋人,当然会有亲密的举动,约会拉手看电影,然後当然是搂抱接吻带上床,这是正常程序啊,何况叶洋都跟小然同居了,有些亲密动作也很平常啊。”
带……带……带上床?
若汐眼睛瞪圆,脸上几乎著起火来。
明晨看著他,笑意逐渐加浓,满脸戏谑,惊讶地问:“小汐,你不是从来没吻过别人吧?连女孩子都没有吻过?”
若汐绷著脸,不作声。
“真是单纯啊,”明晨叹息著,“看来今天只有我牺牲一下了,让你增加些经验,先从哪一步开始?拉手?接吻?……接吻好了。”
“接你个大头鬼!”若汐面色红白交错,忍无可忍,跳起来,重重在明晨腿上踢了一脚,返身跑上楼去,“你经验丰富?你找别人牺牲去吧!”
身後传来明晨的笑声。
吻……明晨的唇,若汐记得异常清晰,漂亮的唇形,线条总被明晨冷冰冰的表情压得僵硬严厉,但是与若汐在一起,那唇角始终微翘,似乎永远在微笑……若汐最大的愿望不是吻上去,他几乎不敢有那样的奢望,想想就心脏狂跳,只要用手指尖触一下,小小一下子,就可以了。若汐的要求低得令人难以相信,他只要用指尖感受一下明晨唇上的温度,就会觉得满足了。
不过,若汐羞涩地想,明晨……亦算他的恋人了吧?那麽,那麽是否他可以稍微要多一点呢?比如……一个吻?

 


明晨被一只电话阻住,他向上看了一下,没有看到若汐的身影,回房间了吗?他脸上笑意逐渐淡去,“……已经确定了吗?是,我没有问题,你尽管做就是。……小然跟著他……不,那边不撤,以防万一……”
若汐在二楼梯间向下望,看到明晨对著电话低声安排。
冰晶一样的目光,冷冷的口气与神情。
适才满厅的笑声与阳光好象突然之间被钢板阻隔到窗外,室内一片阴冷。
若汐怔怔地看著他。 

12

 

放下电话,明晨上楼去寻若汐,房间里没有人,潮热的风自大敞的窗扉涌进来,鼓动著窗帘。明晨轻轻走过去,推开露台落地门,若汐背朝著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夜色习习,小小前庭里开满了花,清香扑鼻。
若汐细长的身影挺得很直,微低著头,一动不动。
明晨目光自那挺秀的肩胛线条不由自主一路下滑,睃巡著掩在宽大恤衫下的身体,露在外面的小臂,紧致的线条有著青涩的力量与少年的柔和。若汐的肤色天生白皙,却不是苍白,而是一种玉白色,极圆润细致。
夜的黑暗令他的轮廓朦胧而诱惑,明晨心中不由一动,不及思考之下,已经伸臂自背後将若汐拥入怀中,他感觉那略微发凉的身体在他怀中一僵,却并没有挣扎。若汐似乎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覆在明晨环在身前的手臂上,身体渐渐软化,仿佛叹息了一声,向後倚在明晨胸前。
风沿著黑暗的轨迹无声地吹过,空气缱绻而稠重起来,充满暧昧的甜香。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剧烈。
令人心慌的安静持续下去,似乎会持续到永远,但明晨感到若汐微微蠕动著,在他怀里转过了身来,明晨并没有放下圈住他的双臂,就著相拥的姿势,若汐半仰著头,与明晨的视线相接。
衰微的天空里,那目光如星,几乎令明晨窒息,他呻吟一声,伸出一只手,盖在若汐的眼睛上。若汐似乎眨眨眼,眼睫如蝴蝶羽翼般轻轻刷拂过明晨的手心,一秒种内那股酥麻感已自手心沿臂直达心脏。
露在手掌外缘的若汐的唇,唇角忽然上翘,为了明晨这个古怪的动作,笑起来,小小雪白的犬齿露出头,蛊惑至极。
明晨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如向日葵般灿烂的笑靥,他梦游般低头轻吻上去。
唇瓣相接,两个人俱是一震,但随即意识飞离肉身,只余热切的渴望接掌一切,辗转交缠,沈醉而迷离……
星子纷纷坠落,花香如鸦片馥郁而芬芳……
良久……
良久……
明晨心底尚余那一丝丝可怜的自制力起了作用,他挣扎著结束这个吻,感到气息紊乱。怀里的若汐身体发软,几乎是挂在他臂上,埋著头,急促地喘息著。
明晨静静等著他呼吸平稳下来,苦涩地笑,不忍释手,却只得轻轻往後退,道:“小汐,我得走了。”
怀里的若汐没有放手,如影随形附上来,静一静,摇了摇头,轻声说:“不许,”并没抬头看他。
明晨无奈地抚著他的背,“我……真的该走了。”再不走,他知道他无法控制自己。
若汐的回答是更加紧更加紧地搂住他,抬起头,认真而坚决地说:“你想走去哪里?不许走。”目光热烈而专注,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
很久以後,明晨仍觉得,若汐凝望的目光总是那样决绝而浓烈,投注全付身心的爱意,再无反顾。那样的目光,令人想疯狂地爱他……
那样勇敢而期待的神情……小汐一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明晨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微微战栗著。
明晨的心里犹在天人交战,身体却已经诚实地做出反应,他困难地做最後的努力,“小汐……我留下来……会出问题……”,声音沙哑得可怕。
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若汐清楚地感到明晨的变化。不是赌气吧?若汐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其实不是赌气啊,如果是为了那个,也太轻率了。他只是……想……留下他,虽然心跳如鼓,虽然畏惧,虽然羞涩,脸如火烧,但,若汐蛮横地想,恋爱麽!这是我想要的,我就要!
体贴,是。不作声,是。但要爱的时候,要给我。
他不管不顾地仰头,朝明晨的唇上没头没脑吻过去,两手死死的勒著明晨的身体不放松,终结掉那个家夥不由自主後撤的意图。
明晨无声地笑,笑得有如哭般,这个夜晚的瞬间他想起了许多许多的事,感慨在一刹那,可是回忆在这个时候真得成为过眼云烟,苍白可笑。童若汐不是任何人与事的更替,他令他缺憾的人生开始展露欢颜。
这个笨得吻他都会用牙磕痛他唇的小家夥……
明晨一心一意,再无旁骛地回应著,加深著那吻,手老实不客气地探进了若汐肥大的恤衫。触手是细腻的肌肤,青涩的少年身体,火热皮肤下薄薄的肌肉紧绷著……
痴缠爱恋席卷而过……

 


清晨有细雨,淅淅沥沥地雨滴击打在叶片上的声音透窗而入,清泠悦耳。
明晨先醒,没动,懒懒地躺著,心满意足。若汐就在怀里,枕著他的臂,身体蜷成一把勺子的样儿,无比契合,鼻息细细,乖地有如一只小睡猫。
什麽叫春意浓浓?明晨想,瞄瞄若汐光裸的肩,坏笑,这就叫春意!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裸肩上轻轻摩挲,听到若汐口里无意识地逸出的呢喃,一股热意自腹部升起。
手顺著肩线慢慢向下滑,滑过腰际,轻柔地来回抚摸著若汐的臀与腿侧,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不太清楚的嗯嗯声,明晨眨眨眼,手向纵深处试探著,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若汐,在已经熟悉的抚摸下,动了情。
明晨笑了,手仍然持续温柔的抚触,他撑起身体,覆了上去……
当一切结束,晕眩的激情缓缓平静下来,若汐气息咻咻,不过却彻底醒了。
身体酸痛,四肢无力,他转转头,看著明晨,笑起来。
明晨也有点想笑,小汐那张面孔,那个表情,又是幸福又是迟钝,那样毫不掩饰地满足,倒真是难得一见的。他忍不住,俯身吻一下他鼻尖,问道:“傻笑什麽?”
若汐抿著嘴,微笑,心道,才不能告诉你呢。
终於弄到手了!他想,要到这个时候若汐才开心地想到,他对明晨,真的是一见锺情?啊真是可怕而又令人难为情!他怎麽会跟明晨混到了一起?可是不管怎麽样,终是在一起了,童若汐才不管後面还有什麽风雨险阻,年轻的心毫无所畏,什麽也不肯去细想了。
倒是盘算著不相干的事。
幸好是在小然的房子里把明晨给弄到了手,若汐得意洋洋。可不真就是小然的房子,叶洋倒是借住呢,放著叶家的豪宅不住,偏偏要到这里来挤。至少这房子姓习不姓叶!否则心里可有多别扭。若汐心里居然还耿耿於怀呢。
想到小然,若汐忽然清醒过来,叫:“哎哟,坏了,几点了?”
明晨一怔,看看床头锺,“八点而已,还早,再睡一会儿。”
若汐挣扎著要起身,道:“今天要到学校拿学籍资料,不能再睡了。”可是才欠起身,嘴里就不由丝丝抽著凉气,要往下倒,一巴掌按在明晨胸膛上。
明晨忙撑住他,“慢点慢点,怎麽了?很疼吗?”
若汐脸上一红,扁扁嘴,过得一会儿,才轻声说:“不很疼,只是,感觉怪怪的。”
明晨忍著笑,道:“我说过的,我留下来……会出问题,不能怪我。”若汐忽地抬起头,明知道他在取笑自己,还是一个白眼飞过去,明晨连忙道:“我给你揉揉,”说著便伸手。
若汐一下子尖叫起来,拍开他手,大声喝斥:“喂你手往哪儿摸,快拿开!”
明晨一脸无辜的坏笑,再度缠上来,“好心要给你揉揉‘伤处’,别躲啊……”
若汐慌忙拒绝,拳打脚踢起来,可是反抗无果,被明晨整个人压到身子下面上下其手,他一边挣扎扭动著,一边格格笑著尖叫起来,脸涨得通红,迸出眼泪。
明晨怔怔看著若汐漾著水光的眼睛,绯红的面颊,不由得渐渐痴了,笑意自脸上褪去,眸子色泽暗下来,他一翻身,自若汐身上起来,扭头掀开被单跳下床。
若汐一愣,抬头看他,满脸疑问,“怎麽了?”
明晨扭开脸,闷声闷气说,“快穿上衣服起来,你这样子……我很难控制。”
几乎一分锺的安静後,他听到若汐飞快地开始穿衣服,回过头,若汐抿著唇,脸红红的。明晨粗重地叹了口气,真诱人!他又开始後悔给小汐这种警告了。
待明晨与若汐下楼时,小然正在餐桌上摆碟子,叶洋在一旁看报,两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若汐偷偷瞄小然一眼,见他垂著眼睛,没有看自己,唇角却微微上翘,脸上不由又是一热。
叶洋倒真是毫无反应,就好似明晨与童若汐一起过夜是一件极其自然,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一样,他直接将手中的报纸交给明晨,递个眼色过去,径自端起自己的咖啡来。
明晨看一眼报纸,眉头微挑,想了想,顺手将报纸扔在一边,对叶洋说:“吃过饭我同你一起回十方。”
若汐瞥一眼,看到版面上显眼黑字标题:明氏卷入「原料门」,疑与受贿案有关。
还未及细想,小然已经开口:“小汐快吃饭,时间快来不及。”若汐应一声,拿起三明治便咬,脑子里别的先放下,想到今天要做的事。取了学籍资料之後,学校里的事等於基本已了,可以不必再去了,接下来,便是申请学位的问题,若汐沈吟著。
之前一直认为自己会到外头升学,可是,如今不一样了。若汐宁愿留在本城,或者,该回一趟明宅?叔叔应该这两天就到了,若汐想同叔叔谈谈,在本地升学的可能。
吃过早餐,小然与若汐先出门,由小然开车,明晨跟出来,在若汐上车前,迅速在他颊上吻一记。
车子开出去好久,若汐方才抬起头来,斜眼去看小然,见他一边专心开车,一边嘴咧开,笑得好夸张,虽然不看过来,意思却明明白白的。
若汐自己也不由得笑起来,长叹一声,声音里全是满足与喜悦。
小然笑咪咪说:“明二哥完蛋了,一定的。”
若汐“哼”一声,“他有那麽惨,我还没有那麽凶呢。什麽叫完蛋了?”
小然笑,不作声。
若汐逼近过去,追问,“嗯?快说,你什麽意思?”
小然肉团团小脸做狼狈状,吐吐舌头,“算我说错了,我是说,他爱惨了你啦,所以他完蛋啦!”
若汐恍惚了一会儿,爱惨了吗?
我也爱惨了他啊!所以,我也完蛋了。
他忧郁地问:“这样……不好吗?完美的爱情,要怎麽样?”
小然呼呼哈哈大笑起来,几乎把不住方向,害若汐抓住头顶把手大叫:“看路看路,小然你笑那麽夸张干嘛,小心开车!”
小然缓过气来,喘著道:“拜托,干嘛做那种怪腔调?吓坏人。”
若汐心情极好,咕咕笑。
小然微笑著,“小汐你这点最可爱,想要什麽,想怎麽样,全都放在脸上,你自己看吧,看不明白?好,那就做出来,说出来,不要告诉我你还不明白!再不回答就踹你了哦!真是有勇气。”
若汐自己想想,老老实实道:“不是勇气,其实也不敢,可是忍到一定时候会忍不住,控制不住。我好似没有太大的耐心。”
“感情满了,就控制不住,”小然点点头,“不关耐心的事。”
他想了想,忽然说:“太有耐心,太会控制,有时也不好,”似乎在感叹。
若汐不由看他一眼,小然仍是笑笑的,面孔仍如往常,看不出什麽来。若汐心情太好,并没有细想,他的思路忽然再度跳到明晨身上去。
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走到今天,与明晨接近到那样一个程度。
明晨火热的,有力的怀抱。若汐一向知道自己不是瘦弱少年型,同龄人比起来,他个子都稍高,身体紧致结实,略有肌肉。但是明晨的身材是真的好,尤其脱下衣服,简直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麦色的光滑的皮肤,修长有力的躯体,柔韧而美丽。
若汐的脸又再开始发烧。
小然将一只手伸在他脸前,食指母指一捻,响亮地啪一下,“回魂回魂!”
若汐吓一跳,看小然,看到他挤一下可爱的月牙眼睛,笑说:“一块钱打赌,赌你现在的思想很色情。”
若汐“扑哧”笑出来,顾不到难为情,伸手去敲他的头,“见鬼了,你才色情呢!”

13
若汐同老师道了别,向外走。小然没有跟进来,在外面车上等。
刚走出大堂,他听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回过头看,是苏嘉洛。嘉洛穿一身白衣裙,越发显得金棕色皮肤十分健康美丽,完全没有了女学生的青涩,成熟许多。
若汐等著她走近,嘉洛含笑问他:“好吗?”
若汐也回应:“还好,最近没有看到你。”
嘉洛点头:“跟我母亲一起去了看学校,挑来拣去,结果还是从众,选了西海岸。秋天入学,准备提前去熟悉环境。”她微笑看著若汐,大眼睛被太阳光照得微咪起来,藏住了眸光,可是语气中的微微惆怅却藏不住,“同学几年,就要分别了,心情复杂呢。”
若汐低著头看她,嘉洛真的是很不错的女孩子,美丽大方,有时想想真的令人纳罕,不过若汐倒是没有遗憾。
他听到嘉洛在问:“……你呢?”
“我,”若汐并没有犹豫,“会继续升学吧,”他笑起来,“我会留在这里。”
嘉洛没有回话,望著他。
两人之间有短暂的沈默,若汐忽然有点尴尬。
嘉洛垂下视线,低声说,“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多快乐,现在我已经开始怀念,”她掩饰般侧首把目光投向四周,笑:“即使是一点美感也没有的四四方方水泥楼,至少在屋顶天台上滑过旱冰跌过跤。”
若汐也笑,“这样伤感?可是从今以後生活一定比以前更多姿多彩,走更多路看更多风景,以及摔更多的跤,担保你两天半就把小时候的事当成是作梦。”
嘉洛“扑哧”笑出来,忽然抬起眼睛直视著若汐,“可是我永不会忘记你。”
若汐一呆。
嘉洛笑了,十分释然,“若汐我在外头时一直在想,这次走之前若能见你一面,我会做最後努力,可是……,真得见到你才发现,原来这想法这样傻!”
她摇著头,笑得有些俏皮:“其实只是不甘心而已,童若汐你是我青春岁月里一个缺憾,可是那不是我的错,我不能为了不是自己的错而去不停地惩罚我自己,对著镜子看清楚了,我觉得有一天你可能会後悔。”
若汐抓抓头,“很有可能,”他诚实地点头,“我真的也很对自己感到奇怪。”
嘉洛望著他,“若干年後想想这仍是一个美丽的缺憾,若汐……我真的喜欢你。”她微笑,“我想我不会忘记你。”
她没有再说什麽,很突然地转身离开了。
若汐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嘉洛再没有回过头。若汐以前从没有真正注意过苏嘉洛,即使是在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喜欢自己之後。他的心思漂游在世界的另一头,直到她真正说放开的这一刻。
若汐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无法与嘉洛相比,如果有一天遇到同样的情形,他也能够象嘉洛那样,从长久的执著中释放自己吗?
若汐忽然有点忧郁。
爱,太迷离的思维,快乐到极致的时刻,也是悲哀最深重的时刻,因为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快乐挽留在这个刹那。
他慢慢向外走去。
小然正靠在车子上听电话,见他出来,将电话收起来,问:“办好了?”
若汐点点头。
小然笑,“难舍难分?”他一定是看到他与嘉洛交谈。
若汐却没有笑,叹了口气,对小然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麽吗?会不会非常想知道?”
突然那麽想见到明晨,燠热的阳光下,凤凰木摇曳的阴影里,不真实的感觉令若汐产生一丝恐惧。
小然目光难以察觉地闪烁一下,笑起来:“那还不简单,反正也没事了,我们去找明二哥。”
若汐有点犹豫。
“怎麽?”小然不解地问。
要怎麽说?若汐无法解释那种感觉,那种总是被明晨推挡在某个距离之外的感觉,他害怕打扰到明晨,……更害怕这种感觉下面隐含的一些事……也许是太患得患失?
若汐有点懊恼,忽然痛下决心,大事落定般道:“好,去找明晨。”
小然点点头,上车。
还没有定下心来的若汐,忽略了小然此时那少见的沈默与凝重的表情。
若汐要过一会儿,才发现车子开得极快。小然开车不符合他的外表,出奇地稳妥,一向均速行驶,今天虽然也稳,却开得格外快,稍加注意,也能发现他眼睛一直紧密注意四周,格外的全神贯注。
若汐随口问:“有什麽事吗?”
小然看他一眼,笑一笑,“没。”
若汐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奇怪。
车子驶离东湾角区,转进程布街,明显看出不对,小然已经开始加速,风驰电掣般,却始终无法摔甩紧跟在後的一辆黑色车子,那黑车如影随形,数次追上来,似乎要将他们挤逼至路边。车窗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到里面是谁。
若汐心里略有点紧张,但并没有作声。
多半与小然的帮派身份有关,简直是另一个世界,若汐没有接触过,也无从想象的事情,如今正清晰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过了中兴街,便属中区,那是十方的地盘。”小然好似想安慰若汐,他死死捉著方向盘,车子在他手下左右摇摆著,车胎擦出刺耳声音。
可是他们撑不到中兴街,对方看来也想到这一点。黑色车子一个冲刺,追至并排位置,狠狠压过来,两车相撞,发出尖利声音,一连串火花爆出,十分惊人。若汐身子重重撞到车门上,肩膀一阵剧痛。小然咬著牙,眼睛紧紧盯著前面。
若汐抬头,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再这样被挤著向前,不用对方下狠手,他们自己便会撞上路障。
还未及大叫起来,小然一个用力,车身硬是转向挤著对方车子斜向插过去。
那辆黑车大概始料未及,竟被推挤出去,失去控制般,直向侧面冲过去,“砰”一声巨响,斜著撞在路边,烟尘大起,弹了几弹,停下来。
长长刺耳的“嘎吱”一声,小然也将车子刹停路边。
若汐心脏已经几乎停跳,还未缓过神来,便受到新的刺激,小然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乌溜溜一样东西,他一失平时孩子般可爱笑容,眼神中有股煞气,“砰”一声推门下车。
若汐目瞪口呆。
这时自那辆黑车打开的车门中跌落一个人,身子蜷缩成一团,痛苦异常地哆嗦著,想是撞车的时候受了伤,小然如一只猫般,轻轻走近他几步。那人抬起头,看不清五官,血污糊在他面孔上,他大口地喘著。小然看他一会儿,缓缓抬起手。
若汐跟在他身後,看他把枪口指向那人头部,他感觉自己心脏开始慌乱、狂跳,难道小然想杀了这人?
“小然,”他脱口叫道。
小然没有回头,亦未回答,过得一刻,方才慢慢垂下手,若汐松一口气,看见小然只手掏出手机,按下键,说:“我们在落丹山道。”
若汐一直望著那人,他已经垂下头,似乎陷入昏迷。若汐有些困扰,迟疑著问:“……怎麽办?要叫救伤车吗?”
小然回过头来,上下看看若汐,道:“不用,过一会儿自有人来帮他,倒是你,没事吧?。”
“没事,吓一跳而已,”若汐深深皱眉,这样危险刺激的事,不是天天上演才好,“这种事不是经常会发生吧?”
小然愣一愣,忽然咧嘴笑,“你担心明二哥?”
若汐瞪他一眼,“担心你哦!”当然也担心那个人,用这样激烈的方式让他了解明晨的生活,若汐有点难以承受。正思虑著,若汐眼尾扫到一丝动静,面色骤变,张张嘴,却已来不及发出声音……
刹那之间,小然已经迅速反应,他猛地飞身扑过来,灵活的身形在半空中转向,整个人遮住了若汐视线,与此同时,一声震耳欲聋地巨响在若汐耳边炸裂。
若汐一把接住小然扑过来的身体,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有几秒锺他不能听到任何声音,这时才意识到那是枪声。
他只觉得全身发麻,血液倒流般,骇然大叫,“小然!”他向前看,恰看到对面那人半抬起的身体,额头上一个黑乌乌的洞,鲜血汩汩流出,他手软软垂下,手里的枪掉落在地。
不知怎的,若汐竟大大松一口气,可是心脏仍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手脚几乎不听使唤,他不由自主抱紧小然。
小然靠在他身上,似乎也呆住,过一会儿,轻轻笑道,“还好我反应够快,枪法够准。”
若汐干咽一下,只觉嘴里发苦,有些恶心,一个人竟这样眼睁睁死在眼前,而他竟毫无愧疚,若汐有些颓然。他深吸一口气,放开小然。
一松手,小然身体摇一摇,软软跪下去。
若汐一呆,不祥的感觉瞬时涌上来,急忙重新捞住小然身体,将他抱在怀里,这时若汐才发现自己手上热热黏黏,竟是一手的血,他脑袋嗡一声,所有意识飞离,他只听到有人在狂乱地嘶吼著小然的名字,大声地叫著,不断地叫著,若汐无法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直到一个人抱住他的身体,惶急的声音里充满惊惧,不停叫著:“小汐!小汐!小汐……”
混沌的思维有一丝清明,若汐仿佛突然醒过来,抬起头,他看著面前的人,不由哽咽出来,“明晨!小然他……”
“没事,没事,”明晨紧紧搂著他,安慰他:“小然没事!不是致命伤,不会有事!……真的,没事了,别害怕,不会有事了!……”
若汐将头缩在明晨怀里,咬著牙,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著。
小然雪白的面孔,眼皮微阖的样子……
若汐无法抑制地哆嗦著……
明晨面色阴郁,用力地抱紧他。

 


若汐的症状持续了整夜,即使是在神智完全清晰後,他也无法抑制住浑身细微的颤抖,寒冷、恐惧与紧张如药剂渗透入血液,明晨无可奈何,只得用整张毯子包住他。
若汐坚持要等小然醒过来。
叶洋在他对面,若汐怔怔地,视线里只有叶洋发白的指关节,两个人静静地坐著,一言不发。
时间静止一般,夜没有尽头,身体并不觉得累,累……因为还活著,所以会累……
若汐闭上眼睛,开始默默地祈祷……
当明晨推门出来的时候,若汐看到窗里的紫黑的天空正透出一点蓝意,叶洋猛地站起来。
明晨点点头,“醒了……只能看一眼,还太虚弱。”
叶洋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梦游般轻轻推开门,若汐拖拖拉拉跟上去,走到门口,被明晨一把扯住。
小然面孔苍白,没有半点血色,轻轻转过头来看著床前的叶洋,细声细气叫:“阿洋……”
叶洋跪下去,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嘴里嘟囔著。
若汐看到小然忽然孩子气地微笑起来,“……可是我真的很有用吧?我没有让小汐受伤呢!”
叶洋的背僵住,过一会儿,他点点头,再点点头,头无力地埋进小然手掌,许久,若汐看到叶洋的背微微耸动……小然不笑了,呆呆看著他……
……他在哭!叶洋……哭了!
若汐愣愣地看著,心里有些刺痛,门在他眼前轻轻带上,明晨若无其事地带著他走开,“放心了吧,小然不会有事的,不过他恐怕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小汐,你现在回去给小然拿些要用的东西过来,”明晨探索地目光看著他,“行吗?”
若汐避开他的视线,安静地点点头。他将毯子放在椅子上,向外走。
明晨看著他,一时感到有些心乱,伸手抓住他手臂。若汐抬起眼睛,疑问地望著他。明晨迟疑著:“……若汐?你……没事吧?”
若汐忽然笑一下,“当然,小然没事了,我也没事了。”他轻轻拨开明晨的手,向外走。

14

 

若汐终究不是一个人走,门外已经有人在等他,说是叶少爷让开车陪著一起去。若汐没有问是哪位叶少爷,他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跟著走。取了东西回到医院,若汐快步向里走,走至大堂他向後看,看到那司机不疾不徐跟在身後。
自从搬去小然家,若汐没有单独一人外出过,许多细节以前没有注意过,现在如泡沫般浮出水面,逐渐清晰,愈清晰,心里的刺痛就愈深。当他推开门时,小然已经睡著了,静静躺在床上,叶洋坐在旁边,呆呆看著他的脸,两人的手,仍然紧紧相扣……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若汐清楚看到他眼中的懊恼、伤痛,与茫然,他走过去站在他身後,望著小然。
清秀的小小的面孔,白得惊心,唇角有点上翘,仿佛永远挂著的那一丝无忧的笑……
看得人心里直发苦。
爱一个人,要爱到什麽样的程度,才会为他做那样多的事?才会觉得永远不够?永远企望著追赶著……伤心著?
在最快乐的面孔下,原来却是最卑微最胆怯的心灵。无法治愈的伤,原来同时令两个人在痛……
……
“小然是为了我,”若汐轻轻开口,“那一枪本来是朝著我的,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可以爱你,够了吧?”
他看到叶洋震动一下。
“他的用处……有大到让你再也离不开他吗?”
……
窒息的寂静中,叶洋的,没有握著小然的那只手,在被单上死死的攥紧,越来越紧,紧的青筋迸出。
良久……
若汐冷笑著转身出去,带上门。
重重靠在墙上,他抹一把脸,觉得疲倦,所有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若汐做深呼吸,一下又一下,却发现已经无可救药,他终於放弃,不再挣扎,顺著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抱住头,悲哀的感觉没顶般涌上来……
“你明白了?”他听到一个人在问。
抬起头,若汐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俊秀、儒雅,目光清澈,镇定地望著自己,是叶浩风。
若汐看著他,忽然笑出来,他不知道他的笑在浩风眼中苦涩得如哭泣般。
“呵,是你,”若汐颓然,“……你也参与其中……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你的挡箭牌。”
“可是我才是你的挡箭牌,”浩风说。
“……不是偶然的对吗?……从一开始,他就安排我遇到叶洋和小然?是他特意让小然一直跟著我?”
浩风点点头,“当然。”
若汐抬头望著他,困惑至极,“可是为什麽?”
“你不知道?”浩风平静地说,“你该知道的,经历了景颐的事,甚至还没有确定自己的感情时,他已经知道他不能让你受伤害。……所以他找我来做你的挡箭牌,转移明家的视线……所以叶洋与小然会立刻出现……所以小然寸步不离。你以为我十方的堂主,没事做天天在街上晃吗?不是等闲人都可以跟他们混在一起的。”
“为什麽?”若汐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因为他害怕。”
“为什麽?”若汐摇著头,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他问。
浩风看著他,没有再回答。那句话,已经不是在问他。
若汐深深地低著头,一瞬间他可以体会小然的苦,可以体会叶洋的苦,他甚至可以体会明晨的苦……
可是无法承受……
浩风说过,明晨需要一个够强的爱人,因为被他爱上,危险重重。明晨什麽也不说,只是把他重重叠叠地包起来,裹起来,闭上眼睛,关上耳朵,被他爱!被他爱得,如此无奈,被他爱得……越来越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回报予他自己的感情……
若汐想逃走,那样深深的挫败与无力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跳起来,把浩风撇在背後,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没有主人的家,静悄悄地有如一座空墓,夹杂著花香的空气味道有些过份浓郁,令人喘不动。
若汐匆匆地收拾东西,从衣柜里抓出自己的衣服丢进背包。
“你在做什麽?”冷冷的声音响起。
抓著衣服的手抖一下,若汐不回答,埋著头,加快动作。
“我问你在做什麽?”明晨冷硬的口气里带著压抑的怒气,若汐没有回头,可是却能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从那个方向传来。
“……我要走!”若汐干咽一下,回答,硬著头皮,没停手。
沈默了一会儿,明晨继续问:“……去哪儿?”
去哪儿?若汐停顿一下,是啊,他能去哪儿?明家肯定是不能回去的。若汐咬著唇,倔强地不出声,即使无家可归,也不要继续待在这里!
他开始拉上背包拉链。
很突然地,明晨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背後,一把抓住背包甩了出去,背包“啪”一下撞到墙上,衣服杂物四下散落,若汐尚来不及反应,身体已被狠狠扑倒,应声向前倒在床上。
明晨身体的重量,加上巨大的惯性,力道大得令若汐闷叫出来。
他下意识地挣扎,想推开他站起来,明晨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眨眼已经捉住若汐双手手腕固定在他头的上部,全身压在若汐上方,令他动弹不得。
若汐第一次真正领教明晨的力量,他根本无力反抗。
微弱的扭动了几下,完全无效後,若汐放弃,喘著粗气瞪向明晨。他的眼睛与他的,近在咫尺,喷火的瞳仁里,倒映著明晨冰晶般冷厉阴沈的视线。
“不许走!”明晨说,命令式的口气。
怒气涨满胸臆,若汐沈声道:“放开我!”
“不!”明晨断然拒绝,“说!不走!”
若汐狠狠地扭转头,不看他。
他听到明晨粗重的喘息,发怒般更加用力的抓紧他摇动,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若汐咬紧牙,不作声。
几秒种的僵持後,明晨突然暴怒地压下来,“我让你走!”他狠狠地吻住若汐的颈,并试图吻他的唇。若汐又惊又气,摆动著头左躲右闪,怒喝:“混蛋!你干什麽?放开我!”
明晨身体仍压在他上方,胸部稍微抬起一些,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目光阴冷,“我会让你没有办法走的!”他用一只手牢牢压住若汐双手手腕,另一手狠狠扳住若汐的下巴,用力吻了下去。
若汐要过一秒锺,才意识到他的意图,不由得惊怒交加,拼命挣扎起来。狂乱的扭动中,明晨热烫的唇从若汐的唇漫延到脸上、耳後、颈项……吻舔吸吮著,粗鲁蛮横地带给若汐阵阵刺痛。
若汐感觉到明晨的一只手在用力地撕扯著自己的衣服,衬衫已经褪到肩下,他的手向下拉扯著他皮带,若汐尖叫著踢腾,狂吼:“他妈的你混蛋!快滚开!你想干什麽我不会原谅你!滚开滚开滚开……”
明晨绝不温柔的动作令他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团混乱,明晨你敢强暴我我不原谅你!绝不绝不!……
与前一天那个温柔的夜晚截然不同的,可怕的感受!
没有一个地方不痛!被钳制的手、被压住的身体、腿、被强吻的唇……
被强迫的感觉令若汐疯狂,他失控般不停地尖叫著……大脑一瞬间完全空白……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明晨的动作已经停顿下来,仍然狂怒著叫著骂著,徒劳无功地挣扎著,失神的大眼睛里,不停地溢出泪水,眼前一片模糊。
“……小汐!小汐……”恍惚中,明晨的动作慢下来,轻下来,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地,抱住他……只是抱著,用力地,但十分小心温柔地抱著,摇著,圈住他的手臂,圈住他的自由,“不要走,小汐……”
低低的话语中,温柔中,却有著难以言喻的悲哀……
就这样,抱著他,许久,明晨不断地在他耳边低声说著,恳求著……
“对不起,小汐,可是你答应过我……不生气……”
若汐的反抗已经平静下来,他无力地平躺著,半闭的眼睛里,泪水不断地、不断地滑落……那种温柔,令他无从反抗。
在弥漫的花香里,明晨带著他浓重的悲哀,用力地,缓缓地侵入若汐,带给若汐撕裂般的剧痛,痛彻肺腑……
与仍鲜明地留在若汐记忆中的前夜不同,没有了那般的甜蜜与心悸,这一次明晨的作爱,激烈、绝望,但温柔……
温柔地望著若汐,一直一直,痴痴地,没有移开目光,透过朦胧的泪光,若汐觉得那温柔会令自己心碎,他侧著头,逃避著明晨的目光,喘息著……
直到结束,若汐没有说话。
他任由明晨将自己搂在臂弯里,微微汗湿的两个人安静地相拥著,感受著自明晨身体上传过来的热烫的温度,听著耳边细细的还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麦色与玉白色的肌肤……明晨的手指滑过若汐的手臂,那上面,在混战中留下了青青紫紫的指痕,明晨吸著气,仿佛那伤痕是印在自己身上,他轻轻地抚著那些印记,若汐的视线随著他的手指游移,有些恍惚。
“景颐……”明晨忽然悠悠开口,“……是个很温柔的孩子,热情天真……”
……
“我们,很认真的爱著,看星星……出海……约会、恋爱……吵架……合好……,所有恋爱中的人会做的事,我们都做了……我们发过誓,说不论发生什麽事情,都要在一起……”
……
“我父亲他……”明晨顿一下,语气有些阴郁,“用钱买景颐离开我,景颐不同意,他就向景颐的父母施压,他用了手段,赵家的工厂几乎破产……他们跪求景颐,景颐哭著答应了……”
明晨抚著若汐臂的手,力道仿佛大了些,有些刺痛,若汐皱皱眉,没有作声。
“他逼他当著我的面同别人亲热,说那样才能令我死心!……景颐照做了。”
“後来……我不想再听到赵景颐的任何事,我去了英国找浩风,浩风旁观者清,他一提醒,我也觉得不对头,就悄悄回来,发现……我父亲,”最後那三个字,极其艰难地挤出齿缝,“并没有按照他与景颐的约定,放过赵家。景颐,去找我父亲,向他要钱,他想救回他父母的心血!”
“那个人!……极尽可能的嘲弄景颐,他侮辱他,糟塌他,踩扁他,他令人接近景颐,灌醉他,在他酒里下药……迷奸了他……”
明晨呼吸急促而费力,他几乎无法说下去。
若汐感觉血液仿佛被抽光般,全身发冷,不由自主地抓紧明晨的手。
“……我找到景颐的时候,他已经彻底绝望……他试过想杀掉……他想杀了那个人,”明晨的声音哆嗦著,“我到现在也不敢想……我不敢回忆景颐的样子……”
他用力搂紧若汐,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长久长久地搂著,似乎想自若汐身上汲取些力量。
静默著,明晨陷进可怕的回忆里,那种绝望与恐惧,他以为已经遗忘了的,竟那样鲜明地浮现出来……
长久地静默著,他迷失在里面,挣扎著……
“……然後呢?”良久,若汐沙哑的声音问。
“然後?”明晨一震,仿佛被惊醒般,有些恍惚,“然後,我把景颐带了回来……可是,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景颐了……”
……若汐感到明晨瑟缩起来,搂著自己,他的脸,深深地贴在自己的颈窝里,“他没有办法面对,他不能够再面对著以前熟悉的一切,不能看见家人、朋友,甚至只是见过面,都说不上认识的人!他也不能看见……我,那会让他崩溃!已经没有爱了,能想的,只有怎麽样让他正常地活下去……”
……
“……他现在人在加拿大……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很小很安静,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
……
“我已经经历一次了,”明晨低语,“我不想再来了……小汐,请你……求你……不要生气……不要……不要走……”
若汐痛苦地分辨出明晨那压抑著的啜泣,心颤抖著,他轻轻地转过身来,抱住他。
明晨被那温热柔韧的身体紧紧拥住,所有久远的沈积下来的心绪,混杂著难以抑制的疼痛与欲望一起爆发出来,在这种时刻,所有一切都被期望释放,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出来。
他再一次用力地吻上若汐的唇……
若汐没有拒绝,他敞开身体,他只能敞开自己的身体,也许,也许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将明晨心上那沈重卸下?若汐模糊地想著。
他粗重地惊喘著,感觉自己被贯穿,热辣地痛觉,第一次令若汐感到幸运……
是,幸运!所有景颐未能得到的幸运,即使仍然无助……若汐用力仰著头,泪流满面……
晕眩的激情中,若汐听到明晨的祈祷般的低语:“不要离开我……”
……

 


不知不觉,夜已深。
狂热的爱抚之後,若汐已沈沈睡去。明晨支手托著头,怔怔地看著他疲惫的睡颜,难以挪开视线,从那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眉,细密的睫毛在若汐眼睛下方形成一扇阴影,夹著点青黑,挺直的鼻与柔和的唇形,每一处每一处……
眷恋难舍……
以前见到的若汐,那样小小可爱……
即使多年不见,那倔强的眼神,一下子令明晨完全回忆起来……鬼使神差般,还在非关爱情的时候,他已经不能失去他……是爱麽?不只是爱,明晨知道,若汐之对於他的意义,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开始……
他再看他几眼,叹息著,轻手轻脚翻身下床,穿上衣服,悄悄赤脚走出房间,走下楼去。
楼下的客厅,没有开灯,黑暗中的沙发上,隐约有个人影。
明晨毫无困难地穿过黑暗,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後,还是浩风先开了口,“他睡了?”
明晨点点头,并不关心对方是否能看到这个动作。
浩风停一会儿,问:“你生气我告诉他?”
明晨叹口气,想了一想,说:“你知道我不会。也许,你是对的。若汐足够坚强能够接受,不隐瞒,可能更好些。”
浩风无声地笑笑,“那麽,你打算怎麽办?”他问。
明晨沈默了一会儿,“那只是皮肉伤,可是已经惹恼他了,”他阴冷地笑笑,“我想是时候让他没有能力再去伤害别人了,这麽多年,他也该收敛一下了!”
“……可是你母亲说过……”
“是,那是因为她仍然爱他,因为她不知道,他对她作了些什麽,……他对我做了些什麽!若不是他一直以为我是他亲生儿子,他会……”明晨粗重地口气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我想,”浩风若有所思,“你母亲……她在保护你。”
交谈没有继续下去。
明晨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如石雕般,沈思著。
15
第二天早晨略有些阴霾,明晨开了车送若汐到医院看小然,医院门口有个年青男子在等。
明晨道:“这是阿简,小汐你这几天若要出门,让他送你。”
若汐看他一眼,默默朝那叫阿简的男子点点头,道:“麻烦你。”
阿简和善地笑笑。
若汐心里自嘲,这样排场,竟还惊动了保镖。他走上楼去到小然房间,小家夥居然醒著,笑咪咪缠著叶洋要东西吃,很坚决地一迭声念著:“要吃要吃要吃……”
若汐闷头坐下,问:“小然难得开口要什麽,去买就是了。……这是想吃什麽了?”
叶洋皱眉笑,“突然想起要吃走油蹄子,这时候这麽油腻搭搭的东西,哪儿消化得了,他偏不听!”
若汐一听也皱眉,“帮不了你,吃点别的吧。”
小然看看他,眼珠一转,“那……桂花酒酿小圆子,总可以吧?”
叶洋道,“这个成,浩风的厨子最会做南方小点心,我就叫他做了送过来。”
小然摇头:“那个酒酿圆子,就只顺丰斋做的最道地,我要吃顺丰斋的。”
叶洋有点犹豫,“顺丰斋在东苑,开车来回一个多小时……”
小然“哼”一声,“嫌远?”他懒懒道,“嫌远就算了,我不吃就是了。”
叶洋苦笑,低声嘀咕:“哪里是因为嫌远……得了得了,小祖宗!怕了你,我这就去。”说著跟若汐打声招呼,匆匆出去了。
若汐一直忍著笑,待叶洋出得门,道:“你想干嘛?变著法子把他弄走?我可没他服侍得好。”
小然呵呵笑:“有那麽明显?”
若汐直摇头,“你说呢?”
小然咪著眼想想,笑咪咪点头,“他也太紧张啦,什麽也不让吃,也不让动,话多说几句都吓得面无人色,就只会说‘你累了,再睡会儿’。我怕他紧张出毛病来,让他出去放松放松。”
若汐想了一会儿,道:“算好的了,我想著他揍我一顿也是轻的。”
小然定睛看著他,“不关你事啊!怎麽会揍你呢。”
若汐靠在椅子上,没精打采:“不是为了我,你也不能受伤了。”
小然眨眨眼,“你知道了啊?”他说著,上下看若汐,若汐给他看得莫名其妙,问:“怎麽了?”
小然笑,“你没生气?”
若汐把下巴搁椅子背上,嘟著下唇朝天吹气,百无聊赖:“已经气过了。”
“啊?”小然张大嘴,忽然又想起来,“怎麽你自己来?明晨呢?”
“不知道!”若汐撇撇嘴,想了想,站起来去拉开门,问站在外头的阿简,“阿简?你进来坐吧?”
阿简摇头,“我在外头就行了。”
若汐点点头,关门,回头,坐下,耸耸肩,看到小然咧著嘴笑著点头。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垂头丧气,一个一副了然的样子。小然笑著说:“明晨紧张你,所以著人看著你,就担心你有点什麽闪失。”
若汐咬著唇,不作声。
过半天才很泄气地下结论,“真伤人自尊!小然……不如我们俩交往吧,省多少事呢,没人会受伤,也没有危险,不必走到哪里都要人跟著护著……”
“好啊,”小然即刻眉飞色舞,“那就可以明目张胆香小汐的脸儿,不怕被追杀了,真是飞来的豔福呢。”
若汐啼笑皆非,白他一眼。
心里暗自念叨,可惜了,爱上的居然不是这样可爱的小然!

 


从中午时分就开始下雨,一时急一时缓,明晨停车的时候,雨势稍小了一些。雨雾中小小前庭里满眼浅绿碧浓亮人眼,红砖门廊两边湿漉漉的泥土上,落满了一地被雨打散的木槿花。
起居间看不到人,大窗敞开著,一室淅沥的雨声。
明晨抖落身上雨珠,前後看看,没有看到若汐,上楼去找,也没有人,有些纳罕,又返身下来,此时阿简悄无声息自书房出来,指指右首的厨房,又没入门後不见了。
明晨挑眉,过去轻轻推开厨房门,若汐正坐在餐桌边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明晨,他推开书站起来,微笑著迎过来,“回来了?来来,留了好东西给你吃。”
说著从保温箱里捧出一只小碗来。
明晨一坐下便吓一跳,“你竟拿叶洋的Wedgwood磁器来盛东西?”
若汐看看那磁盏,“很好东西吗?放著不用白浪费了。”
明晨本也不以为意,便不再多说,低头看,那薄薄半透明的小碗中,盛著雪白的一碗甜羹,羹汁里滚著细巧雪白的小圆子,面上洒著些嫩黄的桂花蕊,触手还温热著,舀起一勺尝尝,酸甜适口,汤汁浓稠,圆子软糯。明晨吃两口,不由点点头,道:“这酒酿圆子倒做的好吃,你做的?”
若汐笑,“我哪有那本事,叶洋买了给小然吃的,分了我一点,说起你也爱吃,所以带回来留著给你的。”
明晨嗯一声,忙著望嘴里送。
若汐坐在旁边托腮看著他,不由“扑哧”笑出来。
见明晨抬起眼睛疑惑地看著自己,说:“我还不知道你爱吃甜食呢。”
明晨笑,“现在知道了?不许说我象女人!“一斜眼瞥见刚才若汐推在一边的书,却是一本食谱,眨眨眼,道,“……怎麽了,你要学著为我洗手做羹汤吗?”
若汐脸红一下,白他一眼。
过一会儿,低声嘀咕,“试过了,恐怕不成。”
明晨一怔,“试什麽?”
若汐却不作声了,往椅背上一靠,把两只手伸长了枕在脑後看著他吃,过了半天,才”唉”的叹一声,“谁知道做个点心会那样麻烦,烧漏了一只锅子,幸好阿简来关了煤气。”
明晨眉毛挑起老高,满脸不可思议。
若汐看他一眼,“你旁边人都那样能干!那个阿简,神仙一样,看不到他的踪影,有什麽事了,嗖一下就出现了……”
明晨笑嘻嘻看著他。
若汐喃喃又道:“……小然那样能干,还觉得自己不够好,要怎麽样才能变得比他更能干啊?”
明晨收起笑,看著他正色道:“你不用变得比他更能干,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若汐没回应,扭头闷闷地看著窗外,过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轻轻道:“我下午接了一个电话。”
等了一会儿,他才听到明晨“嗯”一声。
若汐回过头来,定定看著明晨,“是我叔叔打来的。”
明晨若无其事道,“是吗?说了什麽?”
若汐向前探身,将自己的脸抵近明晨的脸,几乎鼻尖碰鼻尖,阴森森地开口:“你不知道?”
明晨向後错一下身子,似笑非笑,“大概知道一些。”
若汐定睛看他一会儿,忽然泄气地坐回椅子里,没精打采道:“你还有什麽没告诉我的?你趁早说吧,我又不会生气了!”
明晨推开碗,“我只知道你叔叔原就有辞工回乡的打算,这次回去恰好碰到以前的朋友,有个极好的机会,所以会耽搁一段时间。……他知道你要在同学家里小住,还算放心!”
若汐想了想,有点犹豫著开口问:“那个人……”
明晨侧头看看他,有些了然,道:“伤了小然的那个人,只知道他是泰国人,不是职业杀手,也不属於任何帮派,所以他人一死,背後的线索全断。”
若汐静静地听著,表情有些怔忡。
叔叔当然不会那样巧一回去就碰到好机会。线索也当然不会因为杀手死了,就此断掉。事情必然掌握在某些人手中,只是……若汐黯然想著……只是,这场战争要到何时才会结束?
“小汐?”明晨看著他,忽然问,“你想过在本地升学吗?”
若汐视线转向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晨耐心地再问一次,“我知道你申请了伦大的学位,他们也接受了……可是,你想过在本地升学吗?”
呵!若汐忽然苦笑,“带著保镖去学校?……我不想再有人受伤!”
明晨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你答应我一件事!答应我留在本城,不离开!我就答应你,新学期开始之前,秋天以前把这件事解决掉。”
若汐瞪大眼睛,惊愕地望著他,渐渐面上浮起一丝微笑……

 


事情,其实还很有不被完全掌握的部分。
明晨与叶浩风坐在一起,两人将商量好的计划重复又重复的推演过後,一切敲定下来,似乎没有什麽值得犹豫的了。
明晨静静坐著,脑子中盘算著还有否疏漏,这时浩风悠悠开了口:“你真的决定了?”
明晨看他一眼,不作声。
浩风缓缓道:“但这件事仔细想来,有点不太象是他的作风。”
明晨沈吟著。
浩风继续说:“如果是他……不会用这样痛快的手段!”
明晨面沈似水,“就算这次不是,下次他也一定会动手,而且动手之前势必不会与我打商量,动手时更会极尽所能!”
浩风点点头,表示赞同:“这倒是肯定的。”他想起什麽,又问:“童若汐最近怎麽样?”
提起小汐,明晨面色忽然变得柔和一些,“小汐……他一直待在小然家里,很少出门。……阿简陪著他。”
浩风看看他:“这样懂事的孩子!”
明晨眼里的冰晶忽然融化,泛起几丝怜惜,轻叹,“是,他真的很好,……很好!”
浩风笑了,“明晨我有种感觉,你太小看了童若汐!他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
明晨想了一会儿,温柔地回答他:“也许吧……可是我不用他有多强,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他忽地站起来,道:“我回去了。”
浩风直摇头:“不用这样吧?反正小汐已经习惯你不在了!……喂!商量好的事怎麽办?”
明晨头也不回:“你安排!”
浩风好笑地看著他背影。
其实,若汐真的已经习惯明晨不在了,那样的早出晚归,有时几天见不到人。他不作声,也不出门,只是静静地坐在家里,有时翻翻书,偶而坐在电视机前发呆。不到需要的时候,看不到阿简人,那样一所房子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呼吸,清冷而安静。
明晨回来得越来越晚,经常显得疲惫与沈默,他喜欢斜靠在若汐身上,将下巴搁若汐肩膀上,轻轻抱著若汐。用这样的姿势,两个人一起倚在软软的大沙发里。每过一会儿,搂著若汐的手臂会特意紧一紧,好象是确认若汐仍在自己怀中,并没有丢失一样。
这几乎已成为明晨的习惯。
若汐温柔地任由他去,即使有时明晨略有些激烈地吻他,也从不反抗。只有一次两人吻到失去控制,明晨在沙发上便半褪了若汐的衣衫,几乎在这里便要了他,若汐才略有些羞涩地推开他,指指书房。
明晨忘了无声的阿简的存在,细心的若汐可不敢忘。
就如同在清晨的微熹中,当明晨要悄悄起身离开前,总是要在熟睡的若汐的面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只是每一次他都没有发现那个吻下略有些细碎的呼吸声,每一次,他都没有看到当门轻轻关上後,青色的天光中若汐悄悄睁开的眼睛,与茫然暗淡的目光。
小然在叶洋的陪伴下,回了家,见若汐第一眼,便下评语,“小汐你瘦了!”
又沮丧地看看自己,“我胖了!”然後恶狠狠地瞪叶洋几眼,叶洋陪著笑。
若汐上来抱小然,抱半天不放手,轻轻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去接你。”
小然呵呵笑,“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好闷吧?”
若汐皱皱鼻子,“嗯,闷!我什麽也不知道。”
叶洋忍到极限,上来拉他,“想知道什麽去看报纸不就行了。小然啊,你累了吧?我抱你上楼去。”
小然撇嘴,“我干麽要你抱?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走。”说著往上走,走几步又回头来对小汐扮鬼脸,“等我啊,洗个澡下来跟我说话。”
若汐听到叶洋一路跟在他後面,惨叫上去,“洗什麽洗!擦一下好了,你伤口还没全好……我给你擦呀!”
“色胚!你那是帮人擦澡的吗?”
……
若汐咧著嘴笑起来。
有了小然,家里好象一下子热闹起来,恢复了生气。
而且,若汐发现,有什麽不一样了。
小然与叶洋,当然还象以前那样亲密,不过在那样的亲昵中,似乎又多了些什麽。小然,居然会害羞了!明明叶洋什麽也没有说,只不过看著他而已,居然就会羞红了面孔,别扭地低下头去,简直令若汐叹为观止。
觑著叶洋不在的时候,若汐偷偷笑著问小然,“说!发生了什麽?”
小然抿著嘴笑,不说话。
若汐逼近来问:“快说呀!……不说我也知道,他说了对不对?对不对?”
小然圆面孔笑得皱成可爱的小包子,“他让我放心呢!”
“放心?”若汐琢磨著。
小然点点头。
这算苦尽甘来,修成正果吗?若汐羡慕地想。
这个,算是叶洋打开了小然的心结吗?这样一句话,便解了小然的心结?

 


小然回家的第三天,在阿简的帮助下,若汐终於做了一顿还算可口的早餐。四个人坐下来一起享用,明晨前一天晚上并没有回来。
阿简到门口去取回来报纸,瞄了一眼,递给若汐。
若汐愣一愣,看他一眼,他很少看报纸。他低下头去,看到上面醒目的黑字标题,不由怔住。
16

小然好奇,探过头来问:“上面有什麽?”
若汐抬起头来,将报纸递给他:“这是什麽意思?”
小然仔细看两眼,道:“上面说明氏制造与数起政府高官受贿案有染,风传将被查审,受此所累,股价大跌,”他急忙转头看叶洋,“我有没有买过明氏的股票?”
叶洋摇摇头。
小然如释重负:“还好还好,否则一定赔惨了。”
若汐仍一脸茫然,心里有些不安,再问:“这是什麽意思?”
叶洋简单道:“意思是明氏出了问题。”
若汐呆了半晌,站起来,要走去打电话,走两步,又回头问:“明晨可会受牵连?”
叶洋一直看著他,见他这样问,不由笑了,道:“明晨从未参与过明家的事务,他的职业是丰荣康复医院的医生,你忘了?”
若汐“哦”一声,想一想,又走回来坐下,继续吃早餐。
可是却神不守舍,小然同他说几句话,都没有听清,要回过头来才晓得追问,“什麽?你说什麽?”
小然叹口气,“算了啦!”
若汐歉然地笑。
连著两天明晨没有回来,明氏制造的股价在那两天之内跌至谷底,连带波及与明氏有关连的数家企业,市面上人心惶惶。若汐坐在桃花源里与世隔绝,却也知道这起事件非但会令明氏元气大伤,更可能完全更改市场格局:明氏经此一役,可能无力翻身,只能沦为三流企业。
可是,他也并没有想到那只幕後巨手会将事情做到如此之绝。
紧接著,明氏偷逃税内幕即告曝光,掀起轩然大波,数家媒体连版累牍进行报道,电视上画面看得若汐目瞪口呆,那幢蓝灰色大厦已被查封,文件账目全部转有关部门进行清查。
若汐在电视上看到明传胜被无数人流摄像机麦克风包围,快步走出大厦,面无表情。摄像机镜头擦过最後一角,那老人抬起眼睛来,似乎逼视著若汐,若汐哆嗦一下,却蓦然发现那鹰般目光中藏著一股混浊颓丧……
亦或是自己的想象?
电视已经在播放别条新闻,若汐却仿佛没有看到,眼睛里还全是明传胜那一瞥,不知为何,有点发寒。
自始至终,媒体没有提到明远。
接下来的几天中,有两家银行向司法机关提起诉讼,明氏私人财产已被查封,估计将会拍卖,以便用所得来抵偿债款……
明氏真个是兵败如山倒……
若汐看电视看到恶心,跑去洗手间干呕。
小然跟在後头念:“我早说过看多电视有碍健康……”
将近周末的时候,有关明氏的报道渐渐稀疏下来,新近又有世界小姐竞选以及美国银行并购事件产生,大众注意力一时被吸引开来。
明氏制造,曾经那样根基雄厚,场面壮阔的高楼大厦,竟如海湾中一波波随潮回涌的乳白色泡沫般,瞬间崩塌、破碎,偃旗息鼓了。
……至多只不过仍在三数名业内人士口中唏嘘一下而已,况且也不过被当作一起案例来叮咛後生。
若汐莫名的想起山顶那幢白色老宅来……
星期六下午明晨回来的时候,若汐还是在看电视,不过却是与小然一起看猫狗大战,正看到叮当先生与小狗阿卢进行最後的决战。
两人一动一静,小然边看边吆喝,若汐坐在旁边,托著头,眼睛望著屏幕,却是一声不吭。
仿佛带了一股气息进来,本来静静坐著的若汐,蓦地抬起头来。呵原来不是错觉,他看到明晨站在门廊稍暗的地方望著自己。若汐只觉得好似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全身又是轻松又是乏力,一时竟站不起来。
明晨面孔藏在阴影里,神情看上去极平静。
他站在那里,似乎想了一会儿,才决定走进来。小然扭头看到他,忙叫一声:“明二哥,”非常乖觉,就要站起来走开。
明晨摇头道:“不用,我跟小汐要出去。”
他伸出一只手来,若汐反射般将右手放在他掌中。明晨看他一眼,唇角浅浅向上翘起,轻轻握住他的手,牵著他走出去。
他带著他上车,发动车子,出门,若汐未发一言。
车子开出去许久,明晨才微笑著开口:“想跟我说什麽?”
他知道他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片刻移开。
若汐望著他,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紧他一只手。
那两只手自始至终十指紧扣,没有松开过。
过好一会儿,若汐才问出来:“带我去哪里?”
明晨沈默了一刻,轻轻说:“去看我父亲。”
若汐怔住,呆呆看著他。
明晨侧过头来,深深看他一眼,“别担心,不会有事,”他将头转回去,安安静静开著车,许久,仿佛自语般,“……不会再有事了……”
车子一开开到医院,若汐心中不由一沈。
明老先生他……在医院……
上一次来是因为小然,这一次……,若汐最近才发现自己格外不喜欢医院,他心里砰然作响,紧张地肩背痉痛,略有些僵硬地跟著明晨向里走,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个人在加护病房半面墙大的透明玻璃窗外停下来。
房里,雪白的病床上静静躺著一个人,身上搭著各样管子仪器,药水滴嗒滴嗒自刺在手背皮肤的针管里流进体内,那只手苍老得布满淡褐色斑点。
若汐完全呆住,他完全认不出床上躺著的这个人。
蜡黄色皮肤,紧阖的双目,松驰的皮肉,明传胜在短短几个周内面目全非!不不,若汐惊骇地想,只是几天时间而已,他在电视屏幕见到他时虽然略显颓丧,却依旧凌厉,而这人!这怎麽可能是那个气势逼人、一手遮天的明传胜!
若汐曾经为他淡淡几句话而浑身出透冷汗,他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躺在病床上仿佛没有气息的人会是同一个人!
他呆若木鸡。
明晨静静看著窗里那个人,许久许久,若汐听到他低声说:“……没有了财势……躺在病床上……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
若汐哑声问,“他怎麽了?”
“脑溢血,”明晨回答,讥嘲地一笑,“他太傲慢,不能够承认自己的失败。”
若汐无语。
他承认自己心中有恐惧,自见到明传胜第一眼,若汐便怕他,他给他太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与惧怕在小然受伤後,升到了极点,夹杂著愤怒、悲伤与沮丧。
明传胜只在童若汐生活中正式出场一次,却从此开始影响他生活,真正令他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助。
可是,可是,正如明晨所说,至此时此刻,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
走出医院大门,若汐长长出一口气。
明晨走在他前面,停下脚步转回身来。他看到若汐站定在他上面一级台阶上,正在深呼吸,仰著面孔。明朗朗的太阳照下来,风吹得若汐额前丝般黑发飞起几缕,阳光落在他额角鼻梁上,淡白肌肤透明似的……
明晨温柔地笑起来。
若汐看著他,睁大眼睛,惊豔。
可是比明晨阳光下的笑容更美丽的,是他眸子里温暖的光芒。
若汐鼻子忽然略有些酸涩,当真什麽也不用怕了吗?
那样又悲又喜,矛盾重重的心情啊……
他忽然冲动地抱住明晨,用力地,使劲地抱住明晨。
明晨吃一惊,可是马上便释然地放松下来,回抱住若汐。若汐站得高了一些,头正好密密地倚在明晨肩窝里,他将自己的眼睛鼻子嘴统统藏在那个地方,微微地来回磨蹭著,蹭著明晨的颈,感受著明晨的体温,感受著他结实的臂膀……
明晨紧紧搂著怀里细长柔韧的身体,察觉到那类似撒娇般细小的动作,不禁微笑。
要面子的小汐,真的忘了这是在室外了吧?怎麽会看不出呢,小汐心里难以言说的味道,可是当一切都结束时,看著那个曾经令他恐惧的人,他却无法不同情他……恐惧,与同情……他心里很难受吧?
明晨心里漫延著涩涩地怜惜,小汐……终究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这样温柔的下午,明晨告诉自己,被他珍宝般藏在怀里的小汐,是不能够被任何人所伤害的,……为了这个,他不惜做任何事……
许久,两个人稍微分开一点,若汐脸色红红的,带著点羞涩,抬起眼睛看著明晨,轻声说:“对不起。”
明晨俏皮地回答他,“不客气,”他一点也不想放开他。
若汐笑出来,他抬头想说什麽,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明晨背後。
明晨感到若汐放在他臂上的手忽地抓紧,身体也有些僵硬,他低下头去,看到若汐的面色在一刹那间失了血色,他听到若汐嗫嚅地叫出来:“叔叔!”
明晨倏然拧紧眉,他伸手捉住若汐下意识向後缩的手,将它牢牢地握在手中,慢慢转过身来,面孔已经平静无波。

 


直到回到小然家,老童的面色始终阴黑一片,一言不发。
明晨与若汐同样沈默著。
小然与叶洋都在,见到老童,不由都是一怔,一起站起来,但是老童对小然叶洋却极客气,再三谢谢小然照顾了若汐。他目光看向明晨时,却十分复杂,只除了刚见面叫一声“二少爷”之外,不再说什麽。
若汐讷讷地站在叔叔面前。
老童看他一眼,终於叹口气,道:“收拾东西吧,总不能老是住在别人家,太打扰了。”
小然要说什麽,却被叶洋拉住,只不动声色地看著。
若汐没有说什麽,也没有看明晨,自上楼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却是叶洋一直看著明晨。
他面孔阴冷,眼睛里黑沈沈一片,看不出任何想法,只是静静看著楼梯,看著若汐慢慢从上面走下来。
若汐的视线一直低低地垂著,没有与明晨相交,……他没有看到那漆黑的眸子里点点跳动的火焰,直到明晨开口道:“我送你们,”若汐飞快地抬起眼睛来看他一眼。
明晨的心脏重重一跳,那双眼睛星子般盈亮,仿佛烧著熊熊大火,无声而沈静,坚定地,热烫地燃烧著,在雪白的面色映衬下,义无反顾地燃烧著……
两叔侄并没有回明氏大宅,老童带著若汐回到以前工厂区的旧居,虽窄小,却已收拾干净。
明晨的车开不进小巷,老童简单地谢了他,并没有请他进来坐。
若汐走进巷口的时候,回头望,远远看到明晨站在车旁望著自己,若汐在夕阳里努力地捕捉著他的视线,那道温暖的视线始终烙在他肩上,象明晨的触摸,象他所锺爱的,明晨的吻……轻轻包裹著他……
许多年以後,若汐觉得,即使在淡淡的回忆中,那一刻的感觉仍真实的仿佛初现。直到那一刻,若汐才发现,他是真的相信著,相信明晨真的爱著他!
因为那相信,所以才能毫无畏惧,所以……才能那样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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