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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的葬礼一结束,童若汐就跟著叔叔回到工厂区的旧居搬家,东西剩得并不多,书本一类笨重物品已经在前几天被叔叔先拿走了,若汐只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整理一下,打了个小包。叔叔默默地坐在一边看著,并没有帮忙。若汐觉得婶婶走後,叔叔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年,鬓角生出了白发,或者?若汐心里疑惑地想,其实早已有了,只是因为不常见面,粗心的自己未曾发觉? 老童端详著若汐的背影,不觉有点恍惚,怎麽一晃就这麽大了呢?从只会咿呀呀找人抱的小婴儿,一下子变成了长手长脚的俊秀少年,聪明,内秀。可儿当初的决定还是对的,若自小在山上,还不定会长成什麽样儿呢。 “小汐?” “嗯?”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婶婶为什麽带你离开明家搬到山下来?” 若汐直起腰,偏著头想了想,虽然当时年纪还小,他却还有印象。他记得自己五六岁的时候,叔叔婶婶一起到明家作工,叔叔做司机,婶婶做厨子,一家人一起搬到山上的明家去住。明家有两个男孩,年纪都比若汐大,长相若汐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两位少爷都活泼好动,经常叫了一群朋友在大宅里玩。本来若汐在婶婶的教导下,是绝不肯接近大宅,闲时只在後园下人住的小楼附近独自个儿逛逛的,偏偏有一天被在大宅里做园丁的大朱抓住,硬要他帮忙送一瓶花进大宅。若汐拿了花走过明家的露天游泳池,就被那一群半大孩子瞄上了,许是太过无聊,竟把若汐拦住,小猫小狗似的逗。其实不过是玩笑,如果若汐做个可怜样儿,掉几滴泪出来,也许就放过他了,偏偏若汐自小脾气就强,噘著嘴,瞪著眼,硬是一声不吭,少爷小姐们不免觉得丢了面子,也不知是谁,一急竟伸手将若汐推跌在泳池里。 若汐不会游泳,可是牛脾气上来,竟连呼救一声也不肯,只一个人在水中挣扎扑腾,灌了好几口水,神智已渐渐不太清楚,却还能听到池岸上尖叫吆喝声,身子开始慢慢往下沈。 混乱中一个人“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几下就潜在若汐身边,伸手捞住若汐脖子将他往水面上带,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将两人拽上去。 其实被人救这一段若汐几乎已经没有印象,是後来别人告诉他的,他只记得略有点清醒的时候,旁边挤得都是人,自己好似攀在别人身上,连咳带呛,还掉了眼泪,直叫“妈!” 当天晚上可儿婶同叔叔商量到半夜,第二天就辞了厨子的工,带著若汐搬到了山下。 自那以後,若汐就极厌恶下水,不过却被婶婶强逼著去学游泳。 扭著若汐的耳朵训他:怕水?我周可儿的侄子哪有这麽窝囊的?会了就不怕了。不但会还得精,得叫水怕你! 若汐没办法,被逼出一身好水性,不过,还是讨厌下水。同班男生最喜欢在泳池教女同学游水,充分享受小女生娇哆的惊呼与依赖,若汐一向做壁上观。 当时搬走,若汐以为婶婶只不过是不想自己被欺负,现在想想不止如此。 他点头,对叔叔说:“记得,婶婶想我过正常生活。” 老童笑笑:“你婶婶一向都对。” 若汐也笑,心里却有点歉意,为了自己,害叔叔婶婶过了十几年牛郎织女的生活。老童在明家做司机。活儿虽不重,却是轻易离不得人的。婶婶为著照顾自己,也很少上去看丈夫。 老童想了想,慢慢开口:“小汐,我现在说给你的话,你仔细听著。” 若汐听叔叔的口气郑重,有点奇怪,但还是认认真真点头。 搬回山上,有些事是一定得先说给若汐知道,幸好他现在已经大了,而且又聪明懂事。老童满意地想,一边斟酌著说:“原本我跟你婶婶的意思,是不想让你沾上明家,这些大户人家是非最多,人又杂,眼又高,住得近了免不得有些时候随便就看低了人,你又不是他家下人,犯不著跟著我们让人支使。”若汐想起小时候被那个大朱吆喝著往主屋送瓶花,不由撇撇嘴。 “现在你婶婶没了,你势必得先跟著叔叔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你只记著,离明家大宅远远的,他们归他们,你自过你的,你叔叔在明家工作,你可没低他们一头。” 老童叹口气:“幸好再过一年你就考大学了,到时候就自由了,天高海阔任意飞啊!” 任是若汐心头郁闷,也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老童瞪他一眼。 若汐想想,问叔叔:“叔,念大学你想我住宿舍?这城就这麽大点儿地方,走读一样啊,还能省点钱。” 老童摇摇头:“不读本城的学校,你婶说了,让你到外头去升学,学费都给你攒好了。”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你婶说了,只付头一年的,剩下的让你自己打工赚,赚不出来就让我揍你一顿。赚出来的话,剩的钱就留给你娶老婆用。”说完自己也嘿嘿笑起来。 若汐啼笑皆非,片刻,低下头。 叔侄俩都想起过去的人,沈默。 过一会儿,老童使劲揉揉脸,站起来拍拍若汐脑袋,说:“走吧,天黑以前得回山上去。”
老童虽然是明家的司机,却没有把主人家车开出来做私事的习惯,叔侄俩人乘电车上山。明家的宅子靠近山顶,电车车站只到半山腰。下了车,若汐把背包甩到肩上,跟在叔叔身後开步走。老童夫妇疼爱若汐却不宠溺,能自己做的事都让他自己做,所以老童空著手并不去接。叔侄俩人一路闲聊著慢慢沿山路往上走。 半山腰向上星罗分布在林间的都是别墅豪宅。山下,南边面海是金融区的高楼大厦,北面是工厂区,街道住宅明显挤逼杂乱。明家大宅自然是绕到山南的。若汐一边看风景,一边估路程,盘算著以後早上要提前多久出门,下山乘电车去学校。 正想著,身後传来悦耳的汽车引擎声。这里已经可以隐约看到明家大宅白色的屋顶,不太远了,也早拐上了私家路,上来的车自然是往明宅去的。童氏叔侄待车将近,靠著路边让车子先过,那部BMW却在他们旁边减速,然後稳稳停下来。一个年青男人从驾驶位出来,微笑著打招呼:“童叔。” 老童恭敬地点点头,回答:“大少爷。” 原来这就是明家的大少爷明远。若汐站在叔叔身後看他两眼,只觉得这位大公子身材颀长挺拔,相貌清秀斯文,眼睛明亮,态度温和。与他想象中的明家大少出入甚远。 明远视线落在若汐身上,仍是笑著问:“这位就是童叔的侄子吗?” 老童只是简单答是,并没有打算介绍的意思,若汐也就只简单问声:“你好。” 也是,介绍了,若汐该如何称呼?叫少爷?若汐又不是他明家的仆佣。叫明先生?明家上下明先生多了。 明远倒真没有一般富家子弟盛气凌人的架势,极客气地建议将俩人同车捎回大宅,老童也极客气的婉拒了。明远并不坚持,也没不高兴,仍是和和气气的,先道别上车走了,临走视线又在若汐身上留了一会儿,见若汐一双沈静黑眼睛毫不胆怯地回视,不由笑了一下。若汐不禁一呆,咦,这明大少,笑起来,还真是漂亮,腮边浅浅一个笑涡。 若果明家人脾气都似这位大少爷,那也还好嘛,不算难相处啊?若汐将这话说给叔叔听,老童直摇头:“哪有那麽简单,你这才看见多少?况且就是这位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大少爷,也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不够厉害,明家怎麽能在商场上吃得开?不够厉害,又怎麽能在明家立稳脚?” 这个话听起来就有点豪门恩怨的味道了,老童没兴趣讲,若汐也没什麽兴趣听,哈拉两句,话题先是转到叔叔告诫侄儿少理闲事上头来,再接著说起要不要转校的事。若汐骚骚头皮,就把惊鸿一瞥的明大少爷明远丢在了脑後。 在山上住了半个多月,若汐发现一件事,叔叔的告诫根本用不著,他根本不会见到明家人。下人的小楼离主屋不近,若汐又不好走动,回来就窝在自己房间。再来是司机厨子女佣,进出都走後门,若汐早出晚归,最近找了一条近路,直接从林子里插到下面的干道上,别说明家人,等闲碰不到一个半个人。偶而若汐也能碰到──听到明家的车,他认得出明远那辆BMW的声音,不过他通常走林间,所以没什麽机会照面。
这样的日子相安无事过了一个多月,若汐的同班好友丁醇才知道他搬了家,因为若汐学校有事晚归会开始盘算末班电车的时间。 “山上?”丁醇好奇,“就是童叔工作的白屋吗?那里住著一定舒服吧?” “没什麽区别。”又不是去住大屋,工人而已。 “有没有见到名人?明家是不是夜夜笙歌,美女如云?”丁醇满眼放光,富豪传奇看多了! 若汐不去理会这白痴,低头去看老师发的志愿表,学校里组织学生志愿在假期到公益机构服务,孤儿院、老人院,自选。 “童若汐……” 丁醇等了一会儿,捅捅若汐:“是苏嘉洛。”声音很是羡慕。 若汐茫然抬起头:“什麽?” 丁醇叹了口气,这时那女孩子已经走到他们身边。苏嘉洛肤色略有点黑,不过很健康,眉目秀丽,身材有致,在男生中很吃香,都叫她黑珍珠。况且苏家做连锁快餐,嘉洛也算是位小姐,言行还是很矜贵的。可是矜贵的苏嘉洛却很明显地喜欢著童若汐。 也难怪,白皮肤大眼睛的童若汐,是出了名俊秀的美少年,而且完全没有娘娘腔,功课运动都极好,最出色的是气质,十分大方沈静,至今很多同学不相信若汐出身普通家庭,编出不少流言故事套在他身上,什麽流落在外的世家子弟之类,经久不衰,若汐解释了几次,不耐烦,索性当没听到。 苏嘉洛自然也听说过这些传言,不知道心里怎麽想,不过她对若汐的好感却一直没有停止表达。 若汐这时也看到她,打个招呼。 “若汐你选哪里?”嘉洛挥挥手中的表。 “老人院吧,”若汐已经开始在表上涂写。 “不如选孤儿院吧,我们一起,那里离我家角东的店近,结束後我请吃冰,”嘉洛大方的邀约。 “喂喂,有没有我份?”丁醇叫,“我也选孤儿院啊!” “一起来没关系啊,”嘉洛微笑。 若汐摇摇头,“我还是选老人院,这边选的人大概比较少。”利落地填好表,一把交给丁醇,“帮我交上,今天耽误太久,我赶晚班车先走了,再见。” 丁醇张大嘴,这家夥!嘉洛看著若汐背影,面色有些黯淡,丁醇偷看她一眼,没敢说话。 出了巴士站,已经十点多,若汐没有插林间,而是沿著山路慢慢往上晃。以前也有两三次因为社团活动晚归,被他发现一处美景,明家的私家路连到干道的部分,有一段紧临山边,没有什麽太大遮挡,山脚下城市与港湾尽在眼前,灯海璀璨如仙境,公路上流动的车灯如发亮的轻烟般炫目夺神,真是美丽,每次若汐都呆看好久,几乎成为一个嗜好。 今天美景依旧,可是他被一阵奇怪声音打扰。 声音自私家路传来,是十分嚣张的汽车咆哮声。若汐皱眉分辨,是谁?夜半还在山路上开这样快车? 然後隐约可见光晕,以惊人的速度下降,随即若汐看到令他惊怖的一幕:那辆车分明已失去控制,左摇右摆,车身不停随著路形与山壁摩擦碰撞,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一路狂冲下来。 若汐第一个念头是酒後驾车。但马上他意识到这车正朝著山路拐弯处冲去,这样的高速他不相信车手能及时有效打转方向盘,可是山路弯曲的地方就是陡崖,冲下去便直落若汐的灯海仙境。 “快刹车!”若汐听到恐怖的尖叫,过一会儿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那部车并没有听到他的呼叫,仍如脱膛的子弹般呼啸俯冲,然後在弯路将尽的时候,仿如鬼怪的手推动般,突然转向,车尾飞扬,整部车弹跳起来,车身重重撞在陡崖边一丛枯树中,摇摇欲坠地停了下来。 若汐未及思索便猛然跳起开始飞奔,一百来步距离仿佛一秒锺内即跨过,若汐完全无意识地冲到车前,伸手去拉车门,车体有点变形,第一下没有拉开,他低咒一声,双臂用力,车门“砰”一声打开,飞速打量一下,只有驾驶座上有人,若汐抱住那人,连拖带拽将他拖到车外,将对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起来往後退,一退退出几十步,若汐才精疲力尽抱著那人倒在地下。 若汐气喘如牛,回过头去看那辆车,居然还没爆炸,还在那里摇摇荡荡。 他吐口气,不理车,打算先看看自己从车里救出的人伤势如何,一低头,整个人呆住,他对上一双清明冷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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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汐完全没有预料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他极度困惑,说出了他想到的第一句话:“你没有喝酒?” 被他压在下面的人没回答,只是将他推开,双手撑著身後地面坐起来,在黑暗中打量著若汐,许久,忽然笑了。没有路灯,若汐看不清他的笑容,可是却看清了他在黑暗中仍然白得发亮的一排牙齿,并且听清了从那排牙齿里清晰地吐出来的三个字:“童小汐!” 若汐僵住,童……小……小……小汐? “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站起来向自己的车走过去。 “你谁啊?”若汐有点火大地追问。 那人围著车看了看,低咒了一声,一边漫不经心地答:“我是明晨。”一边居然抬起脚狠狠踹向车子,本来就极危险的平衡立刻打破,那部车子晃荡几下,轰隆隆跌下山崖,连翻带滚,巨大的撞击及爆炸声终於响起。 被爆炸声,也许还有那个名字吓了一跳,若汐呆呆地看著他。 明晨!明家的二少爷,站在路边往下随意看了看,就又回过头来朝若汐笑,其实天那麽黑,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表情,可是若汐就是觉得他在笑,一边笑一边问:“童小汐,你没事吧?” 若汐爬起来,也走到山路边往下看,车子已经摔成了一堆废铁,还在燃烧。 “你白痴啊,你把车踹下去干嘛?”他侧头瞪那疯子,“还有,你认得我?” 火光下明晨的脸忽明忽暗,眼睛倒是一直亮晶晶的,含著点笑意,一直看著若汐,好象又过了很久的时间,久到若汐的火气又开始向上冒,心里直念叨这人怎麽有这麽个毛病!明晨才点点头:“你一点都没变。” 若汐张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麽好。 明晨认识自己?他怎麽会认识?就算小时候住在明家的时候见过他,可那才几天,何况,若汐对这位二少爷可一点印象也没有。 正在胡思乱想,他听到明晨在叫:“童小汐……” “我不叫童小汐!”终於忍不住更正,“是童若汐!不是童小汐!” 明晨顿一顿,笑笑地不说话,若汐在心里哀叫,又来了又来了…… 用极其忍耐的口气,瞪著明晨,若汐一字一句说:“你─到─底─要─做─什─麽─就─说!不要一直盯著我笑好不好!?” “好,”出乎他意料,明晨面孔上笑意立刻收敛,“你受伤没有?” “我怎麽会受伤,撞车的又不是我!”若汐呆一呆,回答。这换得……也太快了吧,若汐简直无法接受,这人……的面孔居然一下子就让人……感觉凉嗖嗖的。 “没受伤就好,你走吧。” “啊?”若汐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明晨的思路。 明晨冰冷的面孔转向他,“快走,待会儿就来人了……很麻烦。” 沈默了一会儿,若汐一声不吭转头就走。他似乎不应该丢明晨一个人在这里,毕竟他刚出了车祸,可是,可是若汐有点生气,莫名其妙地有点生气。 “不要跟人说在这里碰到我,”明晨加了一句。 若汐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看到,背後的明晨注视著他的背影,许久,又开始笑起来。 回到明宅,若汐已经有点明白明晨的意思,原本应该非常寂静的明家大宅,从後园远远望过去,灯火通明,显得有点忙乱紧张。 叔叔不在,早一步被叫到大宅去了。 若汐回房间,把包丢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始发呆。发了一会呆,他站起来去看镜子,上下左右看自己的一张脸。没有变?见鬼! 刺激太过,若汐睡不著,隔一会儿就爬起来从窗口往大宅的方向看一看,直到後半夜才听到叔叔回来的声音,若汐迎出去。 老童有点意外,“还没睡?” “发生什麽事?”若汐问。 “你怎麽知道出了事?”老童说:“明家老二的车下山时出了意外,幸好人没什麽大事。” “我回来的时候听到好大声音。” “啊,”老童困惑地搔搔头,“二少爷今年怎麽扫把缠身?” “什麽?”若汐竖起耳朵,“叔叔你说什麽扫把?” 老童打个呵欠,说:“没你事,快去睡,明天还要上课呢。” 若汐还想再问,叔叔赶他:“明先生一早就要去公司,时间不早了,快睡吧。”说著转身回房间,若汐呆了一会儿,只好也回了房间。
第二天是周末,若汐一顿早饭吃了两个锺头,赖在厨房不走。这个厨房就好比是明家工人的起居室,每人一句半句,若汐总结出大概:二少爷不在明家的公司上班,也不常回家,昨晚出了车祸,受了伤,暂时留在家里。这个二少爷,好好一部车子被他开到山下去,一定又同什麽狐朋狗友党在飙车!总是不上进,哪比得上大少爷,聪明又能干,把明氏管理的有声有色,毕了业不肯好好做事情,只知道在外头胡混,闯了祸就让大少爷来收尾。性情也不理想,哪有大少爷那样温和亲切,一张面孔常年阴天,唉,女孩子嫁人,还是选大少爷这样得好…… 受伤?明明昨晚见他好好的,难道自己走了之後又发生什麽事? 正在疑惑,打扫大宅的女工阿珠走进来找若汐,一脸为难。 二少爷一回家,就出难题,嫌图书室里的书被放乱了,让她按以前的目录整理好。几乎一半是外文书,阿珠哪里看得懂,想了半天,只好来找若汐帮忙。 “看得懂的我都已经排好,剩下的其实不是好多,两个锺头一定弄得好,明先生同大少爷去了公司,没有别人的,”阿珠知道老童不喜欢若汐往大宅跑,特别加上声明,双手合什拜托。 怪不得不得人心,若汐心里想,回来就折腾人。 他跟著阿珠去大宅,虽然尽量控制,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二楼上扫了一眼,猜测著哪个是明晨的窗口。 阿珠将他留在图书室门口,自己先走了,若汐推门进去。 明家的图书室面向花园,窗户开著,长长的窗纱微微鼓动,室内有股淡淡栀子花香气。 若汐站在书柜前,浏览架子上的书,发现剩下的工作并不复杂,指头划过一整排书脊,想著从何下手,这时他听到背後轻轻“噗”的一笑。 若汐仿佛早有预料,慢慢回过头,他看到明晨坐在窗下,一双眼睛明亮地望著自己。 呵,原来他一早就在这里。若汐心里想,原来并不是错觉,原来自己真的是想见到他,所以才会心神不定,所以才会在看到他的时候……松一口气。 明晨的一只脚翘在脚凳上,脚踝上缠著厚厚的纱布。 若汐走过去,瞄瞄那只脚,问:“这怎麽了,你不是说没受伤吗?” 明晨笑咪咪地看著他:“事实上,车祸的时候是没受伤,这个……”他做出鬼头鬼脑四处张望的样子,才回头小声说,“这个,是踹车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 若汐瞪著他,觉得头顶开始冒黑线,白痴!他发现自己诚实地把这两个字的评语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若汐并不是个无礼的孩子,其实更多时候他礼貌得近乎冷淡,可是,明晨是个特例,他给若汐的第一印象委实太坏,坏到若汐根本无法对著他维持自己的客气与礼貌。 明晨仍然笑咪咪地看著他,若汐回瞪,这是大家嘴里面孔常年阴天的明晨? 视线纠缠,若汐不情愿地发现,明晨真是英俊。昨天夜里太暗,他其实没有看清楚他的脸,可是现在阳光下的明晨,浓眉星目,清爽的短发,麦色皮肤,懒懒地靠在沙发里,两条长腿嚣张地伸出好远。 若汐猛地别转头,”活该,谁让你去踹那车,明明可以想办法拖回来的。” “可是,我想换辆车了啊。”明晨懒洋洋的口气极其无赖。 啊,若汐深吸一口气,走回书架旁。跟我无关!明家的少爷要做什麽都有明家的人去理!他对自己说,抑制住踹上去的冲动。 “童小汐……” “童若汐!” “可是你不是叫小汐吗?” “童若汐!” “小汐……” “你闭嘴!”若汐恶狠狠地瞪明晨,“你到底要干什麽?” “……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明晨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怔怔地说。 “……哪本?”若汐懊恼地扭开面孔。 “你手边那本……绿色封皮的那本。”明晨的声音里明显含著笑意。 若汐把书回手丢过去,没准头,书掉在明晨的脚前,明晨往前探了探身,够不到,抬起头来看著若汐。若汐犹豫一下,撇撇嘴,走过去,提溜起那本书,把它丢在明晨的肚子上,明晨轻笑起来。 工作效率比若汐预计地要慢很多,他慢吞吞地一本一本查找著书名,漫不经心地听著身後悉悉簌簌翻书声。许久,明晨轻轻说:“你小时候我就认得你,那个时候我就叫你小汐。” “……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太小了,什麽都记不住。” “谁说的,当然记得住。” “……记住什麽了?” “……我记得你们把我推落水,差点淹死我!” 明晨没说话,若汐回过头去看他,发现明晨一只手托著颊,手肘支在扶手上,没有笑。若汐盯著明晨的脸,渐渐发现非常奇怪,明晨的面孔,仿佛没有中间表情,他的笑脸一直让若汐很是气愤,因为太过无赖,太过阳光,太过孩子气,但是当他不笑的时候,他的脸就变得冰冷而阴沈,瞳仁仿佛结上一层冰晶。 “後来,周婶就带你走了。”许久,明晨叹息般轻声说。 “是啊,再不走,怕被你们害死。”若汐挖苦地说。 明晨抬起眼睛,看著若汐,冰晶般的瞳仁渐渐融化,他唇角扯起一丝笑,“你知道吗?那次的事,有人差点被揍死。” 若汐瞪圆眼睛。 还没来得及说什麽,明晨伸出一个指头做出噤声的表示,侧著头倾听。若汐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什麽也没有听到,正想开口,门上轻轻传来敲门声,随即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响起来:“明晨,你在这里吗?” 咦?好厉害的耳朵,若汐想。 他已经认出来这个曾经听过一次的声音,是明远。 明远走进来,看到明晨,正想开口,视线一转落在若汐身上,不由一怔。若汐马上礼貌地朝他点头,“明先生。” 明远疑惑地开口:“你是童……童叔的侄子吧?你怎麽在这里?”他转头看了看明晨。 “我来帮阿珠把原文书归类,”若汐答,也用余光扫了明晨一眼,那个家夥又赖回沙发上,五指指尖相对,冷冷地看著他们,阴天脸……,若汐心里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明先生既然有事,我就明天再来做。”说罢镇定地走向门口。明远了解地“哦”了一声,微笑著点了点头,侧身让他出去。 背上一直有凉凉的感觉,好象那道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里,直到走出去,带上门,若汐才放松下来。 走到花园里,他停下来,回头去看那个窗户。 那两兄弟,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尤其明晨,那样冷冰冰的…… 他有种感觉,觉得明晨……不喜欢明远看到他俩相谈甚欢的样子,他们算是相谈甚欢吗?那个家夥,这样的不上进,这样的无赖,这样的阴晴不定…… 那天夜里,直到睡著,若汐始终觉得,鼻端,仍存有下午那一室淡淡的栀子香。
3 第二天若汐没有再看到明晨,阿珠说他搬回了市区自己的公寓。工人间悄悄流传,说是因为二少爷与大少爷吵了一架。 若汐想,他脚上扭伤还没好,不知谁在照顾他。 再次见到明晨,是两个月以後,场面并不愉快。先是若汐狠狠同人打了一架,对方是同校学生,挑衅理由相当古怪,直指若汐这公子哥儿无情无义。若汐莫名其妙,对方却不分青红皂白开始动手,若汐当然立即自卫,打到双方都挂了彩,苏嘉洛哭著跑来劝架,直到这时若汐才有点明白怎麽回事,心里著实觉得这架打的有点冤枉,呸了一声,理也不理,扭头走了。 更倒霉的是平时都晚回家的叔叔今天破天荒提早,正好被抓到一脸青肿与撕破的衣服,又是一顿好训,并被勒令面壁思过。 正好碰上公众假期,整整一个星期若汐没有出门,闷在房间里看书,心情郁闷得山雨欲来。 丁醇与苏嘉洛找到明宅正门时,若汐正对著窗外紫灰色天空发呆,听到内线电话响便拎起来,听说大门口有人找自己,也不禁一愣。若汐一向不是热情的人,与同学不过淡淡如水,即使交情不错如丁醇,也只不过到他以前的家里去过一两次而已,搬到山上,当然更不会邀请同学来玩。 丁醇与苏嘉洛自然被拦在大门外,若汐从後园绕到前门,远远看到他们向大宅张望,忽然感到郁积的情绪暴躁地想向外喷涌,他静静走到他们身後,冷冷地问:“你们来做什麽?” 两人吓一跳,一齐回过头。 丁醇已经叫起来:“若汐你从哪里冒出来,吓人一跳。” 嘉洛是女孩子,心思细腻,见到若汐挺秀的眉微皱,面色不豫,一时没敢说话。 若汐淡淡道:“我住在後边工人房,到这里自然从园子里绕过来,你以为我该从哪里冒出来?” 丁醇张口结舌。 若汐两手插袋里,心里冷笑。即使一直并不介意身份的差异,即使一向认为工作归工作,自己归自己,年少的心仍是受了伤害,所以他迁怒,并不客气地敷衍他们,他想他们也同他一样难过。 嘉洛已经深悔自己的造次,鼓足勇气开口:“若汐,是我拖丁醇上来,我……”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来:“那天的事……对不起。” 若汐微微低著头,一时没有说话。 嘉洛手指掐进掌心,紧紧盯著若汐。她并不知道,她的一双眼睛已经出卖一切。 她看到若汐抬起头来,沈静黑眼睛清澈如水,轻轻开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嘉洛觉得浑身力气似乎全部流失,身体微微颤抖。她忽然呛声哭出来,一双手掩住面孔。 丁醇大惊失色,呆在一旁。 若汐并没有伸手安慰她,他并不想欺骗她。 三人默立许久,嘉洛哭声渐轻。 这时若汐听到一声咳嗽,他回转头,眼睛渐渐瞪圆。 竟然是明晨,一张面孔冷冰冰站在一边,身旁带著一条大狗,正看著他。若汐并没有觉得他的面孔生硬令人走避,他心里居然有一丝喜悦。 嘉洛终於轻声说:“对不起,打扰你,我要走了。” 若汐微微点头,但那瞬间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转移。 嘉洛在抬头的一刹那怔住,聪慧的她已经发现若汐心绪骤然的改变。那白衣蓝裤球鞋的少年,散发出从未流露的生气与快乐,一双眼睛灿若晨星。 要到这时嘉洛才明白,那种光彩,永不可能落在自己身上。
目送丁醇与嘉洛下山,若汐踌躇一下,没有同明晨说话,也没打算回房间,他转头慢慢向山上走。 身後悄无声息,不知道明晨是否跟上来,走了一会儿,胸口泛起一点酸,这时脚边跟上来一个东西,若汐低头看,发现是明晨身边的那只大狗,走几步,抬起头来看若汐,黑眼睛湿漉漉的,大耳朵搭拉在脑袋边,若汐看它两眼,不由笑起来。 若汐根本不挑路,脚下越发难走起来,穿过林间,直到山顶一处平地他才停下来。这里远离道路,耳边安静的只剩下烈烈风声。若汐坐下来,抱著膝看著山下隐约的城市,那只狗在他身边拱了拱,伏了下来,金黄色毛发在风中飞扬。 明晨在他身後几步远站著。 若汐等了一会儿,拍拍身边,“坐下啊,脚不累吗?” 他猜明晨有笑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来,两条长腿远远的伸出去。 侧过头去看,明晨果然在笑,唇角弯弯的,一边问:“心情好了?” 若汐白他一眼:“我什麽时候心情不好了?” 看了看明晨的长腿,反问:“你脚好了?” “早好了,”明晨晃晃脚,“都那麽久了。” “……你怎麽那麽快就搬出去了?”若汐问,“你脚没好怎麽开车?” “朋友来接我。” “朋友来接就让你走?”若汐歪著头:“你一个人怎麽过啊?你家人都不心疼。” 明晨怔一怔,哈哈哈笑起来。 若汐第一次听到明晨的笑声,清朗明快。与平时微微笑不同,他整张脸都绽开,象清晨第一缕阳光般耀眼。他看到沈迷。 明晨慢慢收笑,手托著腮,肘支在膝上,偏著头,看著山下。不笑了,面容又开始清冷,目光有些恍惚。若汐觉得自己没有看过比这更美丽的脸,明晨的长相与明远不同,其实是偏阳刚的,但是有时若汐觉得明晨简直可以用冷豔来形容。 即使那瞳仁中常年刺骨的冰晶,也极美。 可是,若汐更多看到的是明晨的笑颜,所以他不知道明晨的眼眸可以犀利冷酷到何等的绝色。 “……那个,”若汐轻声说,“我听人说,你是因为……同明远吵架,所以才不住在家里。”太冒昧了,若汐想,太过分了,若汐想,这样不知分寸探人隐私的问下去…… ……可是鬼使神差般的问出来,两个多月的疑惑与……奇怪的挂念,让他无法抑制。 空气僵住,久久…… 久到若汐觉得有点瑟缩,低下头去,方才听到明晨漫不经心开口:“我本来……应该姓谢。” “啊?”若汐抬起头,傻傻地看著他。 “也就是说,我妈妈,最早之前是谢太太,她嫁给明先生的时候,肚子里头已经有我,我……只是随了明先生的姓氏而已。”明晨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若汐呆住。 他再单纯,再不理世事,也知道,这样的一桩……秘密,这是秘密吧?不是任何人可以知道的。 ……若汐不敢再开口,觉得气氛逐渐尴尬起来,明晨会认为自己很过份吧?有点懊恼。也许下一刻他就会起身离开了。 “你这样介意我是不是住在家里?”他听到明晨开口,口气中带著笑意,“是因为……想我吧?你想我所以希望我住在家里是不是?”他斜著眼看若汐。 没错,这是一个禁忌。如果换了别人……童小汐确是个例外。 明晨看到若汐别过头去,片刻,红晕从颊侧发展到耳後,连薄薄耳轮都红到近乎透明。 明晨结结实实呆住了,然後一丝笑从心底浮上来,暖暖地弥漫。 他伸出手轻轻触若汐的头,清楚地看到若汐一震,汗毛几乎竖起来。若汐的头发最上面一层被阳光晒得略有点栗子色,触手滑顺柔软,自他指缝间丝丝滑过。 “其实,住外面很舒服呢。”明晨笑咪咪地说,把手收回来。不再吓他了吧,这个孩子,他自己……根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麽吧? “公子哥儿!不事生产,你当然住哪里都很舒服!”若汐没有回过头,一把抱过身边的大狗,把脸埋在它背上软软的毛里,大狗低低呜呜了几声,被主人的眼神狠狠威胁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安静下来。 若汐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为这样的一个社会米虫烦心,他除了长得好些之外,简直一无是处。 “什麽不事生产,我可是有正当职业的人,”明晨立刻声明。 “你工作?”若汐回过头,眼睛瞪得滚圆,“你不是不在明氏工作,人家说你天天在外头胡混。” 明晨失笑,看著若汐的眼睛,那样的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沈静中透著孩子般的稚气与倔强,真正令人心动。从第一次看到起,他就完全无法抗拒。 眯著眼想了一下,明晨站起来:“来,跟我来,带你出去逛逛。” 若汐抬起头:“要去哪里?” “人肉市场,将你卖掉。”
明晨把一辆新吉普车开得风驰电掣,若汐抱著大狗TORI坐在他旁边,垂死挣扎,连声道:“你慢些慢些。”明晨逗他:“你怕死?” “废话我当然怕死我还有大把灿烂生命可供挥霍为什麽要陪你拼命……” 转过两个弯,若汐觉得不舒服,不开口了。 明晨看他两眼,车速减缓:“小汐,你晕车?” 若汐脸色发白,额上有细细的汗:“不知道,坐电车没有晕过。” 明晨脸又开始阴沈,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若汐虚弱地笑,“你尽管开快,我会全吐在你的新车上。” 车子於是有如龟爬一般,中途明晨将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一瓶水给若汐喝,他面色才稍稍缓和下来,开始注意车子走向。 明晨的方向是市郊,大约三十分锺的车程後,他们停在一幢四周长满金合欢树的小小灰色石头房子前。TORI抢先跳下车,摇著尾巴跑上台阶,若汐跟著爬下车来向四周看,觉得空气清新,环境舒适。风吹过,粉色毛绒绒花朵啪哒哒落下来,好象可以听到声音。 “这是什麽地方?”他好奇地问,“是你家吗?” 明晨带他进门,笑咪咪:“你猜。” 若汐觉得明晨在山下比在山上心情要好些,也轻松些,在明宅他好似总有点心事重重。 若汐探头探脑进去,左右看,房子里面布置清爽简单,出乎他意料的干净,小小起居室里有一张极大极舒服的沙发。 TORI来回跑了几步,低声哼著来蹭明晨的腿,若汐问,“它这是饿了吗?” 明晨低头看看,笑:“大概吧,厨房里一定有好东西给它吃,来,这边。” 他放低声音,竖起一个指头在唇边,示意若汐跟他走。这个动作若汐看过一次,他又听到什麽?若汐略有点紧张,悄悄跟著明晨往一扇门前走,那应该就是厨房了。 明晨伸手将若汐推在自己身後稍远的地方,然後把耳朵贴在门上,片刻,猛地拉开门。若汐只依稀看到门里闪出一道影子,明晨伸臂去拦,电光石火间两个人已缠斗在一起,然後一阵眼花缭乱,发出“砰砰”声与呼痛声,明晨已将一个人压在身下。 若汐目瞪口呆。 明晨身下的人已开始大声呼喝:“喂你这家夥,快放我起来,痛死了,知道是我还下这样狠手。” 明晨笑嘻嘻放开他:“你在我家厨房干什麽?又偷TORI的东西吃?” “呸呸,”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衣服,“说得好难听, 我顺路拜访而已,顺便通知你,上头……” 他忽然顿住,发现站在一边的若汐。 上下看几看,搔搔头,口气极为困惑:“这是什麽?” 若汐皱眉。 “注意你的措辞,”明晨说,“他是童若汐。” 转头对若汐说:“小汐,这位是叶洋,我朋友。” 若汐恢复客气面孔,礼貌地点点头。 叶洋明显有些吃惊,脸僵住,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性格明显比明晨开朗,立刻笑著说,“没想到明晨会带人过来呢。往常过来看他,十次有九次被关在门外说话。” 若汐心里有点惊讶,回头去看明晨,看到他只是笑笑,并不分辩,想必是真的了。 “明晨居然肯让你进来,真是不简单,”叶洋说。 “你不是每次也进来了?”明晨斜他一眼。 “那怎麽一样,我是硬闯进来,每次都要吃苦头的。”叶洋大声叫,声音委屈。 “怕吃苦头不要进来。” “怕你在里面发霉啊,”叶洋哈哈笑:“现在看来不大会了。” 他笑咪咪看著若汐。 若汐回视他,招牌眼神平静而略带疑问。过一刻,叶洋认输,摆摆手,“算了算了。” 明晨扑哧一笑:“你不是有事要说吗,还不快说,说了快走。” “喂你真没良心,枉费我特意来看你……” “什麽事?” “没良心!叫你去看病人。” “浩风回来了?” “是啊。” “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喂你……” “再见!” 若汐有点好笑地看著明晨赶人出街,完了“碰”一声关上门,转头问:“三楼是我工作间,工─作─间喔要不要上来看?还是……”他想想又拉开冰箱探头进去,“还是先吃晚餐?我有沙丁鱼罐头,可以作三文治……” 若汐隔著冰箱门,笑的一塌糊涂。 4
若汐有一种错觉,明晨的家,仿佛与现实社会毫不相干。 他爱极了下课之後乘地下铁去往那里的时光,当啷啷的列车在最後一段开往郊区的路程时,从隧道跑到地面上来,隆隆地穿过枫树与栗树的树林,夕阳点点滴滴从浓荫中穿透。 那样美丽的一所小房子,房前铺著红砖小径,静静得站在树林间。令人惊异的是,大门永远不锁,只要踏上石阶,轻轻一推,门便应手而开,如宫崎峻卡通片中女孩深夜探访的魔女宅第一样,里面永远充满奇幻神秘的想往…… 虽然不设防,却也没有人擅自闯入,并非没有人来,明晨的访客形形色色,彪形大汉,斯文的年轻人,豔丽的女郎,人不多,却非常精彩,但是统统按门铃,然後立在门口与明晨说话,不踏进一步。 偶而问过原因,明晨笑咪咪说:“这是我的怪癖。” 若汐犹豫许久,没有勇气问自己为什麽可以除外,太过充满希望,怕听到无关的答案。 门铃的音乐,是一支很老,节奏轻快的曲调,叫做天堂里的陌生人,若汐非常喜欢。有一次许久没有人到访,他索性自己跑到门口去按一下,然後站在那里听。明晨从三楼晃下来,预备待客,发现童若汐呆呆站在门口望著大门听曲子,见他下来,才恍然大悟,讪讪地笑,样子很不好意思,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头道:“真是孩子”。 明晨并没有时时陪著若汐,他对他说:“喜欢的话,自己来。” 若汐来了,他让他自便,他自己常常窝在三楼,偶而也会出门去,留若汐在家里陪TORI。若汐初时觉得奇怪,怕打扰明晨,又不知道能做什麽,简直手足无措,可是又舍不得不来。但是终於的,渐渐学会一切自理,上去同明晨打个招呼,便下来坐在厨房桌上念功课,毕竟是临考生了,念到肚子饿了就去冰箱里翻食物。明晨的大冰箱提供各式各样的鱼罐头,鲔鱼、沙丁鱼、青鱼,用来做三文治,通常做三份,自己一份,明晨与TORI各一份,那只狗真该改做猫,每餐非鱼不欢,一见到若汐走近冰箱,便抬起湿漉漉黑眼睛垂涎地凑过来。 读书累了,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风景,紫色云彩铺满一天,有星子在闪。 有时也觉得困惑,若汐屡次问自己,这算恋爱吗?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明晨有著那种独特的叫做爱的感情,他渴望明晨的一切,从言语直至接触,渴望到心痛,愈渴望……便愈是心生恐惧。 明晨好似没有这种困扰,有些时候他不工作,会下楼来,坐在沙发上懒洋洋与若汐说话,隔著起居室与厨房的门,若汐觉得他好象故意与自己保持距离。 一次於是装作功课有问题,问明晨,明晨走过来站他身後低头看,那整个过程若汐觉得後背麻酥酥,不敢动。有一瞬间他感觉明晨的手指仿佛亲昵地拂过自己的脖颈,产生电击般的触觉,可是随即知道是自己疑心生暗魅,明晨其实抱著臂,一动未动。 当明晨走开时,若汐伏在桌上,埋著头,许久,感觉枕著面孔的地方湿漉漉的。 呵,太辛苦了,什麽也不敢做,唯恐一动,这梦便醒了,所以他宁愿一直隔一段距离这样看著他。
即使知道终有一天所有一切都会改变,若汐也绝没有想到,事情会那样快就发生,也没有想到,先来找自己的,会是明远。 那一天明晨稍早时候已经外出,并没有送他,若汐自己坐车回家。 下了电车,夜色已深。这时若汐听到身後汽车声音,一束车灯打在自己身上,他回身,眯起眼,刺眼的车头灯光里,看到明远那辆BMW。 明远将车停在他身边,探身推开这一侧的车门,用有些突兀与生硬的口气对若汐说:“上车。” 若汐没有动,冷冷看著他。 无论发生什麽事,他不认为明远有这种资格对他无礼。 过一刻,明远仿佛吐口气,用较和缓的语气说:“童若汐,请上车,我想与你谈谈。” 若汐不觉得他们之间会有什麽好谈,可是多少有些好奇,并且想到所有那些有关於明晨与明远的琐碎传闻,他终於还是坐上明远的车。 明远发动车子,向山上开,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车驶上半山腰,停在路边的一个小型泊车场。 若汐静静坐著,有点漠然地看著明远,发现他双手仍然紧紧捏著方向盘,十分用力,微弱的光线下手背青筋浮起。 若汐正有些诧异,听到明远开了口:“你,在同明晨交往?” 一个雷打下来也不会比这更令人震惊,若汐几乎弹起来,愕然且戒备地瞪著明远。 明远转过头来,微光中若汐看到他的脸,心里打一个突,那张脸充满了困惑、恼怒、悲哀、嘲讽,完全失去初次遇见时的镇定与温和。 若汐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你……在同明晨交往是不是?”明远紧紧盯著他,追问,目光渐趋犀利。 若汐终於听到自己僵硬的回应:“明先生,您在说什麽?” “呵,”明远突然轻轻地笑了,“这样说的话,明晨并没有表示喜欢你呵……” 若汐呆住。 明远看著他:“他没有说,对吗?也对,他怎麽会说呢,你是这样年轻的一个孩子,年轻到不懂他的感情……” 若汐觉得自己耳朵所听到的声音忽远忽近, “……太年轻了,年轻的可以放弃一切……什麽都可以丢掉……反正以後还会有……就象以前的那个孩子……五百万!只要五百万,就放弃了他……他有没有告诉你?” 若汐茫然地抬起头来,看著明远。 明远明亮眼睛里的凌厉渐渐褪去,有点温和,有点无奈地看著若汐:“他没有告诉你,对吗?他已经失去了对年轻人动心的能力,他无法对你动心,对不对?他没有办法爱上你,即使你是这样的……漂亮……但是却太年轻……” 若汐听到明远轻声说:“离开他,童若汐,他不会爱你。” ……他不会爱你…… 这句话仿若魔咒,令若汐醒来,他抬起头,忽然微笑了。 “既然如此,”望著明远,若汐轻声回答,“那麽,你又何必紧张呢?况且,我同明晨之间……并没有发生什麽,我们只是朋友。” 明远挺直身子,怔怔地看著若汐,看他的面孔由震惊迷茫忽尔转为平静,一双眼睛沈静如渊,他一时竟作声不得。 若汐偏著头眨眨眼,语调轻快:“还是明先生认为,我没这个资格同明晨作朋友?” 明远有些意外,张张口,仍是没有回答。 若汐敛起笑意,深深注视他:“我想我还是自己上去比较好些,谢谢你载我一程。”他礼貌地对明远点点头,起身下车,自行离去。 明远似呆住,又或者在想些什麽,并没有叫住他。 许久,若汐才听到明远的车下山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幸好,他想,幸好明远没有追上来,所以不会看到他此刻满脸的泪水,不会看到他维持在口角边难看的笑容。 最令人难堪的,是明远说的全对。 明晨不会爱他!他喜欢他,也许。如同喜欢叶洋,TORI,以及任何一个其他朋友那样的喜欢,但他并不爱他,这太明显。 是童若汐自己不愿发现,不想承认。他一头栽进去,不去想原因与结果,不去注意周围的任何人与事,他甚至从没有想过明晨是否能够接受同性。原本极其荒谬的一件事,因为若汐的盲目,而变得似乎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童若汐理所当然爱上明晨…… ……明晨……也许……也许他也会爱上童若汐…… 这样一个美丽的自欺欺人的泡沫,如此脆弱,只需明远一句话,就被轻轻撕破。 ……他不会爱上你……
若汐自那夜之後,不再探访那幢小房子,他决定把这本童话书合拢,开始认真钻研功课,取了数份大学申请表带回家细细研究。 静静十数天过去,一切仿佛突然恢复正常。 不细心地看,任何人不会发现若汐平静外表下的疲惫,他需要花许多精力来压抑那种灰败无望的渴求,常常感觉精疲力尽,一整天不再想说一句话。 也许日子久了就会好的,若汐想,总是会淡去的吧? 安静的夜里,伏在小小书桌上看书,若汐喜欢支手撑著额头,有一天他恍然想到,不知何时起学会这个明晨惯用的动作,再也改不回来了。 正在苦笑,他听到窗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这个时候夜深人静,所以声音虽然细小,却非常清晰。若汐站起来走到窗前去查看,发现是有人往他的窗子上丢小石子。 夜半三更,这是谁?难道是山精鬼魅?若汐推开窗子看出去,他的房间在二楼,楼层不高,很容易看清楚外面,若汐看清楚了,一时竟呆住。 明晨穿件白衬衫,长身玉立,真正象一只山鬼,站在房前树下,仰著头,看到他,招招手。若汐觉得呼吸急促起来,一颗心扑通扑通沈重的跳著。 他的思想还在犹豫,他的身体却已经自作主张,轻手轻脚跑下楼,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若汐走到明晨身畔,半仰起头看著他,若汐自己已经不矮,明晨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他轻声问:“这麽晚,什麽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 明晨看他一会儿,微笑著说:“这样晚,你怎麽还没有睡?” “我在温书,快考试了。”若汐依恋的看著明晨,借著夜晚的掩护,他希望明晨不会发觉他目光中的贪婪。 “呵,我知道,你功课很好。” 若汐腼腆的笑。 “来,先别温了,带你去看好东西,”明晨的口气有些调皮,“也要歇歇的吧?” “现在?”若汐有点惊讶。 “只有现在才看得到,”明晨笑,“敢不敢?” 他做个“跟我来”的手势,率先走。 若汐连一刻迟疑也没有,马上跟在他身後,心里苦笑,明晨一个微笑一个手势已经占胜一切,令童若汐心甘情愿飞蛾扑火一样跟著走,再也不能回头。 他们自後门出去,大约是不想惊动别人,明晨的车停在宅院外边的道路上没有进来。两个人悄悄出去,明晨看著若汐坐进车里,得意地笑,露出一排白牙,仿佛很高兴他被自己拐出来。他发动车子,一下子将车驶离明宅,开上山去。 车子直开到山顶一块平地才停下来,若汐跟著明晨下车,向四周看,黑沈沈。咦?明晨到底要他看什麽? 山顶风很大,有些冷,若汐瑟缩一下,回头去看明晨,发现明晨也在看他,上下打量,一副研究的样子,然後喃喃自语:“咦,怎麽穿这样就跑出来?” 若汐啼笑皆非。明晨一到就带著他走,又不告诉他什麽事,何曾给他时间去套件厚外套? 明晨返身回车上乱翻,过半晌“啊哈”一声,从备厢拽出一件东西,拿来给若汐看,居然是条军用睡袋。若汐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问:“你打算睡在这里?” 明晨摇摇头:“不会,不过时间还未到,你穿成这样,一定受不了,先进去躲一会儿再说。” 他找个较平坦的地方把睡袋摊开,拍拍松,招呼若汐:“快过来钻进去。” 若汐往後缩,拼命摇头,觉得面孔开始发烫,让他在明晨面前躺下来,即使是为了这种单纯的理由,感觉还是有点怪异与尴尬。 明晨抬起头,“你干什麽?童小汐?” 若汐非常坚决地说:“我不要睡在那里面。” 明晨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小汐,虽然我很想脱下我自己的衣服给你披上,显示我英雄救美的决心,不过你也不想看著我夜半三更的赤膊在山顶上吹风吧?” 若汐的脸轰一下燃烧起来……明晨……脱衣服…… “还是……”,这样黑的夜里,若汐都能看到明晨滑稽地挑起半边眉毛,“你希望我们两个一起伤风感冒?” 若汐猛然抬起头,吃惊地张著嘴,“啊?你是说你也要睡进来?” 明晨连另外半边眉毛一起挑起来。 若汐几乎咬掉自己舌头。 明晨笑嘻嘻地问:“小汐,你是不是在难为情?” “……” “有什麽好难为情,两个大男人……”要过一会儿,若汐才能哼出来,“我只是觉得这个袋子有点小,装不下我们两个人而已,你没事长那麽高……” 他慢吞吞走到睡袋前,扯扯袋口,拍几下,嘟囔著,接著慢吞吞爬进去,不去看站在旁边笑的明晨。 第一次,若汐万分希望明晨恢复他那张著名不可爱的阴天脸。 5
睡袋并不小,不过塞进两个成年人之後,还是稍嫌挤,若汐半边身子不得不压在明晨的胸膛上。明晨的体温穿透衬衫严重侵袭肌肤,背部灼热的感觉令若汐有点眩晕。 明晨钻进来後侧躺在他旁边,静了一会儿,开始活动,感觉明晨温热的手掌覆到了自己裸露的手臂上,若汐全身僵硬。 “你很冷吗?”明晨开口问,“身上好冰。” “……还好,”不知道,好象很冷,他有点哆嗦,但与明晨贴近的地方又很热,几乎有点烫的感觉。 “抬头!” “……什麽?”若汐转一下头,脖颈“格!”一声,他倒吸一口气,太僵硬了,好痛。 “抬一下头!”明晨把一只手臂费力地穿过若汐的颈下,一边说:“放松点,你紧张什麽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只手臂变成枕头被若汐枕在颈窝里,伸出去的手弯过来搂住了若汐的肩,另一只手松松的好象无意识似的搭在若汐的腰上。 若汐双眼发直地望著头顶深蓝的天,云彩散开,星子闪闪的,心在扑通扑通乱七八糟地跳著。 摆好姿势,明晨舒舒服服放松自己,声音都有点懒洋洋,“小汐,你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吧?” “嗯。” “发烧的话,比别人容易觉得痛吧?” “……我不太生病。” “可是看起来不是很健壮啊。” “我─很─健─康!” “知道了,不用那麽大声嘛。” “……” “……” “你到底带我来看什麽?”若汐叹了口气。 “你猜。” “……猜不到。” “童小汐,你看起来倒是挺聪明的。” “……” “喂,别挣,统共这麽大地方……” “……” “好好,我告诉你……你再猜猜,真的猜不到?” “……这样子,只能看到天,天上只有星星!”有点赌气的说。 “真聪明!” “咦?……啊!”不是躺在袋子里的话,若汐就跳起来了,“我知道了!是今天吗?” 明晨笑,胸膛轻轻震动。 若汐望著深蓝色夜空,英仙座流星雨!原来明晨真的带他来观星! 可是……可是,这种事情……这算什麽呢?明晨对他,到底在想什麽?明晨固然对他不错,不错到……令童若汐产生误会…… 是误会吧?若汐想,心底有点痛。明晨的若即若离,明晨的淡然……即使明远没有说过那句话,若汐自己也会这样告诉自己。 那麽,如果说出来呢?告诉明晨,告诉他……那句话如泉涌般堵在若汐的喉头,说出来……我喜欢你…… 会怎样? 明晨会诧异吧? 会淡淡地推开他?……亦或,他会笑著说,“真是个孩子……” 想说!想说!想说出来,无论会怎麽样……也许……也许明晨会爱上他的…… 夜空中,一道蓝白色光迹倏然划过,落入眼底,若汐“啊”一声,睁大眼睛,感觉明晨搂住他的手臂紧了紧:“开始了。” 片刻,又是一颗明亮的流星在东边天际滑落,美丽的光弧如同莹光般划出长长轨迹。流星出现的间隔开始缩短,深蓝天幕如同突然爆发的烟火的盛典,流星如发亮的雨滴迸射,灿烂夺目…… “真美是不是?”明晨的低语如同叹息般在若汐耳边响起,“斯威夫特─塔特尔慧星,著名的老忠实英仙座流星雨,从不失约,从不令人失望。” “……每年都能看到吗?”若汐痴痴地望著夜空,喃喃问。他真正想问的,是,从前……你与谁一起去看流星雨? “当然不会,许多时候天气不好,就看不到,我到现在,也只不过看到两次,上次看是……两年前。” “在这里?” “不……”,明晨答,“那次这边大部分地区有云层,我们去了西亚,在约旦。” “……跟爱人一起吧?” “……为什麽会这麽想?”明晨停顿了一下,平静地问。 “这样浪漫的事,不是最好与爱人一起做的吗?”若汐语调轻快地说。 “……说的是,”明晨懒懒地答。 “那麽……他呢?”若汐的语气越发轻松,不注意并不能听出有点发涩,“为什麽不陪你?” “那当然是因为……”明晨似乎转了一下头,“……因为,不再相爱了。” “……不再相爱了……”良久,若汐轻轻咀嚼这句话。 “是啊,”明晨轻笑起来,“有些人,一生爱点点滴滴用的节约,有些人,一生的爱就象烟火,象流星,一下子燃烧殆尽,灿烂一次,就完了。……没有了,就不再爱了……” 若汐怔忡。 “很浪费,是不是?”明晨轻轻说。 …… “是那个人吗?那个……为了五百万离开你的人?” 明晨愣了愣,大脑迅速警戒,是谁接近过童小汐?他微微皱眉。 太早了,浩风那样密实的网也有疏忽。 感觉到自己的沈默令怀里的人有点不安,身体僵硬起来,明晨无声的叹息,小汐,小汐…… “小汐,你不许愿吗?”明晨温和地说,自动忽略刚才的问题,“流星消失之前许愿,一定会实现。” 若汐呆呆看著天际,心底有丝失望。一颗火流星飞快地划过,闪亮夺目,美得不可思议,象明晨的爱,燃烧。坠落。不属於他。 许下一个明知永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若汐喃喃,如梦呓般,近乎无声地说:“我喜欢你。” 我爱你……请你……也爱我…… 那样久那样久的沈默,久到若汐想,也许他并没有听到。流星的光迹匆匆出现,匆匆消失。 这时若汐听到明晨的回答,温柔得仿佛担心听到的人会碎掉:“……真象个孩子,我也喜欢你啊。” 若汐的心静静地沈下去,沈下去,他侧过头望著黑暗中的海平线,良久,一颗泪从眼角滑下,在他没有发觉的时候,顺著皮肤,滑过发际,洇染到了面颊所枕的另一个人的肌肤上。
黎明时分,若汐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回到小小的书桌前,桌上的课本仍然翻到他走前所看的那个章节。 刚才的一切仿佛一个梦。 若汐感觉头有点昏昏的发沈,但没有睡意。他想起刚才离开时,明晨犹豫一下,所说的话:“最近有个朋友要到我那里去小住,暂时不太方便,小汐……” 若汐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之後,就……结束了。 晨曦升起,天边开始透亮,若汐听到细微的人声。抬起头,咦?怎麽一夜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他听到叔叔敲门,厚重的声音在招呼:“小汐,起来了。” 话未说完,人已推门进来,“哎?这麽早就起来看书了?”老童搔搔头,“小汐,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考试归考试,也别太累啊。” 若汐心头一热,“叔,我好好考试,等我毕了业找到工作,我们就离开明家吧,我来挣钱养家。” 老童怔一怔,呵呵笑起来:“好啊,那我不是可以当老太爷了?”他揉揉若汐脑袋,“怎麽了?” 若汐眨眨眼,若无其事,“没啊。” “你这孩子,比谁家的孩子都争气,”老童仔细看著若汐的脸,有点感慨,“就是命不好,委屈了你了。” “叔……”若汐微微笑,“一大早您说书哪?” “咳……,快吃饭去吧,少看会儿书,别累著,”老童摇摇头,出去了。 若汐站了一会儿,笑意渐渐敛起,一声不吭去收拾桌子。 其实日子并没有什麽区别啊,坐在学校里时,若汐想。如果说分别,也只是他的心里多了一种焦躁,渴望时间过得快一点,渴望早一天看到自己的未来。 沈迷在明晨身边的日子,时间仿佛静止。到这一刻童若汐才发现,身边的人早已经在浮躁不安了。 丁醇是早已经决定到父亲的修车厂接班的,所以极为轻松,课余抱著便当给若汐介绍动态:“小丁要考医科,熬得满脸疱疱,听说已经同女友分手。” “昌伦说会接手家里的水产店。” “安家那两姐妹成绩那样差,父母打算花钱送她们出去呢。” 说到这里丁醇看看若汐面色,“听说苏嘉洛也准备出去读书呢。” 听著的人没有什麽反应。 “其实,”丁醇小心翼翼地说,“嘉洛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啊……” 若汐抬起头来,笑:“是啊。”接著低下头去继续吃东西。 他朋友眨眨眼,看著他,不得要领。 那一天放学时,若汐发现叔叔开著明家的车,在门口等他,不由大为诧异。 老童面色疑虑重重,对若汐说:“先上来再说,明先生要见你。” “谁?”若汐一时没反应过来,“明远?” “不是,是明老先生。” 若汐怔住,半晌说:“为什麽?我又不认得他。” 老童面色复杂,沈吟一会儿,道:“恐怕是为了二少爷的事。” 二少爷?明晨? 若汐没说话,老童转头看侄子,发现他望著自己,一脸困惑茫然,心里竟是一松。但要问的话总是还要问的:“若汐,你认识明家二少爷?” 若汐点点头:“明晨吗?认得,上次帮阿珠整理图书见到他,後来也说过话的,倒不象看起来那样冷冰冰。” “那个……”老童想想,大概要说的话著实有点难出口,犹豫再犹豫,还是开了口,“那个……二少爷,以前曾经跟个男孩子搅在一起……事情闹得挺大,明老太爷为了这件事很是震怒,听说很用了些手段,後来二少爷终是跟那个男孩子分了手,自己也搬了出去……不过这样的事情,总是很难听,人虽然搬了出去,老太爷却一直提防著……” 若汐适时表现出惊讶:“他不会是以为我同明晨……” 老童赶紧跟上来问,忧心忡忡:“小汐,没这回事吧?” 若汐啼笑皆非,“当然没有这回事!” 老童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刚才明先生同我说起这件事,我就告诉他绝不可能……明先生那个人,也实在太蛮横了些,脾气又大,本来若真有什麽事,不在他家做也就是了,可是这种事是一定要讲清楚的,你不要怕,等下见到他实话实说也就是了……”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简单,若汐心里悚然一惊,叔叔自然不会把受到的责难告诉他听,以明家的势力,要让他们叔侄走投无路,恐怕也是小事一桩了。 “对不起,”若汐心里真的有歉意,“是我疏忽了,叔叔说过不同明家的人来往的。” 老童最担心的事情一消失,人也轻松了一些,“其实二少爷人倒真的不错,看著他长大,虽然面孔冷冰冰的,却没什麽少爷脾气……啊,说起来,二少爷对你还有救命之恩哪,你小时候掉进明家的泳池,还是二少爷把你救起来的呢……” 若汐抬起头。 “可是明家怎麽也算是大户人家,少爷终归是少爷,背景略差点的人与他们走在一起,老太爷就要以为是图谋他家些什麽了,还是远著些好……” 若汐呆呆听著。 “何况……喜欢男人……老太爷那样好面子的人……” “那个……二少爷喜欢的男人,叔叔看见过吗?” “啊?谁?啊你说那赵家少爷啊?怎麽没见过……真是很少见那样漂亮的男孩子呢,也难怪二少爷喜欢他,可是赵家的家势哪里抗得过明家,赵家父母都上明家来谢罪哪……那孩子也真是可怜,被老太爷吓的直哭,後来还不是也就算了……听说赵家也嫌丢脸,如今弄到外头留学去了……” “唉,二少爷好好一个孩子,怎麽得了这样的毛病……,”老童有些感慨。 若汐托著头静静地听。 黑色宾士并没有回山上的明家大宅,是往明氏去的,那是金融区中心的一幢蓝灰色玻璃大厦,二十八层的半圆形面海大办公室,属於明远与明晨的父亲明传胜。 若汐走进这幢大厦前,抬头看了看,蓝灰色玻璃幕墙重重地有如要压倒下来,让人透不过气,他默默地跟著叔叔上电梯。 并不是女秘书招呼他们,明传胜的办公室外,一个三十岁上下,身材瘦长的男子见到他们,拿眼睛上下打量著跟在老童身後的若汐,眼神有些凌厉,淡淡道:“老童,你在这儿等等吧。” 若汐见叔叔有些踌躇,轻轻说:“我自己去同明先生说就行了,没什麽的,”说著朝叔叔笑笑。 老童叹口气,点点头。哪怕没什麽事,平白地让侄子来受这干人的委屈,算什麽呢。 那男子敲了敲门,门打开,若汐愣了愣,开门出来的是明远。 明远仍是那样斯文柔和的样子,见到若汐,也是一愣,继而恍然地皱起眉,张开口,似要说什麽,若汐偏著头看看他。但明远犹豫一下,还是闭上嘴,侧身出去,将门带上了。 若汐听到身後门关上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向窗前站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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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老人腰背笔直,硬且直的短发略有些发白,深色皮肤,浓眉,神情冰冷。明远明晨兄弟两人,单论外表,反而不是亲子的明晨更象明传胜一些。 若汐礼貌地颌首道:“明先生,听叔叔说您有话要对我说。” 明传胜上下打量若汐,冷淡中带著不屑,并不觉得对童若汐需要动用礼貌,看几眼後,开了口:“听说你同明晨来往。” 若汐并不假装不明白:“我认识明晨,但并没有您想象的那种关系。”他心平气和,有丝怅然,明先生过虑了,他其实竟是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 明传胜冷冷自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丢在桌上。 若汐疑问地看他一眼,拣起信封,捏一捏,硬硬的,是照片。谁的?他同明晨?若汐有些好笑,同明晨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明晨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他都印象深刻,无一遗漏,他们能拍下什麽? 他抽出照片一张张看,看完仔细地将照片塞回信封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著明传胜,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遗憾,并没有想象中的亲昵,那样久的时间,他同明晨,仍然只象是被不小心拍到同一张照片中的两个陌生人。 一瞬间若汐有些疑心,所有那些心动、喜欢、渴望、疼痛……是真的吗? 若汐轻轻放下照片,抬起眼睛,目光清澈平静:“明先生想说什麽?” 没有遇到慌乱、紧张、辩解、哀恳,以及预期中的其它反应,明传胜沈默了一下,审视著面前少年。 遇到这样尴尬的事情,还能保持如此镇静,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算是人才了,明传胜开始觉得成功的希望,他笑了一笑,说:“你以为我会想办法分开你们?” 不是吗?若汐狐疑地看著他。虽然其实这是不必要的,因为他与明晨已经分开了,不,或者该说从未在一起过。 “没想到老童的侄子这样出色,”明传胜忽然扯开话题,“快上大学了吧?” “是,今年,”若汐不能捉摸对方意图,心中困惑,但还是中规中矩有问必答,即使不是为了自己,单为叔叔,也绝不能惹恼面前这个老人。 “本市有一项圣嘉教育基金,提供大学及硕士课程期间的所有费用,你若提出申请,明氏可为你提供证明及担保。” 若汐怔住,他当然知道那个,若获批准,所有大学费用等於全免,成绩优秀还可继续申请续读,可是通过条件极为苛刻,所以每年获此基金资助的学生数量极少。 所谓天下无免费的午餐,若汐当然知道这个优厚的条件不会白白提出,所以没有作答,静静等著明传胜解释。 明传胜竟多少有些欣赏起若汐,他点点头:“对,我自然有条件。” 若汐叹口气,“明先生是要以此交换我离开明晨吗?但我同他真的没有什麽。” “不,”明传胜忽然笑了,“我只要求你大学毕业後进明氏服务。” 为什麽?若汐的眼睛里写著疑问。 “当然,你同意的话,需与明氏签订一份合同,约定服务年限。” 这份卖身契当然不会便宜了童若汐,明氏的资助也许需要他用一辈子来偿还。 “至於你同明晨……我并不打算干涉你们。” 听起来只有好处,这是能令许多苦学生大喜过望的人生机遇,即使在明氏工作一辈子也并不可怕,明氏制造算是业界大鳄,基础好,资金雄厚,薪酬福利优越。大公司预先签下人才备用,提供求学资金也不是新闻,但若汐真的很困惑,他自问虽然成绩不错,但绝不是天才。 若汐最好的一点是有自知之明,所以他打算回绝这诡异的提议:“明先生,很感谢您的好意,但我的成绩并没有那样优秀,恐怕会浪费您的投资。” “我也并没有期望你成为商业奇才,”明传胜回答他,“其实我希望你做的非常简单。” 若汐凝神听他讲。 “我希望你劝服明晨回到明氏来。” 若汐张大眼睛,愕然看著明传胜。 那老人忽然苦笑起来,“是,我只要你帮我做到这件事。” 若汐愣了许久,方才慢慢摇头:“明先生,你误会了,我对他……我对明晨并没有那样的影响力,我们只是普通相识而已。” 明传胜转头看他,目光一瞬间闪过嘲讽,“明晨的屋子,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进得去的。” 若汐哑然,半晌,仍然坚定地说:“无论您相信与否,我与明晨,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明传胜犀利的目光紧盯若汐,过一刻,淡淡一笑,“你是个聪明孩子,无论你与明晨的关系是否与我想象的一致,提供奖学金的建议都会保留,回去考虑一下。” 若汐镇定地告辞。 外面叔叔在等他,见他出来,急急迎上来,“同明先生说明白了?” 若汐点头。 叔叔放松下来,有些诧异,似是不相信那样傲慢无情的明传胜会这样轻易就放过他们叔侄,比较而言,他更相信这是因为若汐与明晨确实并无瓜葛。 老童并没有下班,他是随时听候明先生吩咐的,所以事情一了,便令若汐自行回家,若汐同叔叔道了别,一个人去乘电梯。 老童看著侄子的背影,心里想著,也许是到了要辞去明家工作的时候了,他有种预感,今後的日子轻松不再。 这一边,若汐要到了无人的电梯里,才真是松了一口气,他将头靠在壁板上,感觉全身乏力,如同打了一场恶仗般,明传胜给人的压力感太大,令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可是,若汐自己想想却苦笑起来,若他真的与明晨有什麽暧昧,倒也罢了,可是明明就没有那回事,那个人明明不爱他的。 若汐逃也似的快步走出那富丽堂皇的大厦,直至来到人行道上,才深深吸一口气,有些孩子气地想,若他是明晨,他也不会喜欢回到这幢可怕的大厦中来,这时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若汐回头看,发现明远自大堂中追出来,於是站住脚等他走近。 明远表情有些焦躁,劈头便问:“你没事吧?我父亲找你做什麽?” 若汐有种感觉,明远那斯文外表下的言行,总有些令他理解不了的古怪,即算没有恶意,也多少有点唐突,在童若汐面前他好似总是忘记自己明家大少爷的身份。 若汐摇摇头,“没有什麽。” “没有什麽?”明远露出不相信的表情,“没有什麽事我父亲请你上去闲话家常?” 若汐为这句话笑起来,面孔灿烂,明远不由呆住,随即撇开视线。 过一刻他才稍微镇静些,问若汐:“他是否威胁你离开明晨?” 若汐叹口气,为什麽在别人眼中他与明晨总是纠缠不清?他清楚地告诉明远,“不是,而且我跟你说过我同明晨没有什麽的。” 明远也清楚地回答,“我才不相信。” 若汐啼笑皆非:“不相信我同明晨没什麽?还是不相信你父亲没有威胁我?” “不相信你同明晨没什麽。” “我相信你同你父亲对我都有误会,他也不相信。” “这麽说,他确实威胁你了?” “没有,”若汐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明远得知他得到的待遇与那五百万少年有所出入,会作何感想,“他只是建议我接受明家的资助,条件是大学毕业後要进明氏服务。” 明远怔住,这个答案确实出乎他意料。 可是他比若汐更了解自己的父亲,马上问:“条件不止这一项吧?” “是,”若汐答,“他还要求我劝服明晨回明氏上班。” “什麽?”明远面色大变,“他要你做什麽?”他的脸色变得太厉害,令若汐一惊,竟没有答话。 “呵,”过一刻明远自己得出结论,喃喃道:“是,用你做饵,诱明晨回来。” 他盯住若汐,目光灼灼,“你不能答应。” 若汐忽然有点反感,明远虽然外表温和,言行却同他父亲明传胜类似,十分专横自我,他淡淡地答:“我还未考虑好,明先生提出的条件十分优厚。” 明远忽然冷笑起来:“你真以为他会允许你同明晨在一起?他不过当你是粒棋子,三五年学费生活费能有多少,总多不过五百万,用你钓了明晨回来,再收拾你,总不会比收拾赵家更麻烦。” 若汐也动了气,“就算我是粒棋子,诓了明晨回来,还有他挡在我面前,我瞧明晨是很念旧的人,大不了叫我走就是了,明晨若肯听我的回来,明老先生不见得为了我一个棋子再去让他为难。” “何况,”若汐冷冷道,“我没什麽损失啊,省了学费,赚了明晨这麽长一段时间陪著,我很乐意啊!” “你……”明远额角青筋隐现,“你当明晨真的喜欢你?他念旧也念的是赵景颐,明晨那样没心肝的人,要不是你象赵景颐,他看你一眼都多余,你何苦呢!” 若汐脑袋嗡一声,只觉全身血都倒冲到脸上来,一阵急痛又快又猛砸在胸口上。 明远还不罢休:“别去找他!” 若汐要深吸一口气,才有力气再次慢慢开口:“明少爷,你不想让你兄弟回来阻你的路,请你到别处使劲儿去,这件事与我无关。” 明远顿时住口,瞪住若汐,面上表情由困惑而变为难以至信,目光竟渐渐阴戾。 若汐掉开头,疲倦地道:“我同明晨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要不要回来完全与我无关,你们兄弟要怎麽斗随便,请不要把我扯进来。” 说罢他转头便要走,明远一把扯住他手腕,冷冷道:“你以为我是为这个才来阻止你?” 若汐无言地看著他。 明远原本柔和的面孔竟有些扭曲,压抑著暴怒的声音阴冷嘶哑,逼近若汐,他再次说:“你以为我是为这个才来阻止你?” 明远的眼神有些狂乱,若汐心底又气又怒又涌上一丝畏惧,不肯再说话,只将手用力向後抽,可是他没想到明远会用那样大力气,一时竟抽不出来,慌乱间一个人从後面拽住明远,沈声道:“远少爷,放手。” 若汐一瞥之下,隐约认得是刚才出现在明传胜办公室外的男子,那男子自後面捉住明远双臂,低声道:“远少爷,你做什麽?快放开他。” 三人一时扯做一团,若汐心头慌乱,急急向四下看,只想脱身。 这时一部车子驶近他们,坐在驾驶座位上的人探出头来叫:“童若汐,这边这边,上车来。” 若汐抬头看到一张熟悉面孔,他用力一挣,挣脱明远的钳制,匆匆上车,车子飞快地开走。 明远只觉手中一空,不由一震,仿佛由梦中突然醒来一般。他茫然地回头,看到一双担忧的眼睛,一双手臂自身後环绕著他,明远嗫嚅道:“兆文……” “是我,”男人柔声道,“远少爷,你没事吧?” 明远轻轻摇摇头,刚才的怒气烟消云散,他只觉得沮丧。 “兆文……” “我在。” “为什麽我想要什麽他总是拿走?” “远少爷……” “我喜欢的他总是不肯给我,即使人家扔掉的也不肯给我,为什麽?”明远垂下头,无力地低语。 “少爷……不要紧,你想要什麽,我来拿给你……”男人收紧了双臂。
若汐坐在车上,看看自己手腕,已经被明远握出一圈指痕,到这时他才感到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从来没有看到过明远那样失控的样子,他心有余悸向後望,看到明远与那男人呆呆立在人行道上。 车子里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人,也跟著他一起向後看,一边嚷:“那是明远和沈兆文,明远拖著你做什麽?” 若汐扭过头来,看到一个可爱的男孩子,小小的圆面孔,看起来软软的腮帮子鼓囊囊,十分趣怪,一双眼睛月牙一样笑咪咪望著自己。 若汐眨眨眼,看看司机,又扭回头看看这可爱的小家夥,最後决定先同司机打招呼,“叶大哥。” 叶洋笑咪咪点点头,“若汐,这麽巧碰到你,这是我小弟。” “我不是小弟,我是大堂主的保镖,”小家夥立刻更正,“我叫习然,习──然──”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比划著这两个字怎麽样写法。 若汐看著他,张大嘴。
7
习然真是很可爱的一个孩子,即使若汐这样生性有些冷淡的人,也不由得笑起来。 习然看他笑,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惊叹,居然伸手飞快地在若汐颊上摸了一下,一边道:“咦咦,真是好漂亮啊,怪不得呢!” 若汐大吃一惊,一下子竟面红耳赤,可是实在对这可爱的孩子无法生出恼意,一时手足无措。 叶洋又气又笑,道:“小然,你敢对若汐动手动脚?你不怕二堂主修理你?” 小然一惊,整个人弹起来,“咚”一声撞到车顶板,他抱著头,面孔皱成一团,还能忍著痛傻笑出来,“嘿,见到美人,一时竟忘了。” 说著扑过来捉住若汐的手,仰起小脸哀求,眼睛里还有刚才撞到头迸出的泪水:“小汐,你是好人,不要告诉二堂主好不好?我下次再不敢了……” 若汐忍著笑,道:“好,不过……我不认识你二堂主啊!” “咦,”小然歪头惊讶地瞧著他,“你怎麽会不认识他?” “那……你二堂主是谁?”若汐有点狐疑。 “明晨啊,你怎麽会不认得,枉费他还这样喜欢你呢……”小然大不以为然。 若汐呆住。 叶洋咳一声,笑著插进来,问:“若汐,你刚才站在明家那大厦前头做什麽?我瞧扯著你说话的好象明远呢。” “是明远啊。” “你约了他?”叶洋有些奇怪。 “不是,”若汐连连摇头,“是明老先生有事情说,叫了我来的。” 叶洋在後视镜中与小然对视一眼,漫不经心问:“明老先生?他能有什麽事找你啊?” 若汐踌躇一下,轻声道:“也没什麽的,明老先生大概有点误会。” 叶洋看看他,没作声。 小然却没有他这样会察颜观色,呆呆跟上去问:“他误会什麽?” 若汐只犹豫了一下,明老先生提出那样的要求,明远反应又这样激动,显见得父子兄弟之间有些不妥。叶洋是明晨好友,一定会告诉他,早知道也好。 可是有些事情,却无需讲出来,若汐於是说:“明老先生大概以为明晨同我相熟呢,让我去告诉明晨快回明氏上班去。” 叶洋仍是没有作声,凝神开车。 小然却“哈”一声,一撇嘴,道:“二堂主才不会回去呢。” 若汐忍了又忍,终於问出来:“那个……明晨……是什麽二堂主?听起来好怪,象帮派似的,他到底是做什麽的?” 这回非但小然再度瞪圆了眼睛,连叶洋都满脸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二堂主没有同你说吗?咱们可不就是做黑帮的,中区的地盘就是咱们十方的啊。”小然颇为得意地说。 若汐目瞪口呆。 叶洋皱皱眉,问:“明晨没同你说过?” 若汐呆呆摇头。 “那……你那阵子每天待在明晨那里那样久的时间,你们都在说些什麽?” 若汐张张嘴,不知道说什麽好。 小然突然一脸诡异凑上来,“没说什麽?那你们是在……做什麽罗?” 若汐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叶洋笑斥道:“小然,闭嘴!” 若汐完全没有听懂,还在迷茫中,他当然不能同他们说他每天一个人坐在明晨的厨房里做功课,他们会笑死。 所以他转移话题:“我以为……明晨他是医生。” 叶洋点点头:“这倒是没错,明晨本来就是医生,叶家的丰荣康复医院有一间实验室就一直是明晨在主持。” 小然补充:“可是明二哥的正职是十方的二堂主,专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教训帮里不守规矩的家夥。”说完自己想到什麽,缩缩头,一脸的怕怕。 叶洋似笑非笑瞄他一眼。 这边若汐额上已经滴下冷汗。 明晨?他说的真是明晨吗? 叶洋微笑安慰他:“你别听小然胡说,他把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呢。你要想知道就去问明晨,他一定什麽都说给你听。” 若汐脸色一黯,叶洋一定不知道明晨已经让他不要再去打扰他。 小然听了也不生气,咪著眼在旁边笑。 不知道又想起什麽来,眼睛忽然亮晶晶的,凑上来跟若汐说:“小汐,你想知道什麽?我来告诉你,保证原版,来,咱们去吃东西,大堂主请客,你想问什麽都可以,好不好?” 若汐啼笑皆非,看他小小面孔摆明一副设下诡计的得意样子,可是还不知道别人都晓得了,真让人想捏一把。 若汐很少这样喜欢一个人,故意作出不解的样子,说:“可是……我没有什麽要问啊。” “啊?”小然一呆。 叶洋在前头“扑哧”轻笑出来。 小然没理他,再接再厉,“怎麽会没有想问的呢,我知道好多二堂主的事呢,而且……小汐,我一见你就好喜欢你,难得我们这样投缘,当然要好好聊一聊,大堂主他们平常都不跟我说话,闷死了呢……”说到最後竟有点撒起娇来。 若汐再也忍不住,笑起来:“小然好可爱,怎麽会没人理你呢,你以後想说话,我都陪你。” 可是小然听了这话,小脸居然垮下去。 叶洋哈哈哈大笑起来,“又失算了,人家若汐还是拿你当小家夥呢。” 若汐疑问地看看他,再看看小然可爱的圆面孔。 叶洋忍著笑道:“若汐是肖鼠的吧,小然跟你同岁呢,细算起来,恐怕还大你三个月呢。” 不会吧?若汐惊讶地望著一脸泄气的小然。 “我以为小然最多十五……”蓦地见到小然的眼神,若汐挣扎了一下,做了修正,“十……十六……七……?” 叶洋果然陪著这两个去吃饭,小然一直扯著若汐说不停,其实真正讲到明晨的地方并不多,他自己也就招认了:“二堂主最厉害,那样冷冷的板著面孔,谁见了都怕,又怕做错什麽事被他撞见,大家躲都躲不及呢,幸好他不经常来。” 不过又很得意:“可是我怎麽说都是看著二堂主长大的……” 叶洋与若汐面面相觑,小然看看他俩,搔搔头,改口:“可是我怎麽说都是二堂主看著长大的,我自然比别人知道得多呢,二堂主也不是天天那样的……” 若汐认真听著,虽然小然常常扯开去,可是毕竟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明晨的另一面啊,若汐心里有点鼓噪,虽然不太说话,却听得十分开心。 饭吃到一半,叶洋走开听电话,小然回头瞄瞄他,抓紧时机凑近若汐悄悄问:“你很喜欢我们二堂主是不是?” 若汐怔了怔,没说话,面孔却渐渐发红,不自在的低下头。 小然托著腮,眼睛笑成两弯月牙,说:“小汐,你还难为情呢,我一看就知道了。” 他有点好奇地问:“你不会是还没告诉二堂主吧?” 若汐面色一白,低著头,好半晌才轻声说:“告诉过了。” “啊?”小然兴奋地巴过来,“已经告白过了?怎麽样怎麽样?二堂主说什麽?” “他拒绝我了,”若汐干巴巴道。 小然张大嘴巴,怔住,过一刻跳起来道:“不可能,二堂主明明那样喜欢你,怎麽可能拒绝你,他欢喜都还来不及呢。” 若汐抬起头,一脸的不置信。 小然连连点头,“真的真的,你知道二堂主那个人,一张千年死人脸,总是挂著一层冰一样,又不爱说话,可是他都总是跟我们提起你,一提起来面孔全部融化,而且笑成那样,大堂主说是温柔的笑脸,不过我一看到就发冷……总之,一讲到你他就完全不一样,傻子也知道的啦!” 若汐说不清听到这些话的感觉,只觉得面热心跳,一时竟呆住。 过一会儿,才迷惘地摇摇头,低声说:“不可能,他……一直只当我是个小孩子。” 小然急起来,说:“一定是你误会啦。” 他想想,又说:“只要他喜欢你,把你当什麽又有什麽关系,大堂主还不是一样总当我是小孩子,可是我对他最有用处了,他可离不开我。你要再去对二堂主说啊,总是在他旁边,等他习惯了,他也就离不开你了。” 若汐摇摇头,有些混乱,小然的说法似是而非,令他不懂。但有一个想法青蛇一样从他心底钻出来,愈来愈清晰,若汐抬起头,低声问:“小然,你说你从小就认识明晨?” “是啊,”小然点点头。 “那……”若汐犹豫了一下,“你一定认识赵景颐了?” 小然愣了愣,也犹豫了一下,再点点头,有点忐忑地说,“你想问什麽?” “我跟他,象麽?” 小然眨眨眼,困惑地回答:“你就要问这个?还以为会问什麽古怪的问题呢!” 他吁口气,甩甩手,轻松起来,“你们怎麽会象,一点不象,小汐漂亮的多了。” 若汐还要再问,叶洋恰好结束电话,走回来,问:“在说什麽?” 还未等若汐开口,小然已经顺口答出来:“小汐问我他同赵景颐象不象,我跟他说当然不象,是吧?大堂主?他们两个怎麽会象呢?” 若汐低下头去装作喝茶。 叶洋深深看他一眼,口气却也轻松的很,“是啊,相貌五官神气都不象,非说象的话,也不过就是身形有点相似,可是十几岁男孩子差不多也都是这样细细长长的吧?象小然这样圆滚滚的真是不多见呢。” “啊?”小然跳起来,“我很胖吗?”他紧张地上下看自己,扯紧衣服看哪里有肉肉凸出来,一脸惊恐。 若汐明知道叶洋是在逗他,与叶洋对视一眼,两人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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