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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医生谈完转院事宜,已近黄昏。走出大门,一眼就望见达君的蓝色宝马停在门口。他看我走近,拉下了车窗:“解决了?” 我点点头,上车。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你哭过了?” 我不应他,顺势倾倒在他身上:“达君,快开车,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一手搂着我的肩,将车开出医院:“你以后不用再来,送他出国的事由我来办。小斌,你为他作的牺牲已够多了,以后你该为自己想想!” 我望着窗外匆匆倒退的医院大楼,开口:“其实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自己,你不知道我有多自私……你曾说,想知道我的心结,现在还有没有兴趣?” 他投来惊讶的一瞥:“当然。说来听听。” 我看着他:“真的要听?说出来可能会吓死你的!” 他笑:“能有多可怕?你干的再可怕的事我都见识过,像是……” “凌达君!”我瞪他。 “OK,我洗耳恭听。”他耸一耸肩。 我想了想,似乎有很多要说,却不知从哪里起头较好。还是从头开始吧。“秦子安最喜欢的歌是David Bowie的《Wild in the wind》,每次他唱到‘my darling,cling to me’时,就回头朝我挤眉弄眼,把我搞得心慌意乱,常在那里弹错音……达君,你别偷笑!”我朝他背上捶,“是你说要听的!” 他还是笑,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我警告他:“别再取笑我,说不定你在学生时期比我还傻呢!” “我没有嘲笑你。你愿意把往事说给我听,说明你已试着放开了。我很高兴。”他笑道。 我笑笑,继续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被他吸引——但大学时代,他是我的梦想,我甚至认为世上没人比他更具光芒,他每天都被众人包围,可他从不真正属于任何人,即便是在与我同居后……他非常滥交,在外头绝不止一个两个情人,我却还是疯狂地爱着他……我几乎厌恶自己!” 达君放慢车速,握住了我的手。 我吐出一口气:“若问我为什么会帮他,不惜一切代价去帮他,呵,也许这就是原因——我要让他知道,当他走投无路时,能够依靠的只有我!” 他的手掌一紧,望向我:“斌……” 我微微一笑:“我的目的很自私,是不是?对他,我已无爱无恨。我只是不甘心,自己最美好的岁月全给了他……如今还剩下什么呢?” “你有我,还不够?可不要太贪心。”他低声说,在我额上敲了个“爆栗”。 本有些泪含在眼眶中,这一敲,竟簌簌地流了下来。我一呆,伸手去擦。他已停下车,转身拥住我:“别说什么无爱无恨,若没有一些情意在,何来‘不甘心’一说?也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你确实帮到了他,他应该感激你!” 枕在他温暖的胸前,泪已不止。 就像是在空中忽悠悠地飘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双手接住了我,脚踩在地上,格外安全——忽然感到,也许我一直就在找这么一个人,可以担负我某些破碎的过去,将他们一片片捡起,拼好,递给我,并对我说:“一切都已过去,你还有我。” “达君……”搂着他的脖子,我呜咽起来,“我快爱上你了!” 他很不乐意:“什么叫‘快爱上’了?一是一二是二!” 我老实交待:“还差一点点……总之快了……” “臭小子,你以为是秤猪肉啊?”他恼了,狠狠地吻我的唇,柔软的舌尖钻进口腔,摩挲着,越探越深……我一口气喘不上来,挣扎着把双手插入他的发丝,人已酥软。 许久才松开口,含笑望着我:“那‘一点点’有没有补上了?” 我哭丧着脸直喘气:“明知我意志薄弱,还这样勾引我!” “我还没使全力,因为我实在不适应在这么狭窄的地方上演全武行。若你喜欢的话,晚上可以在家里继续。”他笑。 我摸摸红肿的嘴唇,白他一眼,侧过脸望向窗外,却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地方?”——斜阳,农田,村庄,还有小鸡小鸭闲庭信步。 “郊外。”他答,“本来接了你以后要回公司与股东们一起来这里看地皮,现在同你一起,先察看一番也无妨。” 我下车,深呼吸。鼻翼中钻进湿润的空气,似还夹杂着青草的芳香。 “这里很棒吧?”他走到我身后。 我望了一眼在田埂上游戏的孩子,转身望他:“你想在这里建什么?” “暂时决定建公寓楼,你看呢?” “那岂不是要把田地和农庄都毁了?多可惜!”我叹了口气。 他抱着肩问我:“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处置这块地呢?” “你问我的意见?”我见他笑眯眯地点头,“那我就说喽!你可以把这里改建成一个旅游度假型的农庄,这地方空气清新,又可以吃野味,很容易吸引都市人来玩的……喂,凌达君,你不要光笑不说话啊!” 他望着我:“臭小子,挺有商业头脑嘛!我会在下一次股东大会时提出来的。” 我扬眉,笑得得意:“也不看看我是谁的财务顾问!”我真聪明,连他一起夸着了,他能不应? 我们又嘻笑半晌,望见天边的晚霞渐渐隐了去,该回去了。和他并肩走向车子,忽然间有细碎的幸福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禁伸手挽住了他的臂腕……
但麻烦却还没完。 回到公寓,赫然见门前蹲守着一个人影,真把我吓了一跳。走近几步,才认了出来:“方菲!你怎么在我家门口睡着了?” 方菲抬起惺忪的双眼,定定地看了半晌,终于清醒:“沈哥,你可终于回来了!你不是叫我有空的时候过来拿皮包的吗?我一下班就来了,可你竟不在家,害我在门口坐了两个小时!” “你不会先打个电话吗?”我说,却见她没在听,直朝我身后瞄。 “啊,这不是凌总吗?哈哈哈。”等不及我给他们介绍,方菲已窜到达君跟前,笑得像个花痴,“原来是你们一起出去的?啊,我忘了介绍自己……” “方小姐,你好。”达君笑着与她握手。 方菲自然是受宠若惊:“凌总,您竟认得我这种小人物!” 猛地想起,达君还不知道我已把和他的关系透露给方菲听,难免闹误会。于是立即转身开了门,一箭步冲进屋子把那皮包翻出来,丢到方菲手里:“好了,小姐,你要的东西也拿了,现在该回家了!” 达君道:“人家方小姐大老远来一次,当然要多坐一会儿。” 方菲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沈哥,我在门口呆了两个钟头,一口水都没喝呢。” 我只好拿了两罐啤酒出来,又递给他们每人一个眼色—— 凌达君,是你要留她的,若她问你什么白痴问题,我可不负责! 方菲,是你非要留下的,若你问什么白痴问题惹恼了他,我可不负责! 开始还好,小姑娘规规矩矩的,只问了些我们在意大利的见闻等等,后来越说越兴奋,忘乎所以起来,冲着达君就问:“你和沈哥同居了吗?” 达君喷出一口啤酒。我吐了一口血。 好不容易回过神,达君盯着我:“你告诉她了?” 我只好坦白:“对。睡得迷迷糊糊时,不小心说漏了嘴,若传了出去……” 谁知达君笑着拍拍我的肩:“她是你的好友,告诉她也无妨。我们堂堂正正交往,又没碍谁什么事,管别人怎么想呢!” 我愣了愣,心中一动。我与他从来都是金钱交易,可从今天开始,似乎已被他的话荡涤干净! “就是就是。”方菲眼巴巴地朝我们看,“告诉我吧!” 我横了她一眼:“无论我们发展到什么阶段也不关你的事!快走出我家的大门,外头满大街的好男人,随便挑一个做男朋友,别再来管闲事了!” 达君在一旁哈哈笑,戳戳我的背:“不要这么说嘛!为了不辜负方小姐的一片期望,我决定请你搬到我家住。” 神经病!这样还不乱了套啦?凌总的府邸有多少商界人物进进出出,公司职员也要常常登门报告工作——我杵在那儿算什么东西啊! 没得商量,抵死不从。
第二天照常上班。 进了公司大门不免有丝紧张,只怕方菲的大嘴巴早已广播过了,于是朝每个向我打招呼的职员打量了一番,幸好,没找到蛛丝马迹。心定了定,钻进自己的办公室。 上班还是老一套。喝喝茶,上上网,假模假样地翻翻报告。谁知没过多久,秘书就来叫我:“沈先生,凌总让您去趟会议室。” 我诧异:“会议室?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呢?” 秘书摇摇头:“股东和部门主管们都在,您快去吧。” 我奔到会议室门口,正巧撞见刘经理。如今我和他已不在一个部门,我也不是他的属下,可他清楚前阵子我出卖公司的始末,见到他,我的腰竿子总挺不太直。 正想假装没见到他,从边门溜进去,他却叫住我:“沈先生,好久不见!” 我只好停步:“刘经理。” 他笑道:“沈先生春风满面,有什么好事么?” 我道:“哪有什么好事?刘经理真爱说笑。” 刘经理皱着脸,笑得诡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够你春风得意的?” 我握住拳,指甲戳进手心。却辞穷,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身后有人拍拍我的肩,凌达君的声音:“两位干嘛站在门口不进来?会议已经开始了!刘经理,我让你去拿的文件呢?” 刘经理连忙点头哈腰:“凌总,文件都准备好了。”边说边往门里钻。 小人。我心底恨恨地骂,转身对着达君:“为什么叫我来?想要看我出丑吗?” “你呆会儿就知道了。”他微笑道。 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径自走进会议室——好家伙!难得一见的高层大人物们全齐了,且都用狐疑的眼神望着我,仿似在说:瞧,公司的米虫也来了!——不能否认,这里头混着些心虚的成份。但一时间,我确实成了视线的焦点。 于是慌忙在角落找个位置,坐下了。 达君已站到会议桌跟前:“各位,刚才已提到,我一向认为建公寓楼群不是很妥当,但又苦于没有别的Idea,直到昨天,沈斌先生向我提出了一个十分好的建议。”他微笑着把手指向我,“沈先生,能不能请你亲自向诸位介绍一下你的构想?” 大家的眼光齐刷刷地望向我——我气得直磨牙,他妈的凌达君,呆会儿再找你算帐!不得不站起来,朝众人扫射一眼——好,大家不是想看一条米虫出丑吗?我要让你们知道,米虫也是有大脑的! 当即从环境保护,合理利用绿地,都市人群的健康谈起,滔滔不绝。最后总结:“建休闲度假型的村屋不但可以利用自然资源,减少投资成本,而且为都市人提供了一个世外桃源,何乐而不为?” 众人鼓掌。望向达君,见他满目赞许。 我知道他是给我机会证明自己,但他也不想,若是我没有勇气,出了丑怎么办?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知道我大学时大名鼎鼎的吉它手,再大的场面也见识过,怎会怕区区这几个股东呢? 我为热烈的掌声所陶醉,直到坐下才发现背后凉飕飕的,衬衫已湿了一片。
好不容易等会开完,腿脚都麻了。伸个懒腰,见达君微笑着站在一旁。 我得意地瞥他:“知道自己小瞧我了吧?” 他笑:“失敬失敬。请你吃午饭?” “好啊!”他害我出了那么多冷汗,也该给我补补了。我让达君先去取车,自己回办公室拿外套。 正要出门,碰巧电话铃响,原以为是达君催我,并不想理。可铃声竟不休不止,只得接起—— “小斌。是我。” 我惊道:“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干嘛还来找我?” “晚上九点,老地方。” 心已凉了半截——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自此,这一日再无安宁。 午餐时心不在焉,达君还以为我依旧在为开会时的发言洋洋得意,即笑道:“沈先生,你也太易满足了,要不要我将这个企划交由你来做,让你更得意些?” 我慌忙拒绝:“别开玩笑。”又往嘴里猛塞食物,掩饰不安。 晚上九点,老地方。 有声音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絮絮叨叨地说。 我低下头,想起数月前的多宗肮脏交易。通常,小偷总是因某一次行迹败露而被抓,之前的累累罪行如何算尽?我也一样——将商业机密卖给荣兴建筑只是那多宗交易的其中之一。 不过,跟了达君那么久,我早已从良,可以前的老主顾却不情愿。他警告我,要么再帮他干一宗,要么一拍两散——他把我从前的种种全都抖出来! 天,我不敢想!尤其是现在,我与达君的关系正在潜移默化中悄然亲密起来。我珍惜这份亲近与自然——可若是让他知道了,又会怎样?他原谅过我一次,但可否饶恕我的所有呢? 我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颓然地闭上了眼。 “不舒服?”达君关切地问。 我点头:“达君,我头痛欲裂。给我半天假。” 他上前扶住我的肩:“干嘛不早说?走,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我不肯:“我要回家睡觉。” 不看他,也知他此时目光炯炯:“臭小子,想偷懒呢?差点被你骗了。” 我微笑着睁眼:“你怎知我骗你?” 他装出凶狠的表情:“我当然知道。你以为翅膀硬了就能逃出生天?早着呢。” 我伸手轻抚他的掌心:“我才不要逃……” 他抬眼盯着我:“斌,你今天有些不同。” 我抓着他中指的骨节,捏得卡卡响:“达君,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你能相信我吗?” 他有些诧异,顿了顿,他说他相信。 我舒了口气。 我不会去赴约。就算那人把一切都告诉达君又怎样?那是从前,达君还未认识我的从前。以后呢? 他说他信我,已足够。 可晚上九点依然是个槛。好像越过了真能安全似的,我无数次望向手表,一分一秒,都很艰难。 达君催我去洗澡时,九点已过。 好好冲洗了一番,也松了口气。凝神听着房间里正播放的电视,却辨不清声响,只觉有人唤我名字。 我把头伸出浴室门:“达君,你叫我吗?” 他握着电话,回头看我,脸色不好。 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我想。于是问他:“谁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斌,秦子安自杀了。” 我全身刚舒展开的毛细孔猛一收缩,不禁打了个寒颤。人好像被气流弹了出来,飘忽着,衣裳一披,就往外奔。 达君走在我前头:“我送你去。” 我点点头。耳边满是他的那句“你走了我会死的”,步子也走不稳,任由达君拉着我的手下楼去——触着他,才发现自己已是手脚冰凉,却湿漉漉的满是汗。 没想到,没想到该来找我的没有来,子安却——
他没死。 “腕割得很深,失血过多。幸好发现得早,缝了十八针。”他的主治医生说,“他现在还没醒,你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擦去一额的冷汗,将心定了一定。把脸凑到病房门口,透过门缝,丝丝凉风拂在脸庞,只可望见阴白的床单——我微微侧过脸:“我要留下。” 达君靠在我身旁:“需要我陪你吗?” 我摇摇头:“你最近那么忙,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拒绝,只指了指一旁的长椅:“坐着等吧。”见我点头,转身走了。 隔了很久,我才想起朝他离去的走廊看了一眼。已不见人影。心中隐隐约约地泛起了些许落寞——眼角一瞥,却见那边的长椅上还留着他的外套。 我不禁微笑。坐在椅上,把外套捡起抱在手中,质地很暖,靠在脸上安心睡去了。 再醒来已是清晨时分,人渐渐多了起来。问路过身旁的小护士,里头的病人有没有醒了,能否进去探望。小护士回答说要等医生来检查过才能决定。 我叹气。站起身来,只觉腹中空空,于是到楼下的餐厅去买了一个面包,大口大口地嚼着,望向高大的落地窗外,有一辆熟悉的蓝色宝马——是达君!他竟没走! 奔到车窗边,见他熟睡着,眉间轻轻皱起,身前的烟灰缸中满是烟蒂,想是睡前还在为了什么而烦恼吧——是为了我吗?敲了敲车窗,望着他的唇角一抽,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我笑道:“早。” 他一眼见到我,拉下了车窗:“早。” 我问他:“干嘛不回去?” 他扬起唇角:“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找不到人帮忙怎么办?万一他咽气了,你寻死觅活地要跟着他去怎么办?万一你想起我,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 早上雾气很重,我的眼眶忽然有点潮。 “还没吃早餐吧?”我问,想起手中还捏着的半只面包,递到他嘴边,被他一大口吞下。 “不够。”他说。 “我再去买。”正要转身,却被他拉住了手臂。 他笑:“笨啊,你!” 我也笑,谁说我笨来着?立马识相地把脖子伸进车窗,和他亲了个嘴儿。又凑在他耳边:“你就招了吧,明明是怕我回到他身边才留下的,对不对?” 他淡淡地笑,却不说话。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本想说“瞧,我终于抓到你的小辫子了”,顿了很久,却开口道:“我会妥善处理秦子安的问题的,你先去上班吧,我等子安醒了就回来。” 他点点头,在我唇边印上一个吻。 他是真的在乎我,我想。他真的爱我。
再次回到病房门前时,医生也在了。他叫住我:“秦先生醒了,你可以进去看他,但记住,千万不能刺激他。” 我点头,推开门。 他正好侧过脸来对着我。 我惊愕——他灰白的脸上空洞得仿似只剩了两个眼珠,再无一丝神采!哪里还是秦子安?那个微微一笑就让我辨不清东南西北的男人?那个满嘴唱着《Wild in the wind》时朝我抛媚眼的男人?那个被众人包围,浑身都闪耀着光芒的男人? 他,已在鬼门关里兜了一圈! “小斌……”他先开了口。 我咬住嘴唇:“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 “你不要离开我……”他喃喃道。 我冷笑一声:“秦子安,若不是因为你现在很虚弱,真想给你一把掌!” 他呆呆地看我:“小斌,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照过镜子没有,秦子安?你当年的气势到哪里去了?还有没有剩下一点点渣子?”我把手撑在床框上,直视他。 他哭起来:“我会死的!” “谁能不死?你只是HIV携带者,十年二十年不发作的大有人在,不定他日我死了,你还好好地活着!”我说。 他捂住脸,眼泪钻过指间汩汩流下。手腕从袖口下露了出来,绑着厚厚的白纱布,透出丝丝血红。 触目惊心。 我心头一颤,上前握住他的手:“子安,你听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担负的命运,我能拉你一把,但走下去的始终只有你自己;我也一样,我的过去很不堪,如今有个人愿意搀扶我走下去,我真的想把手交给他……” 他透过指缝看我:“你爱他?” 我用力地点点头,说:“是的。但你应该知道,我已把自己最美好的岁月都给了你,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 他苦笑:“我懂了。”又拉过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懂了。” 我猛然醒觉,他最美好的岁月也都给了我——人生不过多少年,我与他的五六年间,无论怎样的激情和怎样的苦痛都有过了,还能奢求什么?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无其它,反而坦然了。 于是,微笑着道别。
午后才回公司。 本想不声不响地钻进总裁办公室,给达君一个惊喜,他却不在,很是失望。无聊地蜷缩在他宽大的皮椅中,把头枕在一厚叠文件袋上,只觉疲倦阵阵袭来,不一会儿就盹着了。 居然做了个美梦。 一睁眼,竟看见达君放大数倍的眉眼就在我的面前,吓得我从椅中弹跳起来,用力拍着胸口。 他叉腰看我:“干什么坏事了,怕成这样?” 我回忆起梦中的限制级镜头,只得不好意思地笑。 他眉稍一挑,指着那叠文件说:“奇怪,难道房间漏雨了么?” 定睛一看——好家伙,哪儿是雨,明明是一大滩口水!我的脸立即烫得不行,只好捂住了嘴:“对不起,我去把它吹干!” 他笑:“用什么吹?用嘴呀?” 我还未反映过来,他已拉开我的手,俯身吻我。不同于情欲的挑逗,而是温柔的触碰,细细地舔舐…… 这种感觉真好。我闭上眼,静静享受。 听他在耳边低喃:“当你昨晚让我先离开时,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失去你了。我独自坐在车里,想走,却动探不得。我甚至在想,若你打算与他一起去美国,我该怎么办?我已等了你那么久,我已给了你那么多时间,我还是否需要再给你我一次机会?如果我放手,让你跟他在一起,我会不会疯狂?我会不会就此死去?” 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的鬓边:“不,达君!不!” 他轻笑:“我真怀疑自己为何那么爱你!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就在这里,你站在办公桌前,担负着商业间谍的罪名,眼中隐藏着惶恐,嘴角却透出不屑。我想,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多么矛盾,若是我狠狠地吻他,他会屈服吗?” 我笑他:“你就那么好奇?” “一半是好奇,另一半么……也许你会骂我太自以为是,可当时,我真的想,我面前的这个人——他,需要我来拯救。”他说。 “不要脸。”我低声骂着,在他怀中微笑起来。心想这也许是长久以来,我最幸福的时刻吧。
后来几天,联系好了美国方面的治疗中心,手续也办妥,一切只待秦子安恢复体力,便可起程了。 达君依然在忙度假村屋的事,剩下我一人百无聊赖。本想在周末约顾建明和方菲出去泡吧聊天,碰巧一人陪老婆逛街去了,另一人更是晃晃悠悠行踪不明,叹口气,想起了一个美丽的身影。 可我在吧台前坐下了半天,喝了整整一杯白兰地才望见凌岱愉磨磨蹭蹭地走进来。“Dennis!”我叫他,“这边!” 他应声走近,长发被一根墨绿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细白的颈项。见到我,随即笑道:“Hi,你来早了。” 是你来晚了,不过美人迟到是应该的。我心里补充道。眼睛望着他,依然定力不佳,狂咽着口水。 “找我出来干嘛?难道我大哥他有什么事?”他问。 “没什么,一个人在家太没劲,约你出来聊聊天罢了。”我见他点了一杯果汁,惊讶道,“你不喝酒?” “姜老师说喝酒伤身体。”他认认真真地答。 姜老师?我偷笑,就是那位姜青蓁大画家吧? 凌岱愉好奇地看着我的脸扭成一团:“你不舒服么?” 我立即将脸恢复原状。要命,莫不是与方菲呆久了,也变得这么八卦了吧!好不容易想起另一个话题:“对了,那幅画完成了吗?” “快完成了。”他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大约是想起了数日前办公室里的一幕吧?那天我可真是大饱了眼福啊。 他又说:“对了,明晚姜老师有个大型画展,你和大哥都来吧。若是你今天不约我,我也想在明天找个时间与你好好聊聊呢。” “什么事?”我问,见他踌躇着难以开口的模样,心里已猜着了几分,“难不成是……是为了那位姜青蓁先生?” 他眼光迅速一闪。看来我猜对了。 他交叠起双手,摩挲了好久才开口:“沈斌,你是怎么向我大哥告白的?” 我摇头:“我没告白过。” “那,那他是怎么向你告白的?”他急切地问。 我再次摇头,老实回答道:“我们先上了几个月床,直到前几天才……”眼看着凌岱愉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只得停口,添上一句,“我和你大哥的经验恐怕对你不适用吧?” 他失望地垂下头,过了会儿,又问:“那之前呢?还有没有别的告白经验?” 之前就是秦子安。我回忆,他是怎么勾搭上我的?对了!“他对我说,他想永远在我的吉它伴奏下唱歌……哎,这个你可以用啊!你就对姜先生说,你愿意永远当他的模特儿,只被他一人画下!”我建议道。 他笑起来:“对啊!谢谢你!”又跳起来拥抱我。呵,我先前还把自己的爱情处理的得一团糟,如今倒一板一眼地当起爱情顾问来了。 不禁哑然失笑。
第二天与达君应邀准时出席。 好大的场面!展览馆的两层楼面全部被姜青蓁的大幅油画所填满,宾客多为文化界的名流,还有多家媒体前来采访。 达君始终黑着张脸:“若是被我看到岱愉的裸体画像,我立马揍死那个姓姜的老头!” 我低声道:“冷静些,达君。那是艺术!” “去他妈的艺术!他是我弟弟!”达君咬牙切齿道。 我微笑,远远望见了姜青蓁。哪是个老头?只见他身着一袭得体的银灰西服,领口别着一串紫色铃兰,典雅而潇洒,亦突显出了画展主人的尊贵身份。 他看到我们,立即从记者和宾客堆里挤出身来,微笑道:“凌先生,沈先生。好久不见。” 达君看看四周,问道:“那小子呢?” 姜青蓁道:“可能被记者们围住了。” 达君脸色一变:“为什么他会被记者围住?难道你真把他的裸体画像……” 我忙握了握他的手,提醒他要控制情绪。 “你误会了,我为他作的画像是参加国外大赛的,所以暂不会参加公开展览。”姜青蓁笑道,“凌先生,难道你不知道令弟在国内美术界已是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了么?记者们想挖他的新闻是当然的。” 姜青蓁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达君也干笑一声:“等你利用他完成大作后,他会更有名!” “我没利用他,他自愿的。你是他大哥,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对,我是他大哥,我就有义务保护他免受不诡的企图!” 这两个男人望着对方的眼神足以喷出火星来,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两人在为某个名媛争风吃醋呢。拜托!我夹在里头算怎么回事儿? “全都给我闭嘴!”我瞪着他们,“请给Dennis留点面子!” 两人转身一看,凌岱愉正笑眯眯地往这边来:“大哥,沈斌,都来啦!你们在和姜老师聊天呐?” 我悄悄拉了拉达君的袖口,逼他挤出了一丝笑意:“对,我们正在和姜先生聊……聊你。” “我?”他望向姜青蓁,“说我什么?” 姜青蓁笑笑:“说你在美术界越来越成功,我们都为你骄傲。” “是吗?”他又望向达君。 达君只好点点头:“当然,我希望下一次出席的是你的个人画展。” 随后姜青蓁领着我们参观起他的画作,达君虽兴致缺缺,但也不好意思扫我的兴,只好跟在我们身后,满脸写着“无聊”二字。 我把凌岱愉拉到一边:“你和他说了吗?” 他脸一红:“还没,总找不到机会。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 “你可要抓紧时间,等他完成你的画像,以后见面的机会可就少了。”我说。 他点点头。 这孩子还真把我的话当金科玉律了,对着我,一脸的崇敬。 正在得意的当口,只听达君的一声怒喝:“什么?”没想到我们刚走开几步,达君和姜青蓁又开始剑拔弩张。 达君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们走!” 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沈先生,请等一下!”姜青蓁叫住我,“我想请你担任我下一幅作品的模特儿,不知你意下如何?你与Dennis不同,你同时拥有成熟男子的骨骼和气质,画出来应该会有很不同的味道。” 被一名大画家邀请是多么容幸的事,我当然愿意,况且我也不在乎为艺术“献身”什么的——可是,如果我真答应了,这里最起码有两个人要宰了我——唉,还是算了吧! 只得谢绝。临走又朝凌岱愉眨眨眼,为他打气。 瞧着他们这一对前途也挺凶险的,看得出来,姜青蓁不是不紧张他的。但在他的眼中,凌岱愉还只是一个美丽的模特儿和一位美术界的可造之材,能否成为他的爱情归依,谈之尚早。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祝福。
达君把我送到公寓楼下,又回公司开会。我正要上楼,突然听见身后汽车鸣笛,还以为达君忘了什么故尔折返。 回头望去,笑容却僵在了嘴角—— 他已从车窗里伸出手,朝我挥动:“嗳,小斌。上次约你竟避而不见!” 我回过神:“我们不用再见了,我早就说过,再也不会帮你做事!” “上车再说!我们在这里呆着,恐怕不方便吧?”他笑着拉开车门。 ——也好!说他说个清楚明白!我上了车,随他找了个僻静的茶坊。坐定了就向他摊牌:“从前我确实为了钱,帮你窃取的许多凌氏的商业情报,但现在开始,我不想与你再有任何接触!以前的交易,你掖着藏着也好,四处宣扬也好,告诉达君也好,随你的便!” 他也不恼,呵呵笑着:“小斌,你说这话倒有点意气用事了。何必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呢?有话好说。” “我想说的已说完。”我抬起下巴看他。 他笑道:“你真以为凌达君那小子不在乎你损失了公司好几笔巨款?” 我也笑:“我倒以为他会更在乎自己的亲叔父背叛了凌氏!” 凌重远摇摇食指:“你不懂。这不是背叛,我只想拿回自己应得的。” 我冷笑:“通过搞垮凌氏?” 他抿一口清茶,微笑道:“是。他不让我得到的东西,我就毁了它!” “你变态!”我站起身,付了自己那份茶钱。 他抬眼看我:“小斌,别说得太绝。之前你可还为我这个变态的老头卖过命呢。你又算什么?” 我咬牙切齿:“那个时候,我是迫不得已!” “那你应该最能理解我,如今我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说。
迫不得已?多好听的借口。 谁“迫”得动你?还不都是自己逼自己。秦子安没让我为他做什么,我是心甘情愿;同样,凌重远只是被欲望驱动,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何来“迫不得已”? 我笑笑:“凌重远先生,你年纪都那么大了,何必与小辈抢夺家产?说出去多难听。” 他冷哼一声:“你不会明白。凌氏创建之际,我花费的心血不会比任何人少一丝一毫!我们都姓凌!凭什么,凭什么他当老板,我只能做副手?好不容易等到他死了,我却还要为他的儿子卖命!” “你们骨血相连!”我说。 他笑:“对,我们骨血相连。这句话你应对凌达君说,他也知道我们是亲叔侄!为何他不能让我,而非要我让他呢?” “怎么让?当年凌老先生让达君继承凌氏,必定已看穿了你的胸襟狭窄,把它交到你手里只有对公司不利!如今凌氏已在达君的手里日益壮大,更不可能交由你胡来!而且,你老了……”我说。 他盯住我的脸:“你还不配与我谈论这些!” 看来我已触到了他的痛处,再多说也无益。我转身走出大门,一回头,他依旧透过玻璃窗直直地望向我—— 忽然一阵寒意袭来,我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难道除了以前的交易,我还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不,没有了。只要我对达君坦白道出此事,应该会没事的。应该。
回到公寓,天已黑了。达君却还没回来。打电话去他办公室,值班的秘书说他开完会就离开了公司,也不知去哪儿了;打他的手机,却已关机了。 我皱起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心想他有可能太饿先吃饭去了,或是和董事们一道去工地巡视,还可能约了老朋友叙旧……可我的直觉却将这些猜想一一否定。原有的一星不安,渐渐搅拌开来,密密实实地罩在了心头。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呆呆地坐到沙发上,一听到楼下有车鸣,就立即弹跳起来,跑到阳台上去张望。可一次又一次,都不是他。 这使我想起小时候考试考砸了,常愣愣地呆在房间里,聆听门外响起的每一次脚步声是不是爸妈的情景。既祈祷着来人不是他们,因为解释和接受惩罚都是难堪的;又盼着真的是,因为自己也可以向他们诉说委屈与不甘,顺便流几滴眼泪,骗得更多的欢心。 此刻我也已作好了准备——他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凌重远那老狐狸等我一走开就去向达君摊了牌!他会怎样对我? 要么被他骂两句,以前怎能为钱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要么我朝他哭两声,从此以后他更宠我,只为我从前被人利用,如今也尝到了苦头。 还能怎样?难不成真为这事把我给甩了? 不可能! 我们相爱。我想,我们毕竟相爱。再怎么样,爱情总是最大。
虽然脑中千头万绪尚未理清,但终是敌不过疲倦。回房间睡觉去。把头埋在温暖柔软的枕间,涔涔地冒着冷汗。 我很倦,却睡不着。 外头下起了雨。雨点子又大又疾,拍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每一击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瞧吧,做了亏心事,怎能不怕鬼敲门? 望一眼手表,已是凌晨。我一阵心惊肉跳,翻身起床。 拿了雨衣雨伞,寻他去! 正要开门,门铃恰好响了。我呆立数秒,扭开锁——达君斜倚在门框上,头发衣服全湿了,眼神有些恍惚。 “达君!”我把他拉进房间,“怎会湿成这样?你不是开车的么?”又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把衣服脱下来,你会感冒的!” 他不动。 我停住手,站到他面前。 他的双眼正穿过额前的湿发愣愣地望住我。 “你有话要说?”我叹口气,“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他黯然地闭上眼:“果然是真的!” “对不起。你骂我好了!”我拉住他的手臂。 他忽然甩开我的手,大笑起来。再睁眼,已是冷然:“骂你?” 我打了个哆嗦。为何与我想得不一样?“是凌重远告诉你的?”我问。 他笑:“不,还没劳驾到他。我早前请了个私家侦探查他,没想到会拍到你与他密会时的照片!” 我一愣。原来一直以来,那个与他联络的人是私家侦探。“昨天下午,我是为了与凌重远说清楚才同意见面的!”我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照片,已被揉烂。 我拿起一张,上头的两人正微笑着说着什么。我一肚子无名火,把它狠狠地甩在桌上:“就凭这个!这能说明什么?” “你从未对我诚实。”他盯着我的脸。 我说:“你还要我说什么?从前我确实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无论你要如何惩罚我,我都毫无怨言!” 他轻笑:“从前?我不在乎你的从前!刚与你认识的那一天,我就查清了你干过的所有勾当,我也知道你窃取机密并不只与荣兴一家交易!” 我惊道:“你早就知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安排我当那个毫无实权的财务顾问,原来你早就在防我!你知道,为何不拆穿?还怪我对你不诚实,其实你自己还不是不够坦白!” “之前我确实是在提防你,但后来,我是想维护你!你在那个位子上毫无风险!”他说,“可我太天真,真以为从前的都会过去,你与我在一起,想要什么得不到?你何须再次背叛我!” 我望着他:“和你在一起以后?我没有再做过!” 他轻轻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冲上前,扶住他的肩,“告诉我,我又做了什么?” 他侧过脸,双目望进我的眼中:“那个度假村屋出了问题。荣兴提出了与我们一模一样的建筑方案,抢了我们的投资方……我们的计划很可能被无限期搁置,损失无法估量!” 我不自禁退后一步:“怎么会……”又望向他,“你是在怀疑……怀疑我?” 他看着我:“是不是你,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喊起来:“不是我!我没有!知道计划的人不只我一个,你为何单单怀疑我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事加在一起,难道不是你的嫌疑最大吗?其它人都有凌氏的股份,计划失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我冷笑一声:“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别忘了,计划是我想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猜不透你。”他颓然坐下。 又是这一句——什么猜不透,明明是怀疑我!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永远信我……莫非全是假的?难道我们自顾自演了几个月你侬我侬的言情剧,临到终了才知彼此的台词从未对上过号! 不!我们相爱!这句话仿佛成了溺水者的稻草,揪着它,死也不肯放。 我终于挣扎着开口:“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不出声。 我突然觉得冷,可厅里的窗子都紧闭着,哪里来的寒气?我吼出声:“你怎能不信我?说得难听一点,我已搭上你这条大腭,秦子安的医药费也早有着落,我用得着再去买卖商业机密吗?” 他苦笑:“只有一种解释,你不爱我,你要脱离我。” 我哭笑不得。完了完了,我想。他是钻进了死胡同!我怎么解释得清? 他站起身来,伸手轻抚我的颊边:“不用担心秦子安,送他去美国的计划照旧。”——指尖炙热如昔,我却抖得厉害。他顿了顿,又说:“而我们,也许还需要时间……” 我一惊,抬眼望见他的眼圈微红。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爱着对方! 他已转身离开。 我一人站着,许久才回过神,颊边还留有一丝灼痛。狂奔下楼,却只见他的背影溶入漆黑的雨夜。 我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嚎啕出声,可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雨中……
尚且谈不上伤心欲绝,心痛是当然的,可更多的是不甘心。 我们本该得到幸福的,只可惜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爬起来,一身烂泥,膝盖也麻了,拉着扶手回到屋里。洗了个澡,钻进被窝,竟然倒头就睡着。 真奇怪,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已是当天下午,雨亦早停了,只有树叶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我静静地望着窗外,心想自己也该离开了。我时常嘲笑自己脸皮厚,什么都不在乎。可没想到,再死皮赖脸的人也有底限——如今,达君踩到了我的底限。 我唯有离开。 收拾行李时,才发现其中大多是他买给我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极少。于是只拿了几件替换的衣服。又把公寓的钥匙掏出来,死死地捏在手中,半晌,最终还是将它留在了桌上。 几乎是逃也似地出了门,不敢再回头望一眼。曾经满室旖旎,现只剩清清冷冷,就算他不收回房子,我也住不下去;更别提也许有朝一日他要赶我出门了。 真到那个时候,让我情何以堪? 走得好! 叫了一辆出租。司机问我想去哪儿,我愣了半天却想不出一个可容身的处所。只好重重地叹一口气,报出了方菲家的地址。 这次轮到我等她。坐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迎接邻居大叔大婶暧昧的微笑与询问:“这位先生,你是来找方小姐的呀?她还没下班呢。” 我说我知道。我和她是同事。 他们又问既然你们是同事,你又怎么不上班? 我真后悔,多话多错,只得再作解释。 又细细问我是哪里人士,担任何职,有未婚约,与方小姐是否男女朋友。只得一一答了,心中不禁狐疑起他们家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其实老人家只是无聊,也是好心,非要我去他们家等。被我谢绝。 幸好方菲及时回来,救我于水火。把事件始末向她说明,最后问:“能不能让我在这里住两天?等我找到落脚地,马上就搬!” 她白我一眼:“住两天?住二十年都行!” 我笑笑,她花痴又八卦,却存着大丈夫的义气,实在可爱。 她又担忧地问我:“那凌总那里呢?你们真的完啦?” 我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安慰我:“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我苦笑:“我也相信有那么一天,问题在于是在两天后,还是二十年后。” 她大惊:“你别吓我!哪有那么夸张?” 我拍拍她的背:“开玩笑的。不过眼前我得先辞职。” “为什么?这样人家更要怀疑你了!” “管它呢!他们只管查去,我眼不见为净。” 她帮我叹气:“多可惜!” 是呀,一夜之间没了工作和情人,是够可惜的。 “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干这行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换个环境散散心。”我往好的方面想。 “你已想好要干什么了么?”她兴奋起来。 我笑:“没那么快。” 她点点头:“沈哥,还记得歌里是怎么唱的吗?‘生命应该庄重自强,爱情应该地老天荒’,第二样若真做不到,第一样也总该拼一拼的。” 我认真地望着她,说:“若我不是同性恋,最想娶的一定是你。” 她愣了半晌,随及大笑起来,挥动着手臂:“讨厌啦,沈哥!调戏人家……”一掌挥到我肩头,痛得我龇牙裂嘴。 刚才的话,恕我收回。
第二天打了份辞职信,收信人是凌达君。丢进邮筒的时候,不禁猜想起他看到此信时的反映。他会惆怅吗?亦或只是松了口气呢? 在街上转了一天,只看到写字楼聘文秘酒楼聘迎宾小姐。找会计的也有,可我不想再干财务,最终一无所获。方菲提议,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通电话,把顾建明招了来。 又要向他解释一通,直说得我口干舌躁,访若诉苦大会。只是自动剪切掉了我与达君的关系云云,省得徒增了他的烦恼。 他一听,立即拍着胸膛保证:“包在我身上!我们公司正找一个前台接线员,你去面试好了,我对老板说一声,准用你!” 我吐血:“前台接线员?不该找个声音甜美的小姐吗?” “我们公司小,哪来那么多讲究?”他说。 我想也好,估且试试。 原想不过是当总机,转转电话而已,谁知他们公司是做床上用品的,每日的订单多而杂,新婚枕套儿童被单等等,品种繁复得很,都要我按不同种类转到相应的车间里去。厂房又离得近,机器轰鸣,接电话时不大声吼根本什么都听不见。 幸好曾经跟着秦子安唱过几年,总有些摇滚派头,吼出来中气十足。可也耐不了一日。下班时,喉咙又痛又涩,声音亦哑了。若真聘了个声音甜美的小姐,一日后也还不成了乌鸦嗓么? 方知干哪行都不容易。 我又是在凌氏享福惯了的,猛不丁干起粗活——尚且把接电话当成粗活吧——哪能适应? 回到方菲家里,立马让她给我炖汤进补。被她指着鼻子骂:“比姑娘还娇贵!” 我耸耸肩,心想也是。从前倒也不觉得,如今想来,还不都是被凌达君给惯出来的?正因从前穷过,认得他以后更加作威作福,有钱人的玩意儿都想试试。如今本钱没有了,习惯倒还存着。 真是得不偿失。 方菲又说:“差点忘了,今天凌总找我去他办公室。” 我心头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就问我这几天见过你没有,又问我知不知道你住哪儿,怎么联络。” 他想找我。我紧张兮兮地问她:“你怎么回答他的?” “放心,我的嘴巴可紧啦,丝毫未透露!”她笑。 我也笑着拍拍她的肩:“好兄弟,讲义气!” 心中却有隐隐的失落。或许我还幻想着他找到我后,把一切解释开,我们能够重归于好。可现在,我亲手把一切关联都掐断了,换了住址和手机,又辞了工作……算了,多想无益。难道真要我回去求他? 想都不要想!
周日去探秦子安。 他手上的伤已痊愈,气色好了许多。也亏得我将曾经的种种向他说清道明了,如今释怀了多好,只是老朋友,聊天也自然。 他望着我:“小斌,你的脸色不好。” 我摸摸自己的脸颊,笑道:“哪有?不过现在工作太忙,闲不出空来做脸倒是真的。” 他被我逗笑:“你哪里用得着?本就是个天生丽质的人物。”顿了顿,又问,“该不会是和你那位闹僵了吧?” 我叹口气:“还是被你看出来啦?” 他试探地问:“难不成是……是为了我?” 间接是为了他,可现在再对他说这个,又有何用?我笑:“少臭美!别瞎想了。” “那你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他毕竟是你老板。”他说。 我摊摊手:“早辞了。”说得轻巧。 他吓了一跳:“看来你们这次闹得还挺严重!那你现在在哪儿混?” “在一家小公司里当接线员,是顾建明介绍的。”我笑答。 “顾建明?他现在好吗?”又触及他的往事。 “好得很。对了,你要不要见见他?方菲那丫头也老是向我提起你。”我说,见他摇了摇头,“那就算了。” 他朝我充满歉意地笑:“对不起,就算我自私吧,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得了这种病……” 也对,再不济,也得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又问他赴美的日期定了没有,他答道已敲定在下个月六号,但不知是否会有改动。我安慰他:“我虽和达君闹翻了,但他说一是一,既然答应了的事,自然会帮到底。” 他点头,微笑着说:“幸好有你。” 他是发自肺腑。不管我以前帮他究竟是否只是为了私心为了报复,有了这句话,我至少能对他问心无愧了。 临走时,他又叫住我:“小斌,你不适合当什么接线员,有没有想过干回老本行?” 我说:“财务?我可早干怕了。” “哪是让你干那玩意!”他做了个弹吉它的姿势,“别忘了,你玩这个才是最棒的!” 眼前猛得一亮,我怎么竟把这个给忘了呢?
我原先有两把吉它。秦子安离开我那会儿,人气疯了,抓着它们就往楼下扔,人倒没扔着,可怜那两把吉它却都给摔烂了。 虽说都是用打工时存的血汗钱买的,可那时早忘了心疼,只觉得他走了,我再没必要弹那东西。烂了也好,一了百了。 可如今若真想再拾掇起来,只好再买。 与方菲提起,她先是兴奋:“沈哥,你终于要出山啦!”后又听说我要重新买吉它,冷眼瞄向我:“千万别问我借啊,我存的可都是未来的嫁妆!” 我恶狠狠地瞪她:“那也要有人肯娶你!还不如借我救救急。” 她把小嘴一撇,没门!“谁让你大三那年问我借的钱至今还没影儿呢!”她说。 这臭丫头,记性倒挺好!我教训她:“我和达君甜蜜蜜的时候,你干嘛不提这档子事?那会儿别说还这几个小钱,后头再加两个零都没问题!” 她也悔得什么似的:“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你究竟和凌总还有没有合好的机会呢?” 我想了想,吐出一个字——“难!” 她翻了翻白眼:“算了,看你失恋那么可怜,我就把钱借给你吧。不过事先说明,我存款不多,可买不起那种限量豪华版的吉它!” 我笑眯眯地朝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多谢!我是逗着你玩呢,不用你下那么大决心把血本都借给我,我自己买得起。” 她斜眼瞥我:“沈哥,你是说……你自己有钱?” 我点头,掏出一张存折给她看,见她双眼放出绿光:“拜托,可别把口水滴在上头了!” 她擦擦口水,抬头看我:“沈哥,这真是你的钱?” “是。”是卖身钱。 一小半给秦子安付了前几月的医药费,还剩的嘛——本来不到最后关头是绝不想动的,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一切都留在那公寓里,却独拿了这本存折——我可真够狡猾的。 况且,它已是我与他最后的缱绊,我又怎舍得放手?
古有怨妇,今有怨男——沈斌是也。 虽说诸事大都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可想起凌达君,如何不怨? 若说相思成灾,未免太过矫情,我亦还没到非要闻着指尖残留的他的体味才能入眠的地步。但夜凉如水,怎能不想念原先紧紧圈住过我的臂膀呢?多温暖,多舒适。——现在只好自己双手抱肩,钻在被窝中呜咽。 方菲在隔壁房间骂:“发神经!” 我佯装大哭:“怨我竟错过了一个豪华码头!如今让我如何靠岸?” 方菲扔一个枕头过来:“下海自己游!” 真毒。 唉,也只有黑夜中才能做回自己,天一亮,立即硬起心肠。哪有时间给我自怨自艾? 创业要紧! 方菲和顾建明只当我买了一把吉它后定是去酒吧演奏,后来见我十把八把地往家里搬,又忙着去找店面,这才觉得蹊跷:“莫非你要开店?” “对。”我得意地笑,“你们看有没有得赚?” 方菲和顾建明面面相觑,又帮我估账:“恐怕一两年内难以收回成本。” 我晃着脑袋细细道来:“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店面要一分为二,前头卖吉它和其它乐器,后头办个培训班,教初学者基础乐理和技巧。以后搞得好,还能卖唱片什么的,也可与同好切磋切磋,开开小型演奏会……” 我面前的两人都听傻了,愣愣地说:“当年我们学校对面若有这么家店该多好!” 是啊,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来圆梦—— “方菲,你节假日过来看店;顾建明,我正式聘用你担任培训班的客座讲师。头三个月没薪水,没福利,不报销车费饭钱。”我扫射他俩一眼,“不准说不——” 在我犀利目光的逼视下,两人只得咬牙答应。 我笑眯眯地拍他们的肩:“老朋友,讲义气!” 又让他们帮我想店名。我先提议道:“不如叫‘菲明斌吉它行’!” 方菲送我个白眼:“人家还以为是菲律宾女佣介绍所呢!” “那你给我起一个!”我不服气,我在大学时代就属语文成绩看得过眼了。 方菲暧昧地笑道:“还是叫‘思君’吧!” 我脸一红,垂下头:“倒像是小女孩开的红茶坊。” 还是顾建明实在:“不用名字,招牌上就写‘GUITAR’。最大的吸引力便是这六个字母。” 有道理。
为了一门心思找店面,又要跟不同的屋主打交道,所幸把前台接线员的工作给辞了。每日都忙得喘不过气,但稍有闲暇便会买份财经类报刊,搜寻凌氏和达君的消息。 哪怕是蛛丝马迹。 最近凌氏事端挺多。一说凌氏总裁全力挽救度假村屋计划,积极与国外投资商接洽;又说凌氏财务上有猫腻,财务主管刘某停薪待查。 刘经理,你也有今天。我笑。 正巧被方菲看见:“干嘛笑得那么诡异?看什么呢?——呀,是财经报!”随及领会地笑道,“沈哥,你不见自己面前正有一个小情报员吗?想知道什么,说句话不就成了!何必遮遮掩掩买报看呢?” 我挑眉:“你又知道什么?” 她眨眨眼:“比如,凌总他瘦了没有,他有没有再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查内贼的事有没有进展……这些报上可都没登哦!” “说!”我瞪圆了眼。 “好好好。你是没见凌总他有多可怜哦,原先高大俊拔的身材,如今竟萎靡地像根小青瓜……”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又瞪她:“不许夸张!” 她作投降状:“OK。说他像小青瓜确实是有点夸张,但他真的瘦了一圈,气色也很差。他几乎每天都要把我找去问话,我那母老虎上司还以为我攀上高枝了,竟对我陪笑脸……” “不许说废话!” “别打岔嘛!我都说到哪了……啊,他每次都问我一样的问题。像是我真的和你没连络过吗?你有没有亲戚啦?你会不会去外地啦?等等等等。我都回答说没有或不知道。”她看我一眼,“临到最后,他总要多问我一句——‘他好不好’。” 我心头一颤,不禁恍惚起来。仿佛见到他的眉目就在眼前,柔声问着:“你好不好?”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撒谎?”方菲打断我的遐思,“他还找到了顾建明,大概也问过他了。沈哥,不如你还是去见见他吧!” 我不语,愣了许久才问:“那么内贼呢,他查得怎么样?” “还不清楚,不过你瞧他现在死盯着刘经理。刘经理极有可能是凌重远的眼线呢,否则那些财务事端哪是他一个小经理担待得起的?”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朝她翘起大拇指:“有头脑。” 她笑:“我只盼你早日沉冤得雪。” 唉,本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身,也就谈不上沉冤得雪了。不过真不是我干的缺德事,偏要由我来担,怎能不憋着一股闷气?况且,达君最最在意的便是,跟他在一起之后还要挖他的墙角——真要去见他,非到等这一切大白于天下之后。 最好还要把先前的一切亏欠还清之后。 不然,我总矮他一头,少分神气。
没想到他开始派人在各处盯梢。 方菲和顾建明家楼下日夜坚守着神秘人物,料想秦子安所住的那家医院也早已有人盯着了。一时之间,失却自由。只好在方菲屋里团团转,将凌达君臭骂了一通。 最后决意——搬家! “省得让你的左邻右舍总以为我是你男友,再住着可真要害你嫁不出去了。”我苦笑着向方菲道别。 当即趁着月黑风高,拉了方菲老顾二人作掩护,逃出生天。 找了家饭店,暂住一晚,待天亮了再去找房子——如今倒好,找到店面后,所幸一分为三,我亦可窝居于店中。我想。 第二天约见的屋主想卖掉郊外的一套老式平房。环境清幽,地方宽敞,价钱也公道。深得我心。 唯一的缺点是交通不便,因此稍有犹豫。 屋主看出我的心思,笑道:“沈先生,你还不知道吧。顺着屋前那条大路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能到新开发的度假村屋,听说年底竣工,到时候有旅游车接送,交通可方便啦。” 我一怔:“度假村屋?荣兴还是凌氏的?”又环顾四周,只见普通的村舍农田,也瞧不出是否就是先前达君带我来的地方。 “这倒不晓得。对了,刚才你到之前有个自称是什么凌先生的路过这儿,还下车问我这里的居民情况呢!这位先生待人真有风度,一见就知是大人物!”屋主兴致勃勃地说,“这几天常见他经过,大概是来看施工进度的吧。” 我揪住他的衣领:“他是不是开一辆蓝色的宝马?” 屋主被我吓了一跳:“是呀,怎么了?” 达君!一定是他!虽说也有可能是开着同款车的另一位凌先生,但直觉使然,心知那必是凌达君无疑。 问清了路怎么走,竟一人径直往村屋方向走去。几乎是未作思索的,待回过神来已在路上了——莫非是我脑子糊涂了,否则怎会刚刚从虎口脱险,今日却立马要向虎山行了呢? 也许只是好奇吧,好奇他为何拼尽全力,一定要使度假村屋计划成功?又也许该计划是自己最早提出的,总要关心一下它的实施。 ——其实是想念。我心底最清楚,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 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瘦成了小青瓜!我想着,远远望见有工人在搭凉篷,应该就是这儿了吧。 我忙躲到一棵老树背后,朝人群里张望—— 他就站在那里。眉头紧锁,指间如常夹着一根烟,并不抽,只由它静静地燃着。我知道他在想心事……会否想到我?
“先生!先生!我们在架篷子,可能会碰到您的!”有人大声冲我喊,“请您让一让吧!” “好的!”我声音未落,心中已大呼“糟糕”。 眼角一瞥,正瞄到达君的脸转向这边——这下可把我自己给曝露了! 我抱着头就闪。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沈斌!别逃!” 我脚下不得空,甩了一腿的泥点子。 他吼:“沈斌!给我站住!”手臂一紧,他拉住了我,“跑那么快做什么?” 这不废话吗?当然是躲你!我低下头,不声不响,任由他紧握着我的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买房子。”我答。 他讶然:“干嘛买房子?” 我不响,傻瓜都知道买房子是用来干嘛的! “那天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他急切地抓住我的肩。 我直视他:“我只是一个出卖你的无耻之徒,不配住那么高级的公寓!” 他吐出一口气:“我那天确实太冲动了。后来我仔细想过,里头蹊跷太多……” “可你毕竟不信任我,竟拿着几张照片就要定我的罪!”我别过脸。想起这个,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在乎你,我忍受不了你再次制造骗局!”他说。 他说得有道理。 我终究有前科,任何人都会先怀疑到我头上的——但他不是“任何人”!他是凌达君!他说爱我,他说信我,他便不是任何人! 所有人都能怀疑我,只有他不能! 我心酸地直想哭。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我一定会把此事查清!原谅我吧!” 想得倒美!我一生无甚优点,唯有记性好,且光记仇。 虽然极其怀念他温厚的胸膛,可最怕再多沉溺一秒,无论多硬的心肠都要化成绕指柔——我挣扎着钻出身:“慢着,那天你自己说的,我们还需要时间。” 他的眉头紧锁,看样子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又恨恨道:“你真是世界上最可恶的小坏蛋!” 我反唇相讥:“你如何得出结论?莫非你认得全世界的坏蛋?” “算了,我说不过你。”他笑笑,“沈斌,看来你是不愿意跟我回去了?” 见我点头,他失望道:“好吧。但请你与我保持联系,查明真相后也好通知你一声。” 借口,我想。但既然他都说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我已和刚才那屋主谈妥了,过几天就会搬过来。” “我会来看你的。”他吻我脸颊作别。 其实最可恶的还是他,收放自如。哪像我,等他走了,还愣愣地抚着颊边,半晌才醒觉。 人就是这点贱,腰竿子一直,脸皮倒薄了。 明明对他相思重重,偏要死鸭子嘴硬。要换了从前,我早八脚章鱼般搂住他了——唉!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争口气。
待店面装修好,又把各式吉它都搬了进去,只等开张。 方菲和顾建明过来看我。一进屋内,都大为惊讶:“这就是我们的吉它行?” 我瞥他们一眼:“店面装修得十分简约。” “这哪叫简约?你真的装修过?”方菲从里到外转了一圈,“怎么连张椅子都没有?” 我道:“买房子买吉它,花费不小。若是几个月都没有钱赚,我就只好喝西北风了……那里有小凳子,你们将就一下吧。” 顾建明哭丧着脸:“我们怎么和人家竞争啊?” 我笑道:“你真以为我们还拼得过那些染发化妆的年轻人?倒不如显显老资格,不理那表面的一套了。再说,干这行最重要的就是卖一个口碑,到时候还怕顾客不愿上门?” 方菲和顾建明都瞪大了眼:“你可真入化境了!还把自己当成室外高人了呀?口碑难道是可以凭空变出来的吗?” “急什么?”我从里头抱出一大叠宣传单,塞给他们,“口碑是宣传出来的。” 两人傻眼道:“莫非你让我们到大街上去……” 我笑:“正是。” 门外忽然有人接口道:“正是什么?” 那声音就算化成灰都认得——就在我皱眉这当口,凌达君已推开门走了进来,笑道:“大家都在啊,真热闹。” “你来做什么?”我横眉冷对。心中却窃喜。 他笑,顺势搂住我的肩:“看你喽。” 方菲在旁嘿嘿笑,把宣传单往地上一搁,拉着顾建明就跑:“凌总,沈哥的事就麻烦你啦!” 达君好奇地问:“什么事?”随手拈起一张宣传单,“本店经营范围,大小乐器,各类吉它……你要开店吗?” 我点头,若有所指地说:“如今这世道,若不自立根生,只怕会被人吃死的。” 他只笑了笑,定力可真够好的。又问:“要我帮忙么?” 我说:“不麻烦了。我现在开店的费用全都是你之前给的,这忙帮得已够大了。” “你啊。”他叹气,指着那堆宣传单,“这个呢?” 我前思后想,也叹了口气:“达君,你应该是开车来的吧?” 他已猜到。帮我把宣传单放在车子后座,随后给我拉开了车门。待我上了车,他凑到我耳旁,低声道:“瞧我的车多冷清,它和我一样想你。” 我耳根一酥,差点瘫倒。抬头见他微笑的眉眼,立即坐端正了——真肉麻!我可不吃这一套。 到了闹市区,我把宣传单抱下车,回头对他说:“你先走吧。” 他笑,找位子停了车,转而过来帮我:“两个人快些。” 我大惊:“你要是被熟人看见了怎么办?多丢脸!” 他不理会,从我手中抢过一大半,逮着个路人就微笑道:“请您关注本店。本店价格合理,服务周到。”若是位女士,不论老少,皆喊“小姐”。 很多路人都停下脚步,表示对我们店很感兴趣,还神秘兮兮地问:“是你们俩服务吗?” 我担心地望向达君:“你说他们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他分发得挺起劲。 我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将我们当成开鸭店的了……” 他呆了两秒,然后望着我笑:“那是因为我们都太过英俊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终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傍晚时分,总算分发完毕。达君送我回家,临别时又问我:“明天有空吗?” “明天要送机,秦子安去美国。”我说,“有事?” “本想请你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的,既然你要忙,就算了。”他笑道。 我一愣:“是不是查到那个人了?” 他颔首:“不就是你的老上司?我早就停了他的职,但直到这几天才找到证据。” 果然是刘经理,竟害我替他背了那么久的黑锅!“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我恨得牙痒痒。 “我想请你参加会议,正是想让你决定如何对他惩戒。”他说。 既然他将生死大权交由我,我亦不拂他的好意,恶狠狠地说:“替我报仇,别手软!” 他扬一扬眉:“把他交给警察?” 我想了想:“他毕竟只是小喽罗,一如从前的我。既然当时你饶过了我,不如现在也给他一次机会吧。可,他背后的那位呢?” 他不语,掏出一根烟,点着了。 “小时候,他很疼我,如今想来,不知是真是假。”他轻轻地叹,“利欲熏心啊。” “不要再为他伤神了。”我上前拍拍他的肩,“把烟戒了吧。否则将来被熏黑的可就是你的肺啦。” 他微笑,按灭了烟:“等到明天,一切都将恢复原状。你会与我重新开始吗?” 我想坚定地说,会。 可摔过一跤的人必对足下路心存疑虑,再提步时怎能不小心翼翼? 于是我只说:“再见。”
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机场,送秦子安。 一眼就望见他。由特护陪着,坐于候机大厅里。那才是真正的秦子安,气定神闲的潇洒。 我毕竟没有爱错他。我想。 他已看到我:“小斌。”笑容仿似是我们初识时。 我迎上去,和他拥抱:“子安!” 他拍着我的背:“不要担心我。我已担误了许多年月,等在那边安定下来,我会去找份工作,从头再来。” 我望着他:“千万保重。” “你也是。”他说。 广播里已在催促旅客上机。 我忽然哽咽:“子安,我会去看你的!”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等你来。” “那我放假了就来看你……放假……啊,我现在没工作,要不我先跟你去!”我激动起来,“也可帮你在那里张罗张罗!” 忽然发现秦子安的眼神有异,回头一看——“达君!你怎么来了?”我惊道,见他黑着脸。 “幸好我来了,否则某人又要鬼鬼祟祟地逃走了。”他斜眼瞥我。 天怜见我!我不过是为离情所动,一时失态。 “凌先生?”秦子安伸出手。 “是,我是凌达君。”他板着脸与他握手,眼神中隐含警告。 我偷偷地朝秦子安摊摊手。 秦子安笑道:“凌先生,怕是你误会了。你知道他的性子,一冲动就乱说话。” 达君瞪我:“对。而且总是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瞎说。” “拜托,非要当面拆我的台吗?”我撇撇嘴。 秦子安笑着走到达君身旁:“好好照顾他,他应该得到真正的幸福。” 达君颔首,微笑。 送别了秦子安,我转而问达君:“你怎么来啦?不用开会吗?” “取消了。”他耸耸肩。 我惊呼:“什么?难道你把他们放走了?你不替我报仇啦?” “他们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我不想再咄咄逼人。”他眉头渐展,“刘经理被我开除了;叔父么,他不过是钻进了牛角尖,况且他年纪大了,我准备让他交出了一切权力,再安排他去国外度晚年。” 我舒了口气:“也好。” 和他步出机场。达君突然开口:“还记得我昨天问你的话吗?” 我装傻:“什么话?” 达君咬牙切齿道:“臭小子,竟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再说一遍!”我贼兮兮地笑,“这次我准答应。” “真的?”他瞄我一眼,“我昨天问你能不能帮我解决……解决生理问题?” 我大骇:“瞎说,你根本没问过我这个!” “你说你答应的。”他搂住我的肩,“走吧,是去你那儿,还是去我公寓?” “凌达君,你真奸诈!”我涨红了脸。 他哈哈笑,仿佛得了多大的便宜。 孰不知这么些天独守空闺,我也正需要有个高手来帮我解决问题呢! 我偷笑。
吉它行顺利开张。人人兴高采烈,唯有凌达君一人闷闷不乐。为何? “斌,你不和我一起住吗?守着这间破屋子干嘛?”语气哀怨。 “我就是要住在店里。别小看它,里头的每一把吉它都够你盖一层楼呢!”我得意道,又将这些宝贝的来源,产地,世上总共有几把,有谁用过等等讲给他听。 他叹气:“你情愿枕着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也不要我吗?你要想清楚,我可比吉它值钱!” 我笑:“我知道你最值钱!但若不还清亏欠你的,我总觉得矮你一头。” 虽然我确实比他矮。 “你欠我什么?”他讶然。 “还不是我以前干的好事!让凌氏亏损了好多钱呢。”我好心提醒他。 他笑起来:“我没告诉你吗?你提出的度假村屋计划吸引了众多国外投资商,地皮的价钱翻了好几翻——” “你是说……我都还清了?”我惊喜道。 他点头:“现在可以和我一起住了吧?” 我坚定地摇头:“我喜欢住在这里。” 他恶狠狠地盯了我数秒,最后只得投降:“罢了罢了,还是我搬过吧!” 我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我可没逼你,你是心甘情愿陪我住破屋子的哦。” “陪你住破屋子?做梦!我明天就叫人过来把这房子拆了,再盖一座别墅……” “凌达君,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已贴近,细碎而缠绵的吻立刻倾泻在我脸上。 我微笑着回吻他。 达君啊达君,有精力的时候,我们要努力做爱;疲倦的时候,我们要互相抚慰;无聊的时候,我们要不断吵嘴,然后尽快合好。 总之,我们要永远相爱。 上一页 [1]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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