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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达君把烂醉如泥的他扶进车后座。 刚从热闹紧张的气氛中挣脱,我有点不适应。拉下了车窗,让微寒的冷风吹在脸上。 “你会着凉的。”凌达君腾出一只手摸摸我的脸颊。 我躲开他的手,把车窗拉上。 “我得罪你了么?”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故意套他的话?你要是真想知道我的从前,为何不直接问我?” 他轻笑:“就为这个?你想得太多了。” 我冷哼一声。 他道:“若我有心想知道,只要几个钟头就可得到所有的资料,我用得着应付你的旧同窗吗?” 我无言。 他又说:“或许,你从前的种种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你已引起我的兴趣……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不差毫厘地得到。我不喜欢你和我在一起时还被琐碎的往事困着。我看得出,你心中有个结,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 我一怔,随及冷笑:“凌先生,这是你的好奇心和控制欲在作祟。” “也许是,也许不。”他说。 我飞快地看他一眼。 他也正从车后镜里注视我。 我靠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好吧,达君。但请给我一些时间。” 他伸手用力握了握我冰凉的指尖:“我期待那一天。”
顾建明住在市郊,到达他公寓的时候已是午夜。听他说起,在家小公司里干出纳,薪水不高,总算还很稳定,只是还房贷吃力得很。 但,总是自己的房子。不象我。 按了门铃,有个年轻女子出来应门,见了瘫成一团的顾建明,又急又怨。果然是他的新婚妻子。把他扶进卧室后,又出来答谢我俩,还要招待我们吃消夜。 我们说明天还要工作,谢绝了她。 和凌达君再次钻进车内时,我已困得吃不消,倒头就睡。 他拍拍我的肩:“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 “骗人。”我迷迷糊糊中说。 还真没骗我,车子很快就停下了。我眯着眼睛望向车外——好一栋气派的老式洋楼! 我傻了眼:“这,不是我家。” 他把我从车里扶出来。“是我家。”他说。 说真的,从来只有他来我的住处,我还从没踏进他的屋子呢。不禁犹疑起来:“会不会不方便?” 他笑:“这是我的地盘,有什么不方便的!” 走进大门,开亮了大厅的灯——我的妈呀,真是豪华,大理石地板晃得我直眼晕。 “上楼去。”他拖着我的手。 这房子装修得真是衿贵老派。水晶吊灯,红木楼梯,可怎么瞧也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我左顾右盼,瞌睡已经醒了一大半:“你的家人不在吗?” “我一个人住。”他说着,打开了一间房门。 一个人!我差点把下巴掉地上——这栋房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房间! “房子原来是我父亲的,他去世后,母亲改嫁,这儿只剩下了几个佣人……我嫌它太大太冷清,就在外头重置了公寓。”他说道,声音中有丝落寞。 想来故居和故人一样,都容易勾起往事,不论那是不是你愿意记起的。 “去睡吧。明天我可不会再给你放假了。”他把我塞进房间,又去开对面的房门。 我有些吃惊,问:“你……不进来?” 他回头冲我笑:“这是你对我的邀请吗?” 我的脸猛地涨红了。 “晚安。”我说。 他笑笑:“晚安。” 我忙把房门关上,偷偷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自然由他送我上班。 虽然昨夜两人分房安睡,我却有些做贼心虚,强烈要求他在离公司一条街远的路口停下,让我下车。 “沈斌,你也有怕的时候。”他笑道。 我下车,甩上车门:“你不如直接说我个性别扭好了。” 他说:“你知道就好。”又指指自己的脸,“不打算给我一个告别吻吗?” 我站在路旁,神情慌张。 他笑着向我挥挥手:“还是晚上再说吧。” 我松了口气,也挥手道:“晚上见。” 谁知没有等到晚上。 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方菲那小丫头就偷跑过来和我聊天。 我说:“你难道不怕你的顶头母老虎投诉我诱拐她的属下吗?” 她当然不怕。 她已神秘兮兮地说起她打探到的公司小八卦了:“沈哥,你听说了吗?凌总的事?” “他有什么事?”我问。 “嘘。轻点。”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语调极其诡异,“据说他是一个——” 我盯着她的口型:“G-a-y。” 切!我笑,这件事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吗? 我也是。 方菲看着我的脸:“你知道啊!” 我忙说:“我不知道。你们可别乱传,这可能会影响凌总的形象。” 方菲横我一眼:“沈哥,你别老土了。” “怎么?”我不解。 “嗳呀,这种事不要太酷哦!想象一下,凌总那么有型的男人,和另一个帅哥站在一起……该是多么养眼啊!”她一脸陶醉。 我翻白眼。不用想象了,那个帅哥就在你面前。 “小姑娘少管这种事。”就是这样才找不到男朋友。 她依旧喋喋不休:“说起来,刚才我来上班,恰巧有个男人问我总裁办公室在哪儿……那个男人超级帅哦,一头长发。你说会不会他就是凌总的那位啊?” 我听进耳朵,还没等反映过来,电话铃响了。 是他:“沈斌,来我办公室。” 我说好。放下电话,朝方菲做了个鬼脸:“以后少在人后嚼舌头。”
还是得去。 开门的却不是凌达君。长得很象,但不是他——年轻许多,眉宇间也少了几分摄人的英气,但是五官漂亮极了,尤其是一头长发——啊,长发,不就是方菲提到的那位吗?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 长发男孩笑嘻嘻地让我进来:“你是沈斌吧?我是……” “他是我弟弟。”凌达君从吧台后走过来,“凌岱愉。” “带鱼!”我脱口而出,忍不住笑起来。 可怜的长发男孩红了脸,朝他哥哥恶狠狠地瞪了几眼:“我警告你,再也别提那两个字!”转过身,立即恢复笑脸:“别听他的,请叫我Dennis,这是我的艺名。” “艺名?你是演艺圈的?”我问。 他得意地笑:“我是一名画家。” “很抱歉,我不是太了解美术界的情况。”我忙说。 凌达君道:“你不用道歉,因为他是个没有名气的画家。” 长发男孩气结:“凌达君,你干嘛损我?” “我说的是实情。”凌达君摊摊手。 我一头雾水:“你们真是兄弟?” “是。”凌达君笑道,“沈斌,我们下个礼拜去意大利,公司暂时由我弟弟接管。我让你过来和他打声招呼。” “啊?他不用去意大利吗?”我惊讶。 长发男孩耸耸肩:“我和他不是同一个母亲。” 什么乱七八糟的?达君的生母和继父的孩子即将出生,同时,达君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真是个可怕的大家族!”我总结道。 两兄弟不约而同点点头。 长发男孩又叫起来:“不要转移话题!我不能接管公司,我要搞创作!” “给一群裸体女人画像?”凌达君笑道。 “不要亵渎艺术!”他又叫道,一头长发飘来荡去。 我目眩神迷。 弹吉它那阵子,特别想留长发,可惜我的发质不争气,留到耳根时已有分叉,只得作罢。看着他的发丝飞舞,真想伸手摸摸看。 “别忘了,你有这家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你有义务保证在第一大股东离开公司期间,维护它的正常运转。”凌达君拍拍他的肩,“下个礼拜一,准时来上班吧。” 老奸巨滑。我心里骂。唉,可怜的带鱼,虽然我对你有好感,但我帮不了你。 和凌岱愉握手告别,凌达君抱着双肩望定我。“别打我弟弟的主意,他缺少可以支付给你的现金。”他笑着说。 我脸一红,扭头走了。
走过楼梯口时有人叫住我:“沈斌,等一等!” 回头一看,是凌岱愉。“带……不!Dennis!你还没走?”好险,差点叫错。 他可怜兮兮地盯着我。 我说:“你别这样看我,我帮不上忙。你应该知道了,他是我的主子。” 他点头:“我明白。你有空吗?陪我喝杯茶。” 我看一眼手表:“好,正巧到午休时间了。” 找了家环境清幽的茶室,点了两杯泡沫红茶。 “你有事要和我谈?”我问。 他直叹气。 “为接管公司那件事?相信你大哥不会乱安排的,他一定是信得过你。要是工作中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其它主管请教。”我指点他。 他摇摇头:“管理公司倒不难,我在牛津学过金融。” 我真是小看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我不解。 他瞄我一眼:“我不想离开他。” “谁?”我没反映过来,“达君么?” “谁管那个混蛋!”他皱起了秀气的双眉,欲言又止。 我终于看出来了,我面前的男子正陷入一场苦恋。 “他是和我在一起画画的,要是我在凌氏上班,就见不到他了。”他坦白道。 就为这事?想来再漂亮的男人,一旦陷入爱河,智商就会自动减至负值。我好心提议:“不如这样,总裁办公室边上有一间不用的接待室,你可以把它改成画室……”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高兴地站起来,搂住我的肩,“谢谢!” 虽然我很喜欢他的拥抱,但一想起凌达君状似戏谑的警告,还是不得不松开了手。 望着凌岱愉欣喜的神情,幸福溢于言表。不禁有一丝惆怅。 曾经,我和他一样快乐。
接下去的几天,准备行李。 凌达君笑我太婆妈,说只要我把人带去就行了。 我先前还存着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总认为不带几个皮箱,不像出国旅行。后来终于被他说动,少带有少带的好处。想象中意大利满街名牌,若缺了什么,他能不买给我? 当他的枕边人总有这些好处。 还想着要去一趟医院。因为这次去意大利,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医药费总要先打点好,省得秦子安被医院踢出了大门。 可这几天凌达君一直在身旁。抽不出空来。 临走前一天,刚和他吃完晚餐,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接听的时候,明显不悦:“你查清楚了吗?”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他答道:“好,我现在就来。你把文件准备好。” 然后转过身来:“沈斌,我不能送你回家了,我还有事要处理。” 正合我意。 我说:“没关系。怎么,有大生意?” 他苦笑:“不。你说得真对,我们是个‘可怕的大家族’。” 大约是凌家的家事。我只认识他和他弟弟,不方便再多问。 我只问:“今晚你还来吗?” 他笑着捏捏我的脸颊:“不一定,看情况吧。你想为我等门?” “想得到美!我累死了,回家睡觉去,明天还要赶飞机呢。”我拍开他的手,招了一辆出租。 远远见他开车往公司去了,忙让司机调转车头,直奔医院。
秦子安的精神不太好,嘴里长了许多溃疡,说起话来像含着一颗石子。 他朝我虚弱地笑笑,很是惊喜:“小斌,你从没这么晚来看过我!” 我把路上买的水果和蛋糕递给他:“我明天去意大利,近期可能不会再来了。” 他愣了愣,以为我是出公差:“你一定在公司干得不错吧!” “不是公事。”我说,“我老板请我去度假。” 他吃了一惊,看着我:“你……你老板……” 忽然灼痛似得一抖,他猜到了! 我很痛快,不禁翘起了嘴角:“你现在脑中所猜想的,是对的!” “小斌,你——”他痛苦地抱住头,“那我的住院费,我的药费……都是……” “对。”我冷漠地说。 他跳下床,趔趄着向我走来:“小斌,你是为了我吗?为了我出卖你自己……” “住口!”我大喝一声。 他扶住我的肩,呜呜地哭起来:“你是为了我……对不起……对不起……以前我太……” “我说,住口。”我一个一个字说道。 他抬起头,满面泪水。 我依稀想起自己从前的样子。面对他,常常哭断心肠。想不到如今我和他已对调了身份! 我递给他一叠面纸:“秦子安,你记住。我不是为了你。” 他怔怔地望着我。 “因为,那不值得。”我说。 他痛苦地闭上眼:“你终不肯原谅我!” 我不语,把他扶上了床。 他没再看我,只呆呆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你好好休息。我回国后再来看你。”我说,关上了房门。
回到住处,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有人坐在黑暗中看着我。 “谁?”我大惊,脚步退出门外。 “是我。”凌达君。 我开了灯:“吓死人了!” “我到卧室见不到人才可怕呢。”他的眼光滑过我全身,“我记得某人说要回来睡觉的。” 我在他犀利的眼神下,心虚莫名:“本来想回来的,可在路上突然想起有个朋友生病住院,于是,我就去看看他。” “很合理。”他挑挑眉,“可是你忘了,现在早就过了探视时间,难道你是偷跑进去的?” 他不信我。 “他住在深切治疗部,那里可以随时探望。”我说。 论到他惊讶了:“深切治疗部?” 我把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中:“他的病很重。” “OK,我相信你。”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洗个澡,早点睡吧。” 我望着他:“你不问我他是谁?生的是什么病?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沈斌,我不是要限制你的交际圈,而是你老这么不声不响的,我很担心你。” 我点点头,转身去卧室。 “我等着那一天。”他在我身后说,“等着你解开心结的那一天。” 我停住脚步,半晌,又继续往前走。 那一天,或许会到来。 或许,永不。 我只要赚够钱,赚够足以把秦子安送到美国去治疗的费用,我就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离开他。 班机直达马尔彭萨机场。 米兰的天空还蒙蒙亮。朝远处的阿尔卑斯山望了一眼。红日初升,白雪皑皑。 我被晃了一下眼,直觉拉住凌达君的衣袖。 他回过头来:“怎么了?” 我说:“真奇怪,仿佛莫名其妙多出来了一天。若是在家,我们该吃晚饭了。” 他微笑起来:“现在,我们去吃早餐。” 他母亲派来的车已停在机场外,有个高个子的意大利男人过来帮我们搬行李。自我介绍说是德诺萨尔先生的司机。 德诺萨尔先生是他母亲现在的丈夫。 司机叫保罗,很是活泼。一路上,只闻他用极不灵光的英文向我们介绍米兰城里的风土和景点。我听得一知半解,直朝凌达君眨眼睛。 他但笑不语。看得出他很愉快。 穿过市中心时,保罗忽然大叫起来。我好不容易辨出“cathedral”一词,瞥向窗外,一座雄伟的大教堂巍然矗立在面前。 我一惊,激动地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什么?”我大喊,紧抓住凌达君的手。 “米兰主教大教堂。”他说,“你喜欢?” 我不住点头:“真大,真美!” 请原谅我当时尽乎白痴的表达方式,对于我这种生活在都市罅缝中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个天堂。 他叫保罗停车:“我和沈先生要进去逛逛。” “可太太在等您。”保罗说。 他耸耸肩,用中文说:“她都等了八年了,也不怕再多等几个小时。”随及拉了我下车。 不得不承认,凌达君虽然做起生意来十分老辣,可当面对他的亲人时,依旧任性得像个孩子。 不过,这不是我该管的。我随他的意。 我们来得巧,大教堂七点刚开放,游人很少,也无甚约束。他搂着我的肩,在教堂内缓缓踱步。细数屋顶的尖塔,观赏镀金的圣母像,聆听神甫诉说每个浮雕背后的故事。 饿了,就在门外买两个热狗。边走边啃。 万分惬意。 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与他的身份,忘记了我们的关系,甚至忘记了我背后还有一个人…… 总是不能长久。一出大门,立刻醒觉。 米兰大街上已是人声嘈杂,不比刚才的景像。我恍惚了一阵,对他说:“达君,我们该走了。” 保罗急吼吼地上前来告诉我们,太太已打了好些电话给他,催我们快去。 多奇怪,不直接打给儿子,反倒是催起司机来了。 我们继续上路,望着大教堂在后镜中渐渐倒退去,有些莫名地动情。 达君轻轻地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说:“她住在郊外,还有不少路。你可以先打个盹。” 我注意到保罗时常偷看我们,想来对我们的关系很是好奇。 意大利人多信天主教,同性恋人大概很难得到祝福。真是可怜,此国男性大多自由张狂,若是当情人必为世间极品—— 我东想西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终于抵不住旅途劳顿和他的温暖怀抱,沉沉睡去。
车子穿越了整个城市,凌达君把我叫醒时已是日上三杆。 我睁眼。虽然早已有思想准备,待真见到时,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个大庄园! 进了大铁门,又顺着笔直的大路行进约摸一刻钟,才从密集的树丛间见到房子。建筑通体雪白,但因年代久远,显不出高洁,反是富丽和荒蘼。靠阴一面的墙上爬满了青藤,铺天盖地的葱翠掩去了些许古老的痕迹。 厅里只有德诺萨尔先生一人。 一头银发,仪表堂堂。见到我们起身相迎。他用流利的英文问好,与达君握手,称他为“凌”。 达君面含微笑,但始终很淡然。问他:“她呢?” 德诺萨尔先生努努嘴:“上楼去了,等你不到,有些埋怨。”又看看我,“他是——” 凌达君正要介绍,忽听楼上有人叫起来:“小君,你到啦!” 高跟皮鞋哒哒哒地响,德诺萨尔先生脸色一变,冲上楼去,片刻,扶下一位美貌妇人来。 正是凌达君的母亲。 用手绢抹着眼泪,上前抱住达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达君却道:“母亲。” 当面称她母亲,已是生疏。 她也晓得,忙控制住情绪。立定了,细细端详他:“你高了,也瘦了。” “八年了,一切早变了样。”达君道。 她喃喃:“是啊。” 达君笑了笑:“可你没变,和当年一样,美艳绝伦。” 是不是挖苦,她已不顾:“怎会?脸上起了摺子,面霜也掩不住。” 达君又笑:“也是。你肚子也大了。”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也缓了下来。 终于想起角落里的我,介绍给大家:“沈斌,我的财务顾问。” 我笑笑。 大家都对我很客气,可眼神闪烁不定。他们已经开始猜测我到底是谁,和达君关系如何,为何跟着他来参加家庭聚会。 午餐时,他母亲问道:“沈先生这么年轻能干,不知是哪间学校的高才生?” 我报出一个大学名。只是个野牌子大学,他母亲纵然在国内住了几十年,仍然没有听过。不禁语塞。 达君冲我笑笑。 我也笑。 这点最好,跟了他,再也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 达君把话题扯开,问起她是否已选定剖腹产的日期,证实是三天后。又侧过头来,对我说:“我们难得来一趟,等我母亲生了,不如暂不回国,去罗马和威尼斯玩玩。” 真是个好提议。
饭后坐在屋后的花园里,看德诺萨尔先生与达君下象棋。 德诺萨尔先生很有气度,对我彬彬有礼,对达君亲切有加,对妻子更是呵护倍至。因她是高龄产妇,本早该入院待产,他却怕妻子住得不舒心,把医院的器械都搬入家中,还特别请了高级护理。 不论当年达君的母亲为何丢下亲子,远赴异国,她总没有嫁错人,也是幸事。 看得出达君对他也很有好感,两人下棋聊天,谈笑风生。倒不像继父子,像对忘年交。 可怜了我,看不懂象棋,只好听他们谈笑,廖以自娱。 达君的母亲坐在不远处,晒着太阳,远远地望着我们。偶尔与我目光接触,只淡淡一笑。 但那双眼——我终于知道达君炯炯的双目遗传自谁——总想从我身上看出点什么似的。或许,她已看出来了。 她向我挥挥手:“沈先生,帮我个忙,好吗?” 我颔首:“当然。” “我让厨房做了个松露蛋糕,陪我去把它端出来吧。”她站起身。 我跟她进屋。 端蛋糕是假,想和我谈谈是真。 “您有话要和我说吧。”我先开口。 她点点头:“这次小君能来,我已非常欣慰。你应该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很……很漠然,他说过从前的事吗?他的口气……” 看来是我猜错了,她只是想从我嘴里探得儿子对她的看法。 “他没有向我提过您的往事,并且从未在人前埋怨过您。”我坦白相告。 “可是,他心里埋怨。”她苦笑,“当年他父亲刚去世,我就和德诺萨尔闪电结婚,把他一个人丢在国内,面对庞大而纷繁的生意……整整八年,他总算撑过来了,可我知道,他一定还在责怪我……” 我好奇,她为何与我诉说家中的私隐。 见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我劝她:“既然他愿意来看您,说明他已准备原谅您,与您和解了。” “可我和他之间有八年裂痕呐。”她叹道。 我扶住她的肩:“正如您所说的,裂痕并非是一天造成的,修补它同样需要时间。” 她握了握我的手:“谢谢。”又问,“我可否叫你小斌?” “我可否称您伯母?”我反问。 她笑了:“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难怪小君那么喜欢你。” 我讶然:什么叫懂事的好孩子?什么叫小君喜欢我? 见我愣了,她又道:“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他看你的眼神比看我时要亲近许多。” 不禁一怔——我们算哪门子好朋友啊? 只得胡乱点了点头。若有一天,她知道我不过是她儿子包养的情人,她又会作何想呢? “我们去取蛋糕吧。”我说,“花园里的两位先生该是等得心急了。” “好。”她拉着我进厨房。
再回到花园时,俨然已是朋友了。 德诺萨尔先生瞧着我们:“你们可真够磨蹭的,这么长时间简直可以来回圣玛丽亚感恩堂了。” 他妻子笑:“你倒是试试看。” 德诺萨尔先生苦着脸:“亲爱的,不要为难我了。不是说适当的吃醋与嫉妒可以增加感情的嘛?我是怕你被这位英俊的东方男孩迷住啦。” 他妻子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和达君在一旁捧着蛋糕碟子哈哈笑。 许久才意识到疲倦,算算时差,本已是半夜了,如今却刚喝完下午茶。日夜颠倒,真是吃不消。 只得匆匆告辞,回房间休息。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随意在腰上围了条毛巾,踏出淋浴间,赫然见凌达君斜躺在床上,摆弄着一台手提电脑。 “达君!”我吓了一大跳。 他抬头,挑挑眉:“我长得不是很可怕吧。” “对不起。”我定定神,“我以为你在楼下陪他们聊天呢。”说着,转身打开皮箱。 “就许你上楼休息,不许我么?”他道,“你找什么呢?” “浴袍。”我翻出一件披上。 “你还怕我看吗?”他唇边泛起笑意。 “那倒不至于,怕只怕有人突然闯进来——我是无所谓,大家不过一面之缘——到时丢脸的可是你。”我说。 他笑着凝视我。 “干嘛?”我看看自己,“哪里不对劲么?” 他撑起头:“你今天话特别多。” 我问:“好还是不好呢?” 他反问:“你以为我更喜欢对着一个哑巴吗?话说回来,这是不是可以表示你今天很愉快?” 我笑笑,不答他。径自爬到床上,凑过去看看他的电脑:“玩游戏?” 他顺手搂住我的肩头:“没你那么闲,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果然是凌总啊,小的就不打扰您了。”我打了个呵欠。 他朝我瞥了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可怜我,溜都来不及—— 他把电脑推到一边,将我反身压倒在他体下。 浴袍宽大的领子被他的唇齿拨弄开,软软地滑到了颈窝。他啃咬着我的耳垂,伸手摸到我腰间,拉开了浴袍的带子,袍子无声滑落在地。他轻笑起来,细细舔噬着我的颈项与背脊,渐渐往下移去…… 我赤裸的肌肤在他炙烈的吞吐间,一触即燃。 “斌……”他轻唤着进入。 我闭上眼,任剧烈的疼痛与滚烫的热流在体内错荡,交织成愉悦的呻吟……
产期前两天,达君的母亲住进了医院备产。 德诺萨尔全家上下都在静候婴儿的降世。尤其是德诺萨尔先生,高兴得什么似的,整天嚷嚷着“这是主的恩赐”,拉着我和达君看他置备的婴儿床,婴儿装和各种玩具。 起先我和达君不过敷衍他,最后却被大家的欢乐气氛所感染,不觉雀跃了起来。达君嘴里那个“不姓凌的婴孩”,不知何时起已改成了“BB”。 又拖着我上街购礼物。 没让保罗送我们,搭地铁到艾曼纽二世广场。我看直了眼,CK,PRADA,BALLY,CUCCI等品牌店林立,标价比国内的便宜了两三折。即便我不是购物狂,见到此般景像也不禁心痒痒了。 绕了一圈,大包小包已拎满手。全是男装,且大多是我的。我偷笑,抬眼却见达君懊恼的神色,这才想起此程的最大目的——给BB的礼物还没买。 “这里的东西太普通,德诺萨尔还有什么买不到的呢?真后悔没在国内准备好了再来。”他皱眉道。 我想了想:“要是生个女孩子就好了,否则我可打电话让方菲她妈做件小旗袍,可伯母说要给自己和先生一个惊喜,没去查性别……” “她母亲是财缝?”他问。 我得意道:“是高级裁缝,常有女明星找她做旗袍呢。” 他笑:“我有主意了。” 我问:“什么主意?” “做件小肚兜,男女都合用。”他笑。 我瞪他:“你说真的?” 他点头:“今年是羊年,让她绣只小羊羔在上头。” 我翻白眼。 “难道不好吗?”他看我。 我挤出一丝笑容:“挺好。那我该送什么?” 他笑道:“不用麻烦,你我合送一份就行了。” 我傻了眼。两个大男人合送一个绣着小羊羔的红肚兜…… “多久能做好?” “一块破布,两根带子,外加一头小羊……大概几个小时吧。” 他贼贼地笑:“顺便让她多做件大号的。” 我震惊:“给德诺萨尔先生?” 他眨眨眼,贴到我耳边:“是给你的,在床上穿给我看。” 我要晕了。 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拍拍我的背:“斌,我说笑的,你不会以为是真的吧?” 我气结。 “原来你也会窘,真可爱。”他笑得直发抖。 我的脸再也板不下去,终于也笑出声来。引来满街俊男美女侧目。 唉,我定是傻了,否则为何快乐至此?
照他的意思,给方菲打了个电话。 被她臭骂一通:“沈哥,你太不像话了,去意大利玩都不说一声!我一定要罚你,PRADA新出了一个皮包,不把它买给我,你以后就别再来见我了!” “好,买给你就是。”我朝坐在一旁的达君耸耸肩,这钱得你出。 又压低了声音:“对了,你到底和凌总去干嘛?他,有没有对你出手?” “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我叹气,这丫头真是个包打听,“我想麻烦你老妈做个小肚兜,哄孩子的……” 听筒里一声尖叫:“沈哥,你在外国生小孩啦!” 我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拿来送朋友的!” 又把样式颜色交待给她,她问:“只要一件吗?” 我脸一烫:“一件。” 达君已然猜到我们谈论的内容,笑嘻嘻地凑过来吻我的脸颊:“你们继续谈,我陪德诺萨尔去医院。” 我点点头,又和方菲聊了几句,见他出了门,才把电话搁下,拨了另一个号码。 秦子安的主治医生。 “他还好吗?”我问。 “还算稳定。”他答,“可是,HIV引起的支气管炎和肺炎都开始间歇性发作,他发病的时候非常痛苦。” 我心头一黯:“那,他的情绪怎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听话,也很配合我们的治疗。”他答。 我告诉他我可能晚一些回国,请他代为照料。 他答应下来,并说一定尽力。 我说谢谢,挂上了电话。 眼前忽然闪过我离开的那夜,他绝望的眸子—— 他说我终不肯原谅他! 我苦笑。 他不懂,我骂他怨他,但我不恨他。我甚至从未恨过他!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一切又重返现实。
方菲的特快专递送抵时,正赶上达君的母亲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真是阿弥陀佛。 我在病床边把邮包拆开,红艳艳的小肚兜立即引起了德诺萨尔先生的兴趣。“哦,这是什么?多巧妙的绣工啊!”老头子称赞道,“这是沈给我的礼物吗?” 我忙撇清:“不,先生,这是凌送给他小弟弟的。” 他母亲的眼眶湿了:“小君……” 达君笑道:“只是件小玩意,逗BB玩的,希望他长大后别骂我。” “你有这份心,我真高兴。”他母亲抹着眼泪。 达君别过头,对我说:“瞧吧,我说他们会喜欢我们选的礼物的。” 我说:“别把我和你扯在一块儿,我给伯母准备了别的礼物。”从邮包里拿出一个手工缝的小手袋,递给她,“我的小心意。本是配旗袍的,可我不知道伯母的尺码,不敢贸贸然……” “小斌。”她的泪水止不住了。 达君低声骂:“臭小子。” 我不理他,和伯母拥抱。 德诺萨尔先生不忍心妻子被眼泪淹没,向我们下起了逐客令:“小伙子们,我亲爱的太太要休息啦,你们也快回家睡觉去吧。明天为庆祝宝宝降生,要举行个宴会,你们俩可都得到场。” “当然。”我们笑道。 出了房门,又特意去护婴室看了看孩子。隔着玻璃,见他睡着。 “真可爱。”我说。 他笑:“也许未来你会结婚,然后生一个比他更可爱的孩子。” “不,我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孩子。”我说。 我和他都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微笑着说:“别人的孩子看着都象天使,若是自己生养,不定是个小魔头呢。” “这话有理。”他说,“可是老了也许会很寂寞。” “你会找到一个美满的伴侣。”我说。 “你呢?”他凝视着我。 我笑着别开脸:“我,还没想过。”
忙了一整天,很早就睡下了。临到午夜,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是国内的长途。 达君伸手接起,慵懒的脸孔立即换上严肃的神情:“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 放下电话,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眉头紧锁。 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问:“公司有事吗?很严重?” 他点点头。 “有什么事能让我们的凌总愁成这样?”我问。 他摸了一把我的乱发:“很多很多。比如,我怀疑我的叔父私自购买廉价工业用地,造假账,亏空公款……或许还有别的。” “你叔父?不就是凌重远先生吗?”我问,想起他曾担任公司的副总裁,去年才离任。 我和他有数面之缘。 他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是。他虽然离任了,但当时为了安抚他,特别给了他土地购买权,由他负责为凌氏竞买建筑用地,可他竟私买廉价用地来冒充!” 我一惊。即便我对建筑业不在行,也知地皮质量不同,其间的差价极大,动不动就逾千万。 “可,他是你的叔父。”我安慰他。 他按熄了烟:“暴利当前,谁都能翻脸不认人。” 我默然。 他望进我的眼内,低声问:“若我不能给你那么多钱,你还会跟我吗?” 我移开了视线。 他轻笑一声,吻了吻我的唇角:“睡吧。” 关上灯,四周一片黑暗。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温柔而伤感。 他不该问的。 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
宴会上自然是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德诺萨尔先生社交圈极广,到场祝贺的宾客来头都不小。这个瞧着是拍电影的,那个像是足球明星,甚至还有政界的大人物。可惜我不会意语,英文也马马虎虎,不敢上前造次,远远望着,也算饱了眼福。 德诺萨尔先生喝了点酒,脸颊通红,忍不住的笑意。 “我母亲很幸福。”达君递给我一杯香槟。 “是啊。”我啜一口,凉凉的,透入心脾。 他笑:“少喝一点,别忘了,你喝醉了可是会发酒疯的。” 我瞪他一眼。 他说:“我想过两天去罗马,可能等不到母亲出院了。” 我问:“她会不会不高兴?” 他笑道:“不,我们的关系比以前好多了,日后有假期可以再来看望他们。” 德诺萨尔先生过来叫我们:“小伙子们,躲在角落里干嘛?”拉着我们去结识他的朋友。 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好碰杯饮酒,后来又介绍女宾与我跳舞,直弄得我晕头转向。 我偷偷向达君诉苦:“德诺萨尔先生太亢奋,我可吃不消了。” 达君哈哈笑:“那老头子想帮我们介绍女朋友呢,你应付一下吧。” “天呐!热情的意大利老头!”我叫起来,猛地眼前一花,“我可能醉了,地板都在打转呢。” 达君连忙伸手扶我:“早让你少喝些酒,就是不听话!” 我不好意思地笑,半眯起眼,任由他搂着我穿过重重宾客。人们都好奇地望着我们,可怜达君一边走还要一边解释:“他醉了。” 喝醉了真好,人也放肆起来,不管自己的脸是否已涨成猪肝色,死死抱着达君的脖子。上楼。 脱衣服也麻利,拉着达君的领带跳上床。 达君笑着吻我:“我该感谢酒精,你真性感!” 我闭上眼睛,抚摸着他的皮肤。他真烫,就和我一样。他的身体慢慢贴上我的腰后,我疯狂扭动着,像一条蛇。 厚重的喘息,濡湿的肌肤,青帐书架,老式的风扇……恍惚是大学时代偷情的集体宿舍,我颤抖起来,泪水冲出了眼眶。 我痛苦呻吟着:“子安,子安,秦子安!” 一刹那间,空气,停滞了。 我说了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耳边似乎话音未落:子安子安—— 瑟缩着回头——达君的嘴角还保留着片刻之前的浓浓笑意,可眸子已结了冰。带着一抹怀疑,和一缕刺痛。 “达君……”我轻触他的指尖。 一巴掌披头盖脸打过来,结结实实地落在我的颊上。我捂住脸,耳旁嗡嗡作响。 他扳过我的脸:“你好啊——沈斌!” 我垂下眼,不语。 他冷笑,把我往床角一推,抓起外套,走出门外。
房门砰一声地撞上,额发随着气流扬起又落下。我瘫倒在了床上。被褥间依稀夹杂着方才激情的汗水,如今已是冰凉。 头碎裂般得疼痛,可脑内空无一物。 捂着红肿的脸庞,我睡着了。 做了很多梦,梦中流了很多泪,还喊哑了嗓子,清晨醒来时却不知梦见的是什么,也不知喊了些什么。 起身后去找他。 我该向他道歉的,我想。做爱的时候喊别人的名字,任谁都受不了,何况是他?我让他颜面尽失! 寻遍整个庄子,却未见他的身影。这才慌起来。 莫非他把我丢在米兰,自己已经回国了?念头一闪而过,后来又想到他可能是去医院了。赶到医院,病房里只有他母亲和德诺萨尔先生两个人。 “达君呢?你们看见达君了吗?”我急切地问。 他母亲望着我:“小斌,你们怎么了?” “不过是一些小争执,他一气之下走了。”我说,很心虚。 她叹口气:“不要再瞒我。你们不是普通朋友,对不对?” 她还是看出来了。 我说对,但也不算恋人。 “孩子大了,你们的事我不会插手,也插不了手。”她说,“刚才他来看过我,并向我道别……” “道别?他来过?他去哪儿了?”我一手的冷汗,只怕他已回国,再也追不上。 她望定我:“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玩游戏么?开心的时候打打闹闹,一个不高兴就捉起迷藏来。” 我求她:“伯母,请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罗马。两个小时前走的,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她答,又把他订的饭店告诉我。 我跑出医院,回庄里拿了护照,直奔机场。 赶得太急,坐到飞机上时,心口还在突突地跳。阳光利得很,将云海撕开了好几个口子,透过玻璃,刺到我的眼皮上。我绞着双手,对此时的冲动感到很茫然。 见了他又该说什么呢?对不起?他若原谅也就算了,可若不呢?我回国后怎么办?难不成我再找一个有钱人倒贴?亦或是做回先前偷鸡摸狗的小营生?搞得不好又要丢了工作! 心思,已缠成乱麻。
可容不得我多想。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步出机场,是人潮涌动的都市,透出彻骨的陌生。 我想叫一辆出租车,却不知从我身旁驶过的哪辆才是,想找人打听,又不懂异国语言。早就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但没想到会如此不堪,竟呆立在了大门口,不知何去何从。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形容依旧,隔了一个小时的行程,它没近些也没远些。可是我的情状已不同。不自禁摸摸脸颊,还有些微肿胀,其实他打得不算重,我却痛了很久。 做人做到我这份上可真够失败的。 我只得跑去找机场人员,鸡同鸭讲了好半天,终于搞明白黄色车身的就是出租车。转身再往门口走,猛一抬头,凌达君就在面前。 我和他都呆了呆。 好不容易开口:“达君,你怎么在这儿?” 他扬眉:“我该问你。” “我,我想向你道歉……”我摩搓着双手,“我喝多了,酒能乱性。” “也能吐真言。”他嘲弄地笑。 我不知还该说什么,只望着他。 他的眼内闪动着些什么:“你昨晚真淫荡,我本以为能度过一个销魂的夜晚……” “我们换个地方再谈。”我打断他。 “这里不好么?人多,你不用怕我失控掐死你。”他脸上带着笑,声音却透着凶狠。 我咬住唇,半晌才开口:“昨晚,确实是我的错,很抱歉。我错在没有尊重你,伤害了你的自尊心。你曾说,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不差毫厘,但,你不能阻止我去想念过去的恋人……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能!我们都清楚,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哈哈。”他大笑,“好一个交易!” 我抓住他的手:“达君,我们都得到了好处!” “你是在暗示我不要妄图控制你的思想吗?”他望进我眼里,“不,你错了,我不需要它。” “那你需要什么?”我冲他喊,“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我不过是你的情人!” 他笑笑,拉着我的手转过身:“来,我给你买一张回国的机票。” 我一惊:“别丢开我!” “你怕离开我后,赚不够给秦子安的医药费?”他回头看我。 我怔住。 “秦子安,25岁,财会系肆业,离开学校后在酒吧驻唱,和你同窗三年多,同一个乐队,同一个宿舍,尔后同居。七个月后,因他数次在外偷腥而分手,后来他又和一个自称是唱片监制的男人在一起,当你再见到他时,他已是HIV病毒携带者……”他调查得可真仔细,“还有遗漏吗?” 他都知道了……这样也好。 我说:“完全正确。清楚了这些又怎样呢?你早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钱!” 他笑:“我觉得很遗憾。本以为你会亲口告诉我的,我一直在等那一天,你对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不过,我没耐心了……很抱歉,我在处理此事时缺乏风度。” “你有权知道。”我垂下眼,“你给我的钱都用作他的医药费了。” “很好。我非常容幸能在这一段时间内帮助你的老情人。好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回国去找个新主子吧。愿你的新主子脾性比我好些。”他抬起我的下巴,轻轻抚摸着我那尚未消肿的脸颊。 我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心都凉了。不禁喊起来:“不,别让我走!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竟那么爱他!”他眼中掠过一丝苦涩。 “我不爱他,我只是想帮他!”我说,“如今除了我,没人能帮他;而除了你,也没人能帮我!” 他冷笑:“多谢你让我知道自己原来有那么重要!” “我想送他去美国治疗,他的病已经非常严重,艾滋随时会发作的!达君,我恳求你!你能帮我吗?”我攥住他的肩膀。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
许久才回过头来:“跟我来。” 我同他步出机场大厅,上了一辆汽车。一路无语。 我的额头涔涔地冒着汗,偷偷望向他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出。忍不住回想在米兰时的点点滴滴,两人的笑颜依旧立立在目,一眨眼却成了陌路人,心中感叹,世事可悲,也可恨。 可汽车不让我再肉麻绉绉地神伤下去,七拐八绕已到了他居住的饭店。 跟他进了房间,关上门。又是砰地一声,记起昨晚,我心惊肉跳。终于狠了狠心,我脸皮厚,不怕再挨几巴掌!要杀要剐随他便! 他却突然开口道:“我可以负责秦子安在国外的所有治疗费用,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简直怀疑自己的听力,惊喜道:“你把我卖了都行!” 他微笑:“除了我,没人要你,卖谁去?” 我听见他又开起了玩笑,倒也不管他是不是在损我了,大喜:“你不把我送回去啦?” 他坐在床沿,双手攀上了我的腰:“不送,我舍不得。找一个与我在床第间如此契合的男人,谈何容易?” 我有些发窘。再契合也会有失蹄,比如昨晚。 他把手指探进我的衬衫:“我的条件是,你必须扔掉姓秦的那大包袱,和我重新开始。” 我震惊:“达君你……” “你不是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吗?我要你爱我。”他抚上我的胸口。 心房沉重地一震,我呆愣了许久才想到说话:“不,你要什么都行,别要求我爱你!我已被秦子安磨光了感情,对谁都爱不起来了!” 他对我微笑,指尖用力搓揉着我的胸膛。我喘息着弯下腰,他的唇顺势落在我的心口上。滚烫的,就像被烙了个印痕…… “你有很多很多爱,却不知道给谁,可怜的东西,你甚至连自己都不爱。”他凑在我的耳畔,低声道。 不论我还有没有爱,但是我清楚,至少在那一刻,我的心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我们并排躺着,喘息未定。 “刚才,你怎么会在机场?”我问。 “母亲通知我你要来。”他说。 我笑:“你有什么反映?一定是大骂我臭不要脸吧?” 他也笑:“不,事实上我非常高兴。起码我知道你需要我。” 我侧过脸看他,他的眉眼俊拔,目光含情。我忽然意识到,我和达君之间是有爱情的。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爱上我的,也辨不清他对我能否长久,但他确实爱我,否则他何必丢下架子去帮助秦子安呢?相较之下,我对他的感情要浅薄许多。他是个优秀的男人,他有钱,他英俊,他床上功夫一流,我与他在一起很开心。我当然喜欢他—— 但也仅止于此,我无法拍着胸口说爱他。 真遗憾。 随后几天,他没再提起这个话题。我们仿佛和以前一样,是对愉快的情人。他带我去参观圣彼得大教堂,万神殿和大竞技场,坐在路旁的咖啡店里吃提拉米苏,周末去奥林匹克体育场看球赛。 我从未享受过如此闲适的生活。太过幸福,而显得有点不真实。我几乎要忘记那个人了,也许我的潜意识里早就盼望能够忘记他—— 可谈何容易? 他总在我愉快的心绪中探出头来。空闲时,脑中隐隐地想:他口中的溃疡消了没有?吃了药会不会呕吐?肺炎还发作吗?……念头只有一瞬,然后我继续快活,可当在地铁站看到弹着吉它的流浪歌者时,依然会不自禁地驻足,想起他。 我终于知道,无论秦子安有多落泊,他始终是我心头的一根刺——拔也拔不掉! 达君是注意到的。 那天玩了一上午,我说我就快饿死了。他半开玩笑似地说:“沈斌,说一句你爱我。一句话一顿饭。” 我也半开玩笑似地:“我会说的,反正这里又没有‘真理之口’。” 两个人都开玩笑的结果是我们中谁都笑不出来。我们望着彼此,仿佛被定了时的闹钟铛一声地吵醒,告诉我们美梦般的旅途业已结束。 我们该回家了。
在意大利呆了二十几天,人也散漫了许多,我猜自己大约已掌握了所谓的欧洲步调吧。 达君却正与我相反,下了飞机就直奔公司。 其实每天的业务都由各个部门的主管传到他的电脑上,大小生意也都由他定度,不知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答:“凌岱愉!” “Dennis!他怎么了?”我回想起他的美貌,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摇摇头:“我也不清楚。秘书向我反映,说他常常把自己锁在总裁办公室里……真不知那臭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关在办公室里?”我记得自己曾向他提议,可在接待室画画,但他为何钻在总裁办公室呢? 我与他杀将到公司。达君不让人传话,径自来到总裁室门口,掏出钥匙就往里戳。我阻止无法,只好假装没看见达君警告的眼神,大喊道:“带鱼带鱼,我和你大哥回来啦!” 只听里头呯呯砰砰作响,达君已把门推开——大眼瞪小眼,都愣住了。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凌岱愉赤身裸体站在办公桌后,手中拎着一条小内裤,看样子是正要穿;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英挺的中年男人,衣衫不整…… 我立马捂住鼻子,生怕鼻血飞溅。 达君的额上爆出青筋:“凌岱愉!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凌岱愉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中年男人开口道:“凌先生,你不要误会……” 达君大喝:“你给我闭嘴!” 我看见门外已有人探头探脑张望起来,伸手关了门,道:“达君,你让他先把衣服穿起来吧!” 凌岱愉朝我投来感谢地一瞥。 唉,别谢我了,其实我也不想你那么快把衣服穿好的,小弟弟的冰肌玉肤多养眼啊……我把他丢在沙发上的衣物收拾了,正要递给他,却被那中年男人一手抢去,还狐疑地盯着我看,仿佛与Dennis偷情的是我。 达君还在猛喘粗气,任谁看见亲弟弟和别人在自己办公室里“那个那个”都会受不了,况且据秘书小姐说,自从我们走后,他们天天都在办公室里……Dennis也真是的,不会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吗? “凌先生。”中年男人走上前,拿出一张名片,“我叫姜青蓁,是书画协会会长,也是Dennis的指导老师……” 达君一把扯过名片,撕个粉碎:“你作为师长,竟勾引一个小男孩!太无耻了!” 姜青蓁不怒反笑:“你错了。首先,你弟弟不是小男孩,他已成年,他有权选择自己想要做的事;其次,我没勾引他,你们都误会了,我们正在作画。” “作画?!”我惊道,“光着身子?” “Dennis是我的模特儿。”他指指斜靠在角落的画布。大概我们都气傻了,竟连那么大的一幅画都没发现。 达君转过脸:“凌岱愉,你不是画家吗?干嘛当他的模特儿?” 凌岱愉委屈道:“姜老师此次作画的主题是少年,他认为我很合适。” “是啊,Dennis同时拥有少年的容貌和成年男子的神态,太不一般了。”姜青蓁感慨道。 凌岱愉羞涩地微笑起来:“真的吗,姜老师?” 两人明显在打情骂俏,简直不把我和达君放在眼里。我咳嗽一声,问凌岱愉:“我不是让你去隔壁接待室的吗?在你大哥的办公室里画画,他会生气的。” “可是老师说,隔壁的光线不好,所以……”他穿戴妥当,又将一头长发扎成一个马尾。真是,太可爱了! 我决定倒戈:“这倒是!达君,怎么说他们都是为了艺术!再说你那破办公室地毯早就旧了,趁现在沾到些油彩,不如找人来换新的。” 达君狠狠瞪我。我惨了。 “你们回来就好,今天顺利交班,我可再也受不了这种朝九晚五的生活了。”凌岱愉给我一个拥抱,拉起姜青蓁的手腕,“姜老师,我们去你家继续作画吧!”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达君半晌才回过神:“他们还没解释为何那位大画家作画的时候如此衣衫不整呢!” 我斜瞥他一眼:“那是因为你办公室里的冷气机坏了,你没发现吗?” 达君气结。
解决了凌岱愉的问题后,按计划,达君送我回家休息。走出电梯,达君忽然愣了愣。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凌重远,达君的叔父。比我印象中的他要老得多了,背也微驼,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近。 “小君!”凌重远老远就喊起来。 达君笑着走过去搀扶他:“叔父,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我在附近散步,正好想起公司里的一些老朋友,就过来看看他们。”他道,“小君,听说你到米兰去看你妈了,大嫂她还好吗?” “很好,多谢叔父关心。”达君道。 “啊,这位是——”凌重远眯着眼望向我。 我一怔。他不记得我了? 达君给他介绍我:“沈斌,公司的财务顾问。” 他朝我点点头。 达君道:“那,我们不担误您了。”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车。” 见他离开,凌重远回转身来,向我微笑道:“小斌,你说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国外千好万好,也不如自己的狗窝好。 原先还觉得挺精神,回到公寓,一见到床,所有事端全都抛在了脑后,也不理会达君,说声“请自便”。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抚摸我的额头,声音却很远:“斌,你究竟要我如何对你才好?” 接着是关门声。他走了。 瞧吧,他要后悔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蜷在床上舒畅地呼吸。倒也不是真的倦了,而是想找个地方刨个坑,把自己丢在里头,不见天日,也不让别人看到我——唉,年纪轻轻就想遁世,我也真够无聊的。 况且如今这世道,哪里还真有遁世的坑洞让你钻?就算有,也可以用电话催命,把你逼出来。 果然,没盹着多久,催命的已来了。 “沈哥,你回国了也不通知我!”方菲那臭丫头的消息果真灵通。 我闭着眼胡诌:“我正在威尼斯晒太阳。” “骗人!刚才好多人都见你和凌总回公司啦!干嘛躲着我?说!是不是PRADA的新款皮包忘了买?” “姑奶奶,你饶了我好不好?让我先休息吧!你要的什么皮包,有空自己过来拿。” 我想挂电话,她却还在喋喋不休:“好啊,谢啦!对了,凌总到底为什么带你去意大利?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他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他有没有勾引你?” 拜托! 我抓着电话:“他喜欢男人,我也喜欢男人,我是他的床伴!你满意了吧?”话音落下才被自己吓了一跳。 大概她也被吓住了,半天不出声。 我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骗你,若你不想再交我这个朋友……” “真的真的,你们真的是啊?”她忽然尖叫起来,“太棒了!你们超级般配哦!我看了几千本耽美小说,今天终于让我遇到真正的一对啦!” 什么般配?什么耽美?这姑娘脑子进水啦?我打断她:“小声点!你可得帮我保守秘密!” “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会给你们做掩护的……要不要我装成你的女朋友,转移其他人的视线?”方菲很是热心。 “多谢,不麻烦你了。管得好你自己那张嘴,我已经要阿弥陀佛了。”我叹气。 被方菲这么一吵,在梦中做神仙的愿望基本化作了泡影。起身去洗了个澡,在水汽的蒸腾下,人也清醒了不少。
凌达君很聪明。他的“一个”条件,实际要分为二:一是与秦子安断绝来往;二则是和他重新开始……当时听他说出口,只觉惊讶,而未作深想。现在想来,颇有“被他摆了一道”之感。 我自然会与秦子安把话说清,从此不相往来;但能否真正爱上达君,又怎是他可决定的?若我做不到,他能奈我何! 再次踏足医院,消毒药水又把我狠狠地呛了一回。我心里都盘算好了,见到他就说,我已把一切安排妥当,旅费和治疗费用自有人负责,你去了美国后生死由命,我再也承担不起了—— 可见到他!——我走了二十多天,他竟瘦成了一副骨架! 当下迈不动步子,呆立在了门口。 “小斌。”他侧首,正好见到我,惨白的脸颊抽动起来,“你回来了。” 我不自禁地喊出来:“你怎会搞成这样?医生呢?护士呢?难道我出钱就是让他们把你折磨成这样的吗?” 他笑得有些凄楚:“小斌,这是HIV引起的消瘦综合症,医生说是能治好的。”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喘息片刻,走进病房。 他凝视着我,掩不住的欣喜:“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把视线停在他的床头:“你去美国治疗的所有事宜都已按排妥了,呆会儿我去见见你的主治医生,顺便排定转院日期。” “这么快?你哪来那么多钱?”他惊诧道,转念一想,“又是你的那位老板,对不对?” “是又怎样?你不用多管了!”我转过身,“这对你来说是极好的机会,就算治不好,延长几年潜伏期也是好的。” 他揪住我的衣襟:“治艾滋不是一天两天,除非我死了,否则活着一天,都是烧钱!他怎会答应出那么多钱?他有什么条件?” 我斜瞥他:“你以为他会提什么条件?” “谁知道那阔佬有什么无耻的计俩?”他急切地问,“他有没有欺负你?” 我冷笑:“秦子安,别把所有人都想得与你一样无耻!除了你,没人欺负我。” 他倒抽一口冷气:“小斌,从前的事就别再提起了!我如今是一心对你!” 我摇摇头:“没用了。若我还爱你,我不会计较你身患恶疾,还是会和你在一起,可我们之间早就完了,远在你得病前!你不是不知道!” 他叫:“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有人逼你,对不对?你不爱我,何必再帮我?” 我望定他:“我只想帮助一个落泊的老朋友……” 他的眸子黯了黯:“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我们曾经那么快乐……全怪我以前给了你太多伤害,老天在惩罚我!” “别想太多。”我拉开他的手,“你去美国以后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中,哭喊起来:“小斌小斌,看我都错过了什么啊?” 我鼻子一酸,抚了抚他的头发:“秦子安,你好自为之吧。” 他一怔,抬起头来看我,濡湿的眼中闪动着异样的神色:“小斌,别让我们分开!没人能逼我们分开!” 我一阵心惊,退后几步:“你怎么说不明白?没人逼我们!即便达君不提,我们也该结束了!” 他抹着眼泪:“你走了我会死的!” 我望着他:“秦子安,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该玩的把戏。” 他垂下了头,依旧是那句:“你走了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我焦躁起来,丢下一句:“死了拉倒!”甩了门就走。下楼梯时有些莫名的心慌,不禁犹豫起来,可终于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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