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歧路
        从派出所出来，心情很阴郁，一个人在街边漫步。忽然天空乌云密布，倾盆大雨随即而至，我冷不防被淋得全身湿透。回到家头有点疼，没太在意，到了晚上发起了高烧。不得以请假在家休息了两天。
        等病好了回去工作，却发现办公室里弥漫着怪异的气氛。
        所有的同事都不像往常一样跟我开玩笑了，平常跟我疯颠颠的几个女孩子见到我更是像见到了瘟神一样避犹不及。
        是不是我的工作出了什么大乱子？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毛……
        坐如针毡的等到下午下班，也没有等到老太太的召见，看来工作没什么问题啊，那这些家伙怎么这样？
        走出门时，碰到了老太太的秘书小高。小高长得挺英俊，所以他刚来的时候我特别关照他，后来成了跟我有点零食都要对半分的好兄弟。那时候要不是他有女朋友，我都想勾引他试试了。
        看到小高进来，我上去拍他的肩膀，正想跟他说两句笑话，他却像见到鬼了一样，“啊”的叫了一声，然后极其难看的冲我笑笑，拎着文件夹溜了。
        我站在门口，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和疑惑在心里像个棉花糖，越搅越大。
        直到晚上下班回家，居然没有一个同事主动跟我打招呼。连平时倚老卖老，总爱找事儿让我做的老冯今天都变得很独立自主，不用我给他擦屁股了。
        回到家，往沙发上一瘫，我开始琢磨今天的怪事。想了半天也没有个结论，心里郁闷的不得了。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一看，是芳姐，楼下公关课的同事，为人豪爽，跟我很谈得来。
        “你知不知道你踩到狗尾巴了？”芳姐说话一向很损，我知道她意思是我得罪了谁。
        “谁啊？芳姐，你知道我是个老好人的。”
        “老好人也可能得罪小人的--有人污蔑你是飘飘，传得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心里一阵慌乱，不得已故作镇定的问，
        “什么是飘飘啊？”
        “就是同性恋啊，你个小呆瓜。”
        “谁说的啊？我去把他的嘴巴撕了。”我快要抓狂了。到底是谁啊，我连跟正常男人出去玩都要避开同事，居然还是被他们抓到把柄。
        “以前喜欢你的那个‘小甜甜’啦！”
        “小甜甜”是我的另一个女同事，她现在的男朋友的外号叫做“牛头”，所以她被称为“牛夫人”--大话西游里面牛夫人被至尊宝叫“小甜甜”，因故而得名--也不知道是谁的脑子曲里拐弯，想出这么个外号来。
        “那个死八婆，她怎么突然想起这样诽谤我！”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她说她哥哥在某派出所做警察，前几天你去派出所录口供承认你自己是飘飘。”
        我想起前几天在派出所发生的事情，脑子一片空白……
        “芳姐……”
        “不要怕她，明天我叫王总让她滚蛋！”芳姐跟我们老总有说不清楚的暧昧关系，公司尽人皆知，她却一点都不在乎。王总老婆打上门来，她也一笑了之，名副其实的个性美女。
        “不用了，芳姐，这事我是不对。”我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
        “什么？！”
        “她也没有太乱说，我是飘飘。”
        “啊？！！！”
        我知道芳姐一定没有想到，在她眼里我一直是个很男人的弟弟，可是我不想再骗她，尤其现在我很需要人安慰的时候。
        “芳姐，对不起，我骗你这么久。”
        “你真的是？这时候我可不想和你开玩笑！”
        “我真的是……柳乐是我的男朋友，其实我跟他住一块，你也该想到吧。”
        一阵沉默。
        “你们俩挺配的……只要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好了，管他是男是女。”芳姐的语调忽然轻松起来。
        “芳姐，你能理解我吗？！”我感到惊奇，因为对于正常人来说，同性恋跟乱伦之类的道德败坏没什么区别。
        “仔细想想，真的喜欢一个人，谁管他是谁呢？”芳姐很感悟地说，“就像我和王总，我不图他的钱，也不要名分，我就是爱他，不管他有老婆还是没老婆，不管他是总裁还是员工。”
        “谢谢你，芳姐，我原本以为永远要生活在黑暗里了，没想到开了你这扇窗。”
        “但是你遇到的压力应该比我大得多，要坚强啊。”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会努力的。”
        第二天上班，我做好了遭白眼的充分准备。若无其事的坐到办公桌前，正要开始工作，小高远远的对我说更年期老太太召见我。
        老太太先是东拉西扯地谈了些不着边的工作话题，然后吞吞吐吐起来，
        “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谢谢主任关心，我吃得下，睡得香，正愁减肥呢。”
        “哦……你前几天不是发烧了吗？是不是真的好了，还是去医院检查明白好点……”
        我就奇怪了，这个老太婆平时看我不顺眼，每次我生病都有把我从病床拖到办公室，吊着盐水继续工作的企图，今天怎么这么关心员工的健康了……难道她买了太平洋保险的股票？
        看我没反应，她继续说，
        “还是查查得好，我放你几天假，你去做个全身检查……要详细哦……这样，检查费我给你报销，只是希望检查结果给我看下。”
        我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一阵酸楚。强装着无所谓的笑容对她说，
        “主任，我身体好得很，不用查，我自己很清楚。”
        “去查查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继续磨我。
        “谢谢主任关心，但是我明白自己的身体……没有事的话，我出去工作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
        “喂！”她一下子急了，“难道还要我说明白吗？！”
        我缓缓回转身，盯着她，
        “你可以说明白。”
        她愣了一下，恢复春天般温暖的关怀表情，
        “年轻人，做错事难免，但是要知错就该，而且要亡羊补牢嘛！”
        “我做了什么错事，我亡了什么羊，为什么要补牢？”
        她脸都憋红了，终于说出那句话，
        “你不是刚发过高烧，人家说那种病先兆都这样的……”
        “什么病？”我继续逼她……其实我不知道，我是在逼她，还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艾……艾滋病！”
        她说出那个词的时候，脸已经像只肥硕的紫茄子。
        “我不去检查，我没有！谁告诉你我有？！”我也不想跟她兜圈子了，我要捍卫自己的尊严。
        她看我如此彻底的拒绝她的要求，官威也一下子冒出来了，
        “你别跟我装，艾滋病就是你们这样的同……的人搞出来的。我让你去检查，还是看在你大家同事一场，给你个机会……要是我是你，早就辞职了！……变态，还有什么脸待下去……”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我的脸上。
        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双手按在桌上，脸探到很靠近她的地方，她吓坏了，不知道是怕我打她，还是怕我传染她。
        “我告诉你，我不会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怕丢脸，更不是我有艾滋病，而是我不想和一群没有人性的白痴做同事。”
        说完转身出门。一脚踏出门槛时，我回头冷笑着对她说，
        “记住了，世界第一例艾滋病是在一只大猩猩身上发现的，他会吃香蕉，但不是同性恋，倒是跟你同类，所以你要特别小心哦。” 

二十八 爱情的面孔
        在同事们嘲笑、猜疑的眼光中，我抱着自己的东西，勉强装作出神色泰然的走出办公室。
        在楼下，我看到了得知消息来拦我的芳姐。我冲她摇头，告诉她我很坚决，不会再回头。
        我明白，这种坚决意味着我将失去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和一份可观的收入--但是人必须是站着生活的，哪怕是同性恋，也应该堂堂正正的站在众人面前。我承认我是个粗线条的人，但是如果让我面对羞辱在这里苟活，我会疯掉的，也许比小开的爸爸下场还惨。
        芳姐没有说话，接过我手中的装着花的袋子--那是我养在办公桌上的一盆植物，它微小、孱弱，然而顽强，总是开放着红色的小花，我要带它离开这个鬼地方--芳姐和我并肩走出了公司大楼，送我到停车场。
        跟芳姐说了拜拜，我开车回家。看着宽阔的蜀都大道，心里很茫然：虽然勇敢的跟过去说了拜拜，却不知道会面对怎样一个未来。
        一切都成了定局，我去寝室找柳乐，当面告诉他我的决定和现状。
        柳乐没太激动，只是劝我好好的再找份工作。我很安慰，觉得即使失去了全部，只要柳乐还在，我仍然是幸福的。
        然而想在这个大学生毕业就等于失业的时代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几乎是让人内分泌失调的代名词。我的日子是在报纸--谄笑--失望--泡面这个序列下进行的。世界仿佛回到了四年前，我又成了那个刚毕业的愣头青。
        我想到过曾实，但是马上就否决了--我不想跟一个这样关系的人共事，以后公私不分会很麻烦；我更不想有万一被他婉言拒绝时的尴尬。事实上我不想让任何一个飘飘帮我，不知道是出于自尊，还是本性里对自己这种人的不认同。
        没有了收入，又没有积蓄，还不好意思跟父母要钱，我不得不把房子和车转让。除了头期款之外，其余的按揭几乎都白交了。离开我心爱的房子和小车，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它们曾经给我和柳乐带来多少快乐啊。
        在李家沱的农转非小区租了间一百来块一个月的房子，全球通换成了小灵通，再跟朋友要了辆破自行车，又开始四年前那种找工作的生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新工作依然不见踪影。风吹日晒外加焦虑，我突然老了很多，还上火起了好几个痘痘，让偶遇我的小开心疼得哭了起来。
        这不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嘛，我还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于是我还反过来劝他看开点。可是劝着劝着就觉得有点不对了，这小子到底哭什么啊？他不能为我伤心到这种程度吧，何况我又不是得了白血病还要养个四岁孩子的下岗女工。
        当我强迫他停止抽泣之后，他才眼泪汪汪的看着我说，
        “哥……郑鸣走了……他给我一封分手信，人就走了……”
        我只是稍微震了一下。说实话，这些年看惯了圈子里的分分合合，早就失去感觉了。现在我只相信，哪怕是上天安排的因缘，如果两个人不用心培育，一样是没有未来的。
        “一点征兆都没有吗？”
        “他从深圳回来以后，就跟我很疏远，没几天就这样了……电话一直关机……”
        “胆小鬼……”我嘟囔了一句，翻开郑鸣的信。
        “小开，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时至今日我才不得不面对自己，其实我并不是爱你……”
        “小开，对不起，没能做到当出承诺的一切……然而我真地做不到，我们的生活真的不是我所幻想的，所以我不想再继续。”
        “你哥哥说的对，我其实根本就不明白我到底爱不爱你，连我自己也被自己欺骗了--我只是迷恋你，然而迷恋是有时限的……两个人了解越深，感情也就越理智，如果不能及时转成爱，我想只会走向分手的那一天。”
        “我跟仁仔复合了。我想他更适合我吧，他更懂得怎么关心我……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强大，只要呵护你就可以快乐，但是我错了，原来我也渴望别人的关心和爱护……可惜你并不明白，所以我们越走越远……还有，小开，去好好念书吧，你会因此交到更多优秀的朋友，会更迷人的。”
        我看完信，把它在小开面前抖了抖，
        “这回轮到人家甩你了……难过吗？”
        “嗯……我已经习惯了有他的日子，真得很开心……”
        “可是人家不开心啊……你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他却渴望被爱……唉。”
        “哥哥，你帮我去跟他说，不要离开我，我们从来再来，我好好的爱他好吗？”
        我看看小开。唉，仔细的想想，小开已经因为郑鸣而改变了很多，至少过去他是不可能这么珍惜一个人或者一段感情的；但是我也深深理解郑鸣，从迷恋泥潭中自拔，渐渐看到爱情的真实面孔，是很多飘飘的共同经历。
        “算了吧，”我摇头，“我很明白他的想法。过去不了解你，一心只想得到你，什么都可以不顾；现在了解了你，一旦决定离开你，同样不会回头了。”
        小开趴在桌子上，一声不吭。
        我站起身，
        “还有，你应该好好想一下他说的话，我以前也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可惜你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一个男人光靠外表，是留不住男人的。好了，我走了。”
        继续奔波在找工作的途中。偶然想起了仁仔，这个和我一样经历过许多的男孩子也许早就看到了这一天，从一开始就笑着等待结果……他肯定曾经无数次的失败，但是这次，他赢得很彻底。
        …………
        再找不到工作，我他妈就去麦当劳作boy！在吞下一箱方便面中最后一包之后，我发了个誓。
        然而在吃光家里所有方便面之后，我还是没找到工作，也没有去做boy.
        我开始后悔当初太冲动的放弃工作，但是回头路也不能走了……我再次想到了曾实，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他那里试试。
        我没给他打电话，想直接跟他面谈。走进曾实公司金碧辉煌的大厅，我开始佩服起这个同样是飘飘的人来。跟门口接待小姐简单说明了来意，拿出曾实的名片表示并非没有来头。接待小姐打了个电话，说曾实先生不在，但是他的秘书可以接待我。
        我想起曾实曾经跟我说过他把他男朋友安排当秘书结果一塌糊涂的事情，不知道曾实现在的秘书什么样。
        那位小姐把我领到曾实宽大的总经理办公室后离开了。我有点局促不安，不知道谈话要怎么开头好。想来想去都有乞求的味道，实在让人觉得尴尬。
        我坐在华丽的真皮沙发上，正翻来覆去的琢磨自己该说什么，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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