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七星 柳乐搬出去的那段时间,我整天无所事事,下了班就回家看电视,要不就上网跟人瞎扯。一些久未联系的朋友又跟我接上头了。 除去东拉西扯外,有时候我也跟他们谈谈我和柳乐的事情。 大多数人都鼓励我继续下去,毕竟四年的感情很不容易--其实我当然会继续下去,跟他们说我们的故事,有大半的成分是在炫耀自己的值得骄傲的感情经历。 也有人不相信,或者说早晚会完蛋。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家伙对我说,他所看到的“交往近十年的情侣”,其实从头几年就开始各自在外面沾花惹草了,所谓交往只是个牌坊而已。 每个人的不同经历,会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以后对自己感情的态度,我相信这一点。 没有柳乐守在身边虽然难过,但日子还是得过。 天气越来越热,偶然想起游泳也是不错的消遣方式。于是翻箱倒柜找出很久不用的游泳裤,跑去省游泳馆。 原来这里游泳的尽是些大肚子的离休干部啊……我一走进游泳馆就暗自叫苦--虽然本来也不怎么奢望艳遇,现在却连饱饱眼福的想法也都泡汤了。 这个世界真得很奇怪,最爱锻炼身体的居然是这些老伯伯。好像人只有到了命不久矣的时候才想起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一个劲儿地抓住生命的尾巴,又是锻炼,又是黄昏恋--巴不得活蹦乱跳到组织上考虑让他再担任几天领导工作。 嗟夫! 人不多,我下了水池,一个人在角落里扑腾。 没多久,入口的地方走进来几个男人,穿着鲜艳的泳裤,吵吵嚷嚷的嬉笑。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妈的,飘飘走到哪里都怕别人不注意自己。 像条海豚似的在水里晃悠了一阵,我浮出水面,双手抹去脸上的水。觉得背后有人在看我,下意识的回头,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是他? 我再也没有心思游泳,匆匆起池,走进更衣室。 他跟了进来。 “怎么,怕我?”他站在柜子旁边,笑嘻嘻的看着我换衣服。 “是怕你啊,一群妖怪,没准把我吃了。”我擦着头,把衣柜打开。 “那么久没见,你说话还是那么冲。” “本来就是妖怪,我不过在陈述一个事实。” “哈哈哈哈……”他放肆的笑起来,“等会儿我们去吃饭,要不要一起?” “你掏钱我就去。” “当然不是我掏钱,不过你也不用。”他盯着我,“走吧?!”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想去。拜拜。” “哥哥还在生我气啊?”他狡黠的眼睛眨了眨,掏出手机,冲我晃一下,“给我说你的号码。” “你是谁啊?我凭什么给你。”这家伙还像原来一样自以为是,我不会给他好脸色的。 他斜依在衣柜上,妖娆的架起手臂, “136还是139?” 我没理他,脱下泳裤继续换衣服。 他看了下我的家伙,嘻嘻的笑起来。 “好久没见,哥哥长大了嘛!” 我的脸刷得红了, “我考,你找打啊。……算了,跟你扯不清楚,走了。”我三下两下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 他好像也急了,堵在衣柜之间不让我走。我皱着眉头盯着他,他笑嘻嘻的看着我,一脸无赖相--一切都像几年前的我们一样。 这时候,他后面走过来一个矮胖子,40多岁,小平头,满脸青春痘留下的坑,整个人就象头海象。 “啊呀,好烦哦,你在跟谁说话嘛?”胖子一张口,我浑身掉鸡皮疙瘩。 胖子看见我,笑了笑,对他说, “原来是男人啊,怪不得……算了,你搞快点啊。” 他笑着推了胖子一把,把胖子支开了。 “谁啊,不会是你老公吧?品味独到。”等胖子走远了,我冷笑着对他说。 “是又怎么样?”他满不在乎的说,“人家有钱。” “嗬嗬,怎么你现在还这样,这辈子都死在钱眼里了。” “也不是啊,”他走着女Model步到我面前,含笑的大眼睛看着我,“钱我要,男人我也要嘛。” 我的心痉挛起来。不由自主地一把推开他,从他身边穿过,留下一个背影。 我知道他在我背后有点尴尬,不过我也知道,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我来说,他只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已经忘记了当初见他时的感觉,只记得一下子就喜欢上他。 接下来是肆无忌惮的释放激情,爱和欲在我心底不遮掩的膨胀。 然而一切在一个月之后戛然而止,他说了STOP. “我们只是玩玩,你不是我要的人,明白吧?” “你要什么?”我底气不足,连基本的自信都缺乏。 他打量了我一下, “你有什么?”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然后他耸耸肩,穿上衣服离开了。 世界突然崩溃了。我不知道,原来幸福和痛苦之间的距离居然这么近,咫尺之间。 不久之后,我收到他的一封电子邮件, “无论金钱还是容貌,你都没有。不过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也许因为你刚出来吧!只是我要不起也不想要。这个圈子里人人都想要,却人人都不愿给;既然我从来就没得到过,也就不想再从你那里得到了,何况我也不能给你。如果还喜欢我,有空打电话,我陪你做爱--算给你的红包吧,处男哥哥。” 如梦似幻,转眼就是四年了,四年里我从来没有再找过他。 我快要走出更衣室的门。他在后面叫我, “你还在追寻所谓的真情吗?我告诉你,这个圈子里除了金钱和对容颜的喜新厌旧,都是假的,别再无谓的挣扎了。” 我停下来,扭头问他, “你还抽七星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多长时间了?” “从我十七岁进圈子开始学抽烟,到现在差不多六年了。” “还会抽下去吗?” “会吧……”他迟疑了一下。 我打了个响指, “对了,七星并不昂贵,也不是很够味,你却抽了六年,只因为它特别。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像七星一样赖在你的感情里,只因为他的特别。” 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身边, “宝贝,我是不是你的七星啊?” 他回过神来,撒娇对胖子说, “你不是七星,你是我的心肝……我们去吃饭吧。” 我转身离开了更衣室。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了个短消息, “明天下午6点,川大东门见。 霏” 是他?原来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啊,又跟我装傻,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二十五 交易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来到川大东门。等了大约十分钟,霏姗姗而来。 跟他打了个招呼,我提议到川大里面走走。 “真没创意,你就这么一招泡弟弟啊。” “我生是川大的人,死是……川大的死人,没办法。” 互相揶揄着走进川大,又看到那片林荫。那时候我跟他在这里没少留下激情的痕迹,吓坏了不少练功的老太太。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你给我说过你的高中同学录啊,我一去就看到了。” “原来你还那么在乎我的啊!” “谁在乎你啊,碰巧我一个初中同学跟你同校同年级,我顺便看的。”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失望啦?” “鬼才失望。你以为你罗志祥吗?” “不是罗志祥,勾你也够了,是吧,丑哥哥。” 两个人边走边聊天,然后到水吧里坐下继续聊,继而一起吃了饭,晚上又去看电影。一切都像从前那样默契的进行着,没有人问看不看电影,而是直接讨论看鬼片还是爱情片,吃薯片还是玉米花。 看完电影,走出电影院,我站在门口伸懒腰,看了看表。 “10点了,回家回家。” 他站在我旁边,仿佛没听到, “我们去吃烧烤嘛。” 夜里五光十色的彩灯打在他俊俏的脸上,我有点恍惚起来。正在迟疑,被他拉上走到一个烧烤摊子前坐下。我开始闷不作声,只是西里呼噜的吃,然后掏钱。 总算把什么冠冕堂皇的事情都做完了。我拿出手机,把屏幕放到他眼前,什么也不说,只是让他自己看看时间。 他乜斜着眼睛,装出不屑的样子, “你不要跟我说你回去晚了要挨打。” “打倒是不会,不过现在确实很晚了,回家睡觉了。” “哥,我们两个睡嘛!”他站起来,把左手揣进兜里,右手妩媚的抚弄了一下在夜风里飘摇的头发。 我有点呆,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开什么玩笑,走了走了。” 他走近我,低下头,脸慢慢靠近我的脸。我脑子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觉得自己被他强烈的吸引着,脸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他…… 忽然他抬头“哈哈”笑起来, “说得那么神奇,你要是没有想法也就不会出来陪我玩到现在了!” 我好像彻底被他打败,什么也不敢想……难道心里对柳乐的感情这么弱不禁风? 看着他嘲笑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我站起来准备走。他拉住我, “既然有想法,为什么不做呢?……” 我输得一塌糊涂。 是不是一入夜,男人就会变成野兽,女人都会变成妖精? 他住的房子很破旧,但是里面被他收拾的整洁而漂亮,象个女孩子的闺房。 一进屋,我迫不及待的搂住他,他没有拒绝,而是顺着我的手臂,滑到了卡通拼图的地板上…… 寂静的夜里,只有他放肆的叫声和我沉闷的喘息。 我抬起他一只腿,疯狂的撕裂他;他在我的脑子里,疯狂的撕裂我的神经。我不敢想象要如何面对柳乐,只好把不安发泄在他身上……感情和性,最好永远不要同时面对。 激情褪去,两个人躺在床上抽烟。 “你别自作多情,我不喜欢你。”霏望着天花板。 “你才自作多情,谁以为你喜欢我。”我拨弄着床头的台灯,调亮一些。 他侧脸看看我, “看得出来你还喜欢我。” “靠,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你再说我立马穿衣服走人,你看我是不是喜欢你。” “是吗……”他抽了一口烟,“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啊……”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你以为你的魅力‘钻石恒久远’啊。” “其实跟你上床,真的不是喜欢你,”他把烟蒂摁进烟缸,“只是觉得很舒服。” “舒服?”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才出来,没什么城府。跟你交往完全是我掌握主动,这种感觉很好。昨天看见你,让我又想起了那种感觉,突然觉得性欲高涨,所以就给你发短消息,勾引你了,呵呵。” “操!”我心烦意乱起来,觉得被人耍了。 “操我嘛!”他扭头看我,带着挑逗的眼神。“生气啦?反正结果都是你操我,你没吃亏啊。难道你还怕你老婆知道啊。”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事实上我有点后悔,更怕柳乐知道。 “得了,人家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高潮呢,不然你也不会这么轻易被我勾搭出来了。” 我不想把我跟柳乐的情况说得太详细,所以懒得跟他解释。 “一日为飘,终生为飘,你和他也一样。”他挺认真地总结道。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发什么神经啊,说得跟武侠小说一样。” “我说真的,”他白了我一眼,“没有飘飘受得住寂寞。也许你对他的爱是真的,不过再怎么真也真不过现实的寂寞。” 我没表态,又燃起一只烟。 “况且人性本来就很贪婪的,所以才会有喜新厌旧,脚踏几条船的事情。一夫一妻的法律,不过是为了遮掩人对性的贪欲而作的一条遮羞布罢了。实际上一旦人有了钱,这条法律简直成了笑话,有钱人可以通过大摇大摆的违反它来显示自己的实力。” 看着他年轻俊俏的脸庞,觉得有点和他这个人不太相配。 “所以最重要的是有钱,或者长得漂亮。因为这是个市场,你不然就是买方,不然就是卖方,至少得以物易物。要是什么都没有,就想得到东西--你试试不给钱,跟卤肉店老板说你是真心对那块卤肉的,看他给不给你。只有两种人可以不给钱:小偷和乞丐。” “我在存钱,将来有了足够的钱就开个咖啡馆,不再飘了。你要来照顾我的生意哦!” 我听着听着笑了起来,这家伙说话前后矛盾。 “你笑什么?”他有点羞恼。 “没事没事,我也不知道。可能觉得你今天话太多了吧。睡了,我也困了。” “好吧……你其实还是个飘飘,跑不出这个轮回的。”他侧身抱住我,又嘟囔了一句。 我关上灯,脑子里有点乱。 我一直以为自己跟柳乐在一起后就不算是飘飘了,大不了是个爱玩点的Gay.可是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向寂寞屈服呢?以前跟柳乐的种种卿卿我我,如果不是假象,或者也是有保鲜期的
二十六 飘 早上天还没亮,霏就把我催起来。 “你干吗,翻脸不认人啊。”我闭着眼睛赖在床上。 “哎呀,你好烦!”他打了我一下,“那个死胖子今天买房子,我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捞的。” “难道你还指望他送你一幢别墅?” “我才没有那么傻!不过他倒二手房,手里面确实有一些地段不错的旧房子,要是能给我一间用来出租,我的生活也有保障多了。” 我才想起这家伙因为一个男人而和家里断绝关系,背井离乡来到成都,最后却被别人甩了。没有经济来源,又没有户口,一直都没有稳定的收入,全靠干些傍人或者类似MB的勾当生活。不过有钱人也是玩玩而已,谁能一直养你呢?想来也挺可怜的。我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 “小妖精,我知道你不容易。我没什么钱,这两百块就算请你吃两顿饭。” 他没收。其实我也猜到他大概不会要。 他“哼”了一声, “你要是摆两千块,我马上就收了。就两百块,算什么意思?小爷的过夜费不止这个价的哦!” “你别跟我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买口香糖都是我掏钱。” 他没理会我的讽刺, “难得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就算你是小偷,偷了我好不好?快起来,走啦!” 路上头有点晕,回家睡到下午才起来。 醒来后有点糊涂,昨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呢?也许又是个春梦而已吧。 柳乐依然在实习,我依然在茫然的过日子。 一个傍晚我心血来潮,想起很久没有跟小开联系了,站在楼下的草坪旁随手给他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边有点吵,小开让我等等,然后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 “你在哪里啊?那么疯。” “‘热舞’啊,跟一群朋友开了个包房。” “噢。郑鸣呢?” “前几天去深圳了,可能是公司里有事,我也没怎么问。” “你们关系还好吗?” “还好,他最近工作忙,晚上都不回家吃饭,我也在外面吃。” “嗯。他回来后给我电话。乐乐最近也忙,我想找个机会四个人一起吃饭。” “好……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唱歌了,拜拜。” 挂上电话,我很茫然。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就是我一个人飘飘荡荡的。 没过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霏的。 “喂,小妖精有事吗?”我挺亲热的接电话。上次他不要我的钱,让我觉得他其实还有那么点可爱。 “请问你认识刘飞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嗯?刘飞?这不是他的电话吗?” “噢。你认识他就好。他出事了,我们是某派出所的,请你来协助调查。” “他出什么事了?”我很不愿意因为认识一个同志而进派出所,不过看来不去是不行的。 “没什么大事,你来说下他的情况就行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派出所的同志也是不说实话的。 刘飞死了! 我在派出所里知道这个消息后,脑子里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的点点滴滴,觉得他真的是活生生的在我身边躺着的啊! 警察简单的问了下我的情况,然后询问我跟死者的关系。 “朋友。”我很尴尬,只好这么敷衍。 “朋友……你知道死者是什么人吗?”警察突然阴阳怪气的问我,继而笑着对旁边的另一个警察说,“这个还算正常,前几个都是人妖。这几天真他妈奇怪,尽遇到些同志。” 旁边的警察看了下我,饶有兴趣的问我, “你也是同志吗?” “你觉得我像吗?” “不知道,看不出来。” “我是。”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他有点惊讶我的坦白, “你们是不是有自己的圈子?固定活动的地点?” “是啊,我们叫自己飘飘。” “是不是要分男角、女角?你是男角吧?” 我觉得这个警察真有意思,就逗他, “你觉得呢?” 询问我的警察瞪了他一眼, “好了,说正事。你跟他有性关系吧?” 我脸红了,点头。 然后他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我还提起那天他要去见那个胖子的事情。最后说我最近不要离开成都,随时有可能找我谈话。 临走时,那个警察想起了什么,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 “他的电话簿上不是什么哥弟,就是什么姐妹,还有就是毛毛,狗狗的怪名字。只有你得很奇怪,我写给你看。” 我看他在一张纸上写着,“Liebe”。 “是不是你的英文名字?” “不是……是德语。”我的鼻子很酸。这个家伙,还记得我曾经教他的那个德语单词。 “有意义吗?” “爱或者……爱的人。” 离开派出所,我忍着心疼开车回家。下着小雨,天气也不是那么闷热了。路过附近超市,买了一箱啤酒。 晚上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伤心什么,于情于理都不该属於自己的东西,伤心有什么意义! 案子很快破了,情节很简单,普通的过失杀人。 胖子说好给霏一间房子,却没给。在走廊上拉扯时不小心撞断了已经锈蚀的栏杆,霏就这样飘了下来,胖子吓跑了。因为是半夜,后面又是一个停工的工地,尸体几天之后才被发现。 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得到。他本来也什么也得不到,因为他是飘飘。 他家人来的时候,得到了一个小猪储钱罐和一些衣物,还有他的照片,很漂亮,很风骚。小猪钱罐里有一个一万块的定期存折,许多硬币。我想起他的小小梦想:“将来有了足够的钱就开个咖啡馆,不再飘了” 霏,可惜被你自己不幸言中,你最后还是飘着离开这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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