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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昔日重现 上 第二天一早,接到郑鸣从酒店打来的电话。 “你怎么没在小开家过夜?”我挺纳闷。 “是我主动走的,”郑鸣跟我解释道,“我想让小开知道,我爱的是他的一切,不只是他的身体:我和别人是不同的。” 我笑了起来,“你们知识分子就是这样,一肚子酸水。” 他也笑了,“你是文盲吗?我看更像流氓,哈哈!……对了,今天我陪小开出去玩,晚上你们也一块来吃饭,我请客。” “知道你现在大款了,”我酸溜溜的说,“敲诈你是肯定的,不过高级的地方我们这些弯弯(成都话,意为土包子)也不敢去,就在华兴街嘛。” 傍晚,我跟柳乐来到总府路,约好在王府井百货门口等他俩。 华灯初上的总府路,分外妖娆。真的是很妖娆,随处可见或独自美丽,或三五成群的飘飘们。忽然想起,我曾经也徘徊在这样迷蒙的夜里,希望从这些飘荡的人中找到一个真爱--不知道眼前的这些不辨雌雄的人们,是否和那时的我一样呢? 我盘腿坐在王府井前的大理石台阶上,嘴里叼着烟,乜斜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柳乐站在我背后,玩着手机游戏。时常有飘飘注视我们俩,会心的一笑,继而飘然而去。柳乐说那是羡慕我们,我却不以为然:大概这些家伙认为,从人群中找出自己的同类,是件很爽的事情吧! 不久人群中出现了提着大包小包的郑鸣,还抱着个可爱的小猫公仔。 “你装可爱啊?”我觉得他这样的装备实在太不符合他的形象了。 郑鸣擦了擦汗,笑嘻嘻的说, “你们家小开呗,好像十年没有上街了。” 柳乐阴阳怪气的说, “你小心哦,他要是把你当提款机你就完了。” 郑鸣得意的摇摇头,把手中那些袋子举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送我的--虽然掏的是我的钱,也蛮高兴的。” 然后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猫咪, “这才是他的,今天就买了个小猫。” “哦哟!”我和柳乐同时感叹起来,“他今天是不是把药吃错了。”遇到凯子,小开都不挥舞大刀,我和柳乐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人呢?”我递给郑鸣一支七星。 “刚才路过麦当劳突然说让我先走,他要买东西。”郑鸣接过烟,不太熟练的点燃,“你也抽七星?不愧是飘飘,呵呵。” “习惯了。”我不想多解释,不然柳乐该给我做脸色了。 以前蛮喜欢的一个男孩子给我推荐的牌子,一直抽到现在--我是个比较念旧的人。 正说着,小开颠颠的跑过来。手里拿着三个甜筒。 “麦当劳特价,一块钱一个,我就买了。”小开边喘气边得意的说。 “你的已经吃了?”我看只有三个,不知道小开什么意思。 “我只剩三块钱,就买了三个,只好你不吃了,一会儿你自己去买好了。”小开冲我做鬼脸,“谁叫你是我哥哥呢。” “妈的……”我狠狠的说,“不用了,我减肥。” 看我气冲冲的,小开把甜筒分给郑鸣和柳乐,然后跑到我跟前, “哥哥,你好生气了吧?”他狡猾的看着我,把剩下那个甜筒送到我嘴边,“弟弟错了嘛!” 我一口把那个甜筒含到嘴里,口齿不清的说, “谁跟你生气啊,都跟你一样无聊差不多。” 不过,天啊,很冻牙齿啊,想吐不能吐,好难受…… “哎呀,”小开十分惊奇的叫起来,“我不知道哥哥的口技这么好啊!”说着回头看着柳乐,“嫂子你好爽哦。” 郑鸣和柳乐都笑了,我却笑不出来--拜托,我的牙齿好痛啊!
十六 昔日重现 下 在火锅店里,小开要我去跟火锅店里的服务员小妹妹打招呼--好像这是吃饭的开胃节目,每次都由我担纲,看能不能成功勾引到火锅店里最顺眼的小妹妹,有时候还是最帅的小弟弟。 当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的。比如今天,结果是得到了一个白眼。我瘪瘪嘴,不言语。小开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柳乐也捂嘴偷笑,只有那个缺乏幽默感的郑鸣还愣愣的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认识那个女孩子。 “认识,我以前是在青石桥(成都最著名的自由市场)卖皮蛋的,她在我隔壁卖花生米。” “噢,你以前还卖过东西啊。”郑鸣恍然大悟,我严肃的点点头, “是啊,现在世道不好,为了温饱,什么都能卖,没准哪天就去卖人了。” 柳乐拧了我一下, “就你那个样子,除了我还有谁买?” 郑鸣好像刚刚才明白过来, “噢,刚才你是在开玩笑啊?!我理解错了……” 我用很崇敬的眼光看着他, “不,你的理解力很强,是我表达能力太差了……” 四个人嬉闹着,直到那个漂亮的小妹妹把盆盆虾(一种大排档里的美食)端上来。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四只饥饿的小猪开始不声不响的进食。 没多久我就领教到了盆盆虾得厉害,这玩艺儿真不是闹着玩的,辣得要命。 小开“嘶嘶”的吸气,到处找水喝。郑鸣看见了心疼得不得了,抛下一句“我去买水”一溜烟不见了。 柳乐看着郑鸣背影,感慨的对小开说, “你们家郑鸣对你真好,哎,同人不同命啊!”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东西,假装没看见。谁不知道他那点心思,无非就是我没有好好表现。看我不理他,柳乐还想继续说,我抢过话头, “我对你也好啊,每天都要给你那么多蛋白质,搞得我早衰。” 一道黑影在我上空出现,我灵巧的一闪,及时的补充了一句话, “大不了这个月你的小裤裤我来洗嘛!” 柳乐这才收敛了他的河东狮面目,恢复了淑女气质,不再理我,继续他跟小开的话题。 “小开,你现在喜欢郑鸣吗?我看你跟他挺亲热的。” 小开把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拿出来在嘴里抿了一下, “还好吧。我想通了,我要喜欢个对我好的。” 我和柳乐对视了一下。 “妈妈这一死,”说到妈妈,小开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不在了。家里没有人,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才知道自己原来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在郑鸣眼里,我还算是个宝,我喜欢那种感觉。” “那你不会因为郑鸣对你好,把感动当成喜欢了吧。”柳乐仔细的剥开一只虾,把白白的肉放到小开碗里。 “我也不清楚。但是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和郑鸣在一起的念头,将来怎么样,不管了。” 我一直安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联想起仁仔所说的,等到风景都看透,才会细水长流。 小开,你都看透了吗? 很快,郑鸣颠颠的跑回来,一手抱一瓶2公升的可乐,把我们三个都看呆了。 “喂,虽然小开是丑陋了点,但是你也不至于把他当成水怪吧!”我作出一幅大惑不解的样子。 小开听到我说他丑,就把两瓶可乐都抢到怀里抱着。然后打开一瓶给柳乐和郑鸣各倒了一杯,接着盯着我恶狠狠的说, “都是我的。你喝红白茶(火锅店附送的茶,比白开水多两片叶子。)就好了。” 我当然不会屈服,伸手端起桌上那口锅, “水都是你的,那这盆虾都是我的,你吃青菜就好了。” 小开瞥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剩得不多了, “好,都是你的。乐乐,郑鸣我们换一家再吃,”他回头高声喊道,“老板,我们走了,这位端锅的先生吃完了买单。”说着就站起来假装穿外套。 **,这只小妖精! 倒是郑鸣听到这里不好意思了,对小开说, “说好是我请客的,怎么让你哥哥付钱呢……” 小开哭笑不得,只好又坐了下来。他冲我眨眼,然后一本正经得说, “既然郑鸣主动付钱,我就不逼你了。知道你最近经济危机,我可不想嫂子作寡妇。” 我谦卑的点头, “感谢党和政府的宽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我老婆的……” 吃完饭,我们在附近的小巷子里摇摇晃晃的散步。 走到普莱斯网吧的时候,我指着那块大大的招牌, “嘿,你们俩看看,那是你们俩第一次认识的地方哦,要不要合影纪念一下?” 这两个家伙都不好意思起来,小开拉着柳乐说要去买口香糖,郑鸣摸出手机,哦哦哦的,也不知道跟谁闲扯。 我看着他们俩尴尬的样子,开心的笑了起来。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与温馨,很好,很好!!
十七 小开的爸爸 下 接下来的事情都比较让人开心。 先是郑鸣回到深圳后,胖子的女朋友给小开找了一份卖手机的工作,据她说,小开的业绩比许多有经验的女促销还好很多。我不服气地说,肯定是小开出卖了色相,勾引了冲动型消费动物--女人。 其次柳乐的学生会副主席职务在新年的新学期里转正了,就像钱钟书说的,做妾的终于做了妻子。 然后是春节老爸回了成都,我和小开得到了额外的红包,于是两个人买了一对白金耳环,穿了耳洞后一人一支。 最后是郑鸣的调令在春节前下来了,春节后就开始在成都分部工作。他搬到了小开家,据说还是要给房租的,不过小开说那是他的零花钱。 另外一件需要的一提的事,就是我一直记着老爸的吩咐,每周都会偷偷地去看望赵叔叔。 这不,大年初三,我就买了一盆水仙去看望他。 其实水仙并不是看望病人该带的礼物,只不过我觉得美丽的花总是能让赵叔叔心情好点,所以就特地选了一盆挺大的水仙,有好几个骨朵含苞待放。 走到他的病房门口,遇到了负责他的护士,一个特别三八的悍妇--其实也不怪她彪悍,这个地方的护士往往兼有保安的职责。那个护士看见我来了,急忙叫住我, “诶,你是三床家属吧?”这种叫法怎么听都像“9527”之类的称呼。 “是的。” “三床最近情况不错,前几天还向我要纸笔画画呢,你给买点吧。” 我“哦”了一声,走进病房。 赵叔叔正在睡觉。我把水仙放在窗台上,坐在旁边,等等看他能不能醒过来。 无聊中,我仔细的打量起他来。 他的脸很瘦,皮肤白白的,睫毛很长,鼻子和嘴都挺小巧,眼角和额头零星的有些皱纹,不过完全看不出是将近五十岁的人,倒像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帅叔叔。小开和他似像非像,看来还是遗传李阿姨多些,不过他俩的睡姿如出一辙,都带着调皮的微笑,好像总是在做美梦。 也许是我呼吸太沉重了,赵叔叔突然醒了过来。他猛地一睁眼,看见我盯着他,脸刷得红了。我也有些尴尬,连忙跟他问好, “赵叔叔好,过年了,我特地来看你。给你带了一盆水仙,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他没有说话,就是红着脸呆呆得看着我,看得我发窘。 “对了,听说你要画笔和纸是吧,我现在给你买好不好?”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只手来回的摩挲着床沿,点点头。 我趁机避开他的目光,离开病房。赵叔叔真奇怪,怎么这么肉麻…… 带着刚买的速写本和笔回到病房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自己在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老式的三七开,很整齐。 “赵叔叔,这是纸和笔,不够的话就跟我说,我再给你买。” 他看见纸笔,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接过,仔细得翻看,抚摸。 看着这个像小孩子的男人,我心里忽然有了怜惜的冲动,于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对他说,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要给我说哦。” “我想回家看看。”他深邃的眼睛看着我。 其实赵叔叔的病情挺稳定,说不定哪天真的可以回家,可是家又在哪里呢…… “好的,过几天我就陪你回家,看看小开。”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小开是谁,疑惑的看着我, “小开……” 我看他还是神志不清,就哄他, “你要好好的玩哦,我要走了,下个星期再来看你。” 听到我要走,他抬起头,真勾勾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炙热的情感。 我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这个男人的脑子里面究竟在想什么啊,怎么总是有这样让人无法理解的目光? “说好了,下个星期我等你来,一定来。”他一字一顿的跟我约定。 “好的!”我匆匆的应承,躲开他的目光,逃也似的离开了。 在路上想起这事的前前后后,我的心里充满了疑团,小开的爸爸“死”而复生;他居然成了精神病人;那种明确而热情的目光…… 老爸,难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只是我没有太多功夫来考虑答案,这件事没两个钟头就成了过去时,进而淹没在第二天繁忙的工作里。 又是苦不堪言的一周。更年期的女上司对我的唠叨已经无孔不入,柳乐说我晚上说梦话都伴随着点头哈腰。 到了周末,我的脸色差到了可以把算命先生吓一跳的地步。小开因此提议去农家乐度一个周末。我想到可以尝尝别致的农家小菜,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从农家乐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过。我正在洗澡,忽然手机响了。 柳乐接起来说了几句,拿着手机走到淋浴间,推开门,脸色不太好的看着我, “精神病院的电话,说是找你。”
十八 水仙 “精神病院?”我站在喷头下呆呆的看着柳乐。他还不知道赵叔叔的事情,我只好装傻,“什么东西?” “你的事情还很复杂呢,自己拿着,等会儿再跟你说!” 我急忙擦干了身上的水,接过电话走到浴室门口,取下毛巾擦头。 “喂!” “你们家属是怎么搞得?”我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彪悍的三八护士,她大概也听出了我的声音,劈头就一顿数落,“为什么要刺激病人?现在他在病房里正闹呢,吵着要见什么……”说着她问了谁一句,“他要见一个叫峰峰的,你快点把那个人带来!” 峰峰?我的天,整个成都怕是只有我一个人认识他,到哪里去找个峰峰给他?!算了,我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硬着头皮敷衍了柳乐两句,下楼开车。一直都很小心,结果到了医院门口却擦了一个电杆,真背! 急急忙忙的跑到赵叔叔的病房,里面站了五六个医生护士,正压着赵叔叔,像要给他打镇静剂的样子。我的出现,让他们稍微迟疑了一下,赵叔叔猛地挣脱了两个男护士,扑到我跟前。 我吓坏了,正想转身逃跑,忽然看见一个医生冲我摇头,用双手作环抱状,示意我抱着他。 我只好抱着他,尽管我很害怕,可是我却感觉到他颤抖得比我厉害得多。他嘴里喃喃的叫着“峰峰,峰峰……”,好像是在叫我,我只好含糊的答应着。 渐渐的,他平静下来,我也不怎么害怕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会伤害我,倒是很依恋我,不管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不是件坏事吧。 我一手搂着他的背,一手抚摸着他的头,勉强装做温柔的对他说, “没事了,没事了,去睡觉吧,乖啊。”不知道我怎么就把哄小孩子那套用上来了。 他依旧紧紧地靠着我,不松手。没办法,我只好搂着他向病床走。还好我挺壮,他也挺轻,不然真的对付不了他了。在几个护士的帮助下,我把他放到床上,他的手依然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峰峰,你今天为什么不来看我,上星期说好的……” “我有事啊,”编个谎话搪塞过去再说。 “我等你好久都没来,我要去找你,他们不让。” 那个护士听到这里,瞪了我一眼,大概是怪我不该说话不算,刺激病人。我捏了一下他的手, “我这不是来了吗,以后别找我,我一定回来看你的。” 他满意地笑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峰峰,他们把我要给你的画撕破了……” 那个三八护士听见了,没好气地说, “是刚才要制服他的时候不小心弄破的。” 说着她从旁边的桌上把那本撕成两半的速写本递给我。 我随手翻开,里面的内容让我惊呆了。 竟然全部都是惟妙惟肖的我的素描! 那个护士也很惊奇,大惊小怪的问我, “你究竟是他什么人啊?儿子?” 我没理她,继续翻看着。不过很快我就发现,那虽然很像我,但并不是我,画上的人比我瘦,梳着三七开的分头,还总穿着白衬衣。 “你画的是我吗?”我指着一个画像问他。 他的脸又红了,“嗯”了一声。 “送给我的?” “嗯。” 我把速写本小心翼翼的合上, “谢谢你啊,我很喜欢,我会好好保存的。但是你现在必须好好睡觉。” 他拉着我的手猛地缩紧了, “你不要走好吗?很晚了,外面不安全。” 这个时候,他好像又特别清醒。我想了下,还是按他的想法做好,万一再出什么乱子,我怎么跟老爸和小开交待。 “我不走,陪着你。但是明天早上我要上班,所以一定要走,好不好?” 他笑了,说“好”,一脸灿烂的阳光。 医生和护士们见状都悄悄的散去了,病房里很安静。为了能让他早点睡着,我关掉了灯。 他闭上眼,手依然拉着我。我嘴里呢喃着哄孩子睡觉的话,眼睛望着窗外。外面的月亮不是很圆,却因此能看得清楚天上的星星,我才想起来好久都没有这样看过天了。 很快他进入了梦乡,传来微微的鼾声。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那钵水仙已经绽放了,很美,有点弯曲的花茎让花朵在水面上留下倒影,仿佛对影自怜一般。 怪不得希腊人会因此创造出自恋的美少年Adonis化为水仙的神话,多形象啊。
十九 谁是峰峰? 第二天上班昏昏沉沉,被更年期老太太熊了一顿,回到家,又被柳乐审问,实在没办法,只好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 “那个峰峰是谁?”柳乐依然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这个故事好像有点离奇,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应该是个跟赵叔叔差不多年纪的人,可能是他的兄弟吧。” 柳乐看了看那本速写本, “技巧很不错啊,好像练过很长时间,不过跟你也太像了……那么在意你,你说赵叔叔他会不会是飘飘?”柳乐的口气明显是开玩笑。 我心紧了一下,其实我自己真的有这种直觉,而且越来越强烈,但是无论如何我不愿意这样去想。 “不会的,他只是有点不正常,精神病人嘛。”我从沙发上起来,伸个懒腰,想去补昨晚欠的瞌睡。 “哦,”柳乐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不过在正常人眼里,我们不是也是精神病吗?”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很困,我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脑子里总是浮现着赵叔叔那种炙热的目光,还有他叫我“峰峰”时的表情,还有那本速写本…… 我要不要去问问老爸呢?大概不行吧……他要是想告诉我,早就说了,不会瞒着我。 对了,还有一个人,应该能知道些情况,明天就去吧。 做好打算,正想好好的睡觉,小坏蛋柳乐光溜溜的钻进我的被窝。 “怎么了?”我伸手搂着他的脖子。 他用食指在我胸口画着圈, “昨天我不该给你做脸色,对不起,老公。” “没关系的,我很困,睡了吧。” 柳乐把头贴到我胸口上,两个人恬静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下了班,我回了那个家--也许那才是我名正言顺的家,有我的老妈和童年的一切。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还没回来。我开门进屋,屋里有点乱,地上有很多文件,厨房里还有几个方便面袋子。哎,这个老妈,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学年轻人吃垃圾食品,有空也做做饭嘛。简单替她收拾了下厨房,回到客厅坐着,身旁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我可不敢替她收拾文件,我和这个女人有一个极其相似的地方,足以证明我是她的儿子:那就是东西再乱,自己都可以准确无误的找到,可是一旦有人插手收拾,后果就是什么也找不到,继而吵得天昏地暗。 快十点时,她回来了。我事先给她打过电话,所以她回来时特地买了些新上市的草莓。其实老妈以前也很有情调的。记得小时候,每当春天来临她都会带我去狮子山看桃花,夏天去周边的风景区旅游,秋天一定带我去人民公园看菊花和画速写,元宵节也肯定要去文化公园看灯会的。那时候虽然生活清贫点,却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我一边吃草莓,一边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老妈坐在地上看一叠厚厚的报表。每次回来都这样,母子俩没有什么话好说。 “妈,你知道峰峰是谁吗?” 她好像没有听到,只是翻了一页文件。 “妈,你知道谁是峰……”我提高了声调,她一下子就火了, “没看见我正忙吗,你吃你的草莓嘛!” 我只好不说话,拔掉一颗草莓的叶子,扔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才反应过来, “以前是有谁叫峰峰,但是我记不得是谁了。” 看来她也不知道,我有点失望。 她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去把柜子里的照片拿出来,我有点印象,好像里面有那个峰峰的照片。” 看来还有希望,我撅着屁股把柜子最底层的几个相册拖出来。 记忆里,每次看老照片都是老妈最快乐的时候,这次也不例外。 “妈,这是你啊?那么漂亮……”拿起一张老妈的玉照,我赶紧拍马屁,其实照片上是一个扎着大麻花辫的胖妞。 “那是自然……” “这都是谁啊?” “这是我插队到公社时的照片,这两个男生,以前最搞怪……”说着,老妈唱起一首童谣, “我社有一窝啥子诶 厚皮菜哟喂 一匹吗叶叶像芭蕉 十人抬起嘿咻嘿咻进厨房 又洗又切大半天 倒在锅里噻 哈(搅)不转吗用力哈 炒的是葱葱蒜苗豆豉巴 味儿鲜噻 吃了你还在想 还在想“ 唱完,老妈自己“咯咯”的笑了起来,像一个青涩少女,完全融入对往昔的回忆。 我没有打扰她,自己翻着其他的照片。 “诶,”老妈忽然叫我,“就是这张,你看,我记得有嘛!” 我接过照片看看,是一张两个男孩子的合影。仔细的辨认时,一个男孩子的面容让我有点呆了, “妈,这个人是谁?” 老妈探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下, “不就是你那个鬼老头儿。” “我爸?!”他们离婚后,照片也都分得不知下落,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年轻时的老爸,“我是不是很像他年轻的时候?” 老妈叹了一口气, “是啊,你跟他就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照片上,老爸傻呵呵的笑着,旁边站着一个清秀帅气的男孩子,歪着头微笑。就像,就像…… “妈,这个男孩子是谁啊?”我指着那个男生。 “哦,是赵洵,小开的生父。” 我心里一阵激动,果然是赵叔叔,那么峰峰…… “那谁是峰峰?”我迫不及待的要证实自己的想法。 “你翻过来看下,都写着呢。” 在后面的名单上,赫然写着: “小洵 峰峰 友谊地久天长 一九七七年五一国际劳动节” 我手中的照片飘然落在地上…… 二十 尘封的往事 老妈捡起那张照片,擦了擦表面, “峰峰是你爸上学前的乳名,后来就几乎没人这么叫了。只有小洵总叫这个名字。” 她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我,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问, “那小开爸爸后来呢?” “好像得了什么病,住院了。再后来……”老妈有点沮丧,“我跟你爸离婚,也就懒得打听那档子事,跟他们几个也有快二十年没来往了。” 我支吾了两句,告别老妈回家。 进门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柳乐盯着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默默地洗完澡,我一个跟头栽倒在床上。然后柳乐也同样沉默的躺到我身边。 “我知道峰峰是谁了……就是我老爸。但是,我觉得……”我说不下去,只好用迷茫的眼神看着柳乐,希望他能理解。 柳乐信佛,很在乎天理循环那档子事。他用手捂着我得嘴,“不要乱编排自己的父母,会不吉利的。” 我也不是傻子,怎么会凭空去猜测我老爸,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实都把矛头指向老爸…… 尽管自己很迷惑,我还是把这些事情埋在心里,尽量不去想。直到有一天,老爸打电话来询问我和小开的近况。 简单的寒暄了两句,老爸正准备挂电话。 “赵叔叔最近的情况不太好。”我决定旁敲侧击得打听一下。 “哦?” “他总唠叨想见一个叫峰峰的人……你知道峰峰是谁吗?” 老爸明显紧张了,电话那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发现老爸这种反应,我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全抖出来, “他画了很多画,都是些素描,奇怪的是竟然全部都是我……”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也可能只是像我的某人。”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啪啪”的响声,大概是打了好几次才点燃香烟,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就是峰峰,他画的……其实是我吧?”老爸毕竟是老爸,我瞒不住他。 “我在妈那里知道的,”我老实回答,“其实发生了什么事跟我并没有太大关系,只是觉得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哦,我明白了,”老爸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还有什么解决办法?现在人去楼空,风平浪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吧。” 接着,老爸给我讲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小洵长得清秀,说话也细声细气,加上他没有父母,大院里的几个男生总是欺负他,不是扔了他的书包,就是抢了他的饭盒,还叫他“母逗儿(成都话,意为女性化的男生)”。因为我们两家关系好,我爸妈总是要我帮忙照顾他。其实我也不怎么看得惯他那个样子,不过爸妈的话还是要听的,所以我总为了小洵跟院子里的那几个家伙打架。小洵被我家领养后,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弟弟,打架更成了家常便饭。实际上我也不是那种特别结实能打的人,每次一个打几个我都吃老大的亏--现在想起来,这辈子的打都为小洵挨光了--打架时小洵就知道哭,等别人看见我流血跑了之后,他就掏出他的手绢给我擦干净。这事儿被几个长舌的中年妇女看到了,逗我说他是我的小媳妇儿。小时候懂什么,媳妇儿就媳妇儿吧! 慢慢的长大了,没人再明目张胆的欺负小洵,我当然也不用再打架,媳妇儿什么的也就渐渐忘了。日子一晃而过,十六岁时的小洵,变成了整个厂区最有名的小帅哥,而且擅长画画,还被市芭蕾舞团召去跳舞,红得不得了。人家见到我爸妈就夸。其实有什么好夸的,我爸妈亲生的是我这个样子的儿子,普通得像块七孔砖;小洵是姓赵的啦。 话说回来,小洵去芭蕾舞团跳舞,训练非常严格,而且每周只能回家一次。有一次我爸去看他训练,回来都哭了,说孩子真得太苦。但是小洵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说还好还好。 后来有一天,小洵训练时腰部受了伤,只好回家调养。 回家那天他一直不言语,看得出来是因为疼痛;有时候甚至看到他满头大汗,表情扭曲,一定是疼得受不了了。我突然觉得很心疼,毕竟从小就照顾着他,就算是只小狗也有感情吧。 因为他腰受伤,不能弯,晚上睡觉前我替他洗脚。他不好意思,磨蹭了半天才肯让我帮他脱鞋。那时候条件不好,袜子不能天天换,加上小洵住宿舍,运动量又大,鞋子脱下来时有股味儿,我皱了皱眉头。小洵脸刷得红了,咬着嘴唇。看着他那张可爱的脸,我得意地笑起来,叫他小臭脚,他不说话,一幅小可怜的样子。我笑够了,就安慰他, “好啦好啦,哥哥跟你开玩笑的,两兄弟还嫌你臭啊?……别难过了,就算臭,哥哥也喜欢,嗯?” 他这才高兴了点,冲我吐吐舌头。洗完了脚,我把他扶到床上。房子太小,自从他到我家后,我就和他睡阳台上的一张床,直到他搬到歌舞团的宿舍。现在每次回家,我们还是睡在那张床上。那天晚上他腰疼得睡不着,坐起来要我陪他聊天。 现在成都一环路以外的地区,在七几年还是城郊结合部。我们透过阳台的窗户看着外面夜空下的田野,海阔天空的聊着。夜原来越深,我的感觉也越来越奇怪,身边的小洵,就像是从来就属于我的东西,就像我过去养的大黄一样让我觉得亲切的不得了。我把这个奇怪感觉告诉了小洵,小洵先是埋怨我把他比成狗,过了一会儿,又说狗也蛮好的…… 不知什么时候,小洵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一动也不动,生怕一动他就会离开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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