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丑小鸭与天鹅
        几天后终于在校友录上碰到了郑鸣。碰巧我也正在川大做事，于是就约他出来一起坐坐。
        郑鸣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还是那个学生样，精神也还好。我想毕竟是没有深厚感情，谈不上什么“肝肠寸断”之类的。不过提起他和小开的事情，他还是有点愁云浮上眉头。
        “还喜欢他？”
        “是啊，说实话，总是在想他，时间越长越想，越是不能看见他越想。”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我从6岁到现在22岁，做了将近16年学生。”郑鸣用肘撑在桌上，呆呆得看着眼前那杯柠檬汁。
        “学生时代的每个时期，特别是高中，总能在身边发现一些很耀眼的男孩子，他们很好看，很会打扮自己……大概我天生就是Gay，对美丽的东西特别敏感。但是我家里对我的教育非常保守，以至于我看到这样的美丽，除了羡慕以外，根本就不敢往自己身上想，觉得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我的那种少年对美的渴望，被压抑在心底苟延残喘，只能靠拼命学习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到了大学里，自由了很多，从网上我也了解到自己的取向，于是非常激动地想去认识自己的同类，还有那些我期待了很久的男孩子们……
        你明白吗，就像丑小鸭看见天鹅时所说的，
        ‘让**近他们，哪怕被他们啄死也幸福了。’
        我知道自己不帅，更不会打扮自己，可是我真得很想接近他们，让我看看他们的一切，就算我自己永远不能成为那样，永远只能站在他们旁边，我也心满意足了。“
        郑鸣喝了一口柠檬汁，抬头看我，眼镜泛着幽幽的蓝光。
        “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小开，他就像，就像……就像从我的幻想王国走出来一样，是我一直想找的那种男孩子啊！……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离这样一个男孩子这么近--我真的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可是他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美少年，更是一个，一个实现了的愿望啊！”
        “我暗暗发誓，一辈子要守护在他身边，就像守护我自己的梦想……可是他要离去，我也不会缠着他，本来我这样一只丑小鸭就不该在天鹅旁边的，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我。所以我才趁着情人节送他一个熊娃娃，希望就算我不在他身边，也能有我的东西陪着他，他也许就不会再寂寞……或许会一直记得我。”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真是傻得可爱……可是你真的不明白，爱和迷恋有什么区别--当你把那些你所梦想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时候，你还会这样吗？
        这样看来，目前的你对小开来说，也许同样是一个危险的感情陷阱吧！
        我安慰了他两句，让他陪我去电脑城买点东西，因为我和他都是电脑游戏爱好者，这种话题很轻松，我们俩也很开心的玩了一会儿。
        成都未免太小，从电脑城出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小开和另一个男孩子进门。
        我都觉得挺尴尬，郑鸣却主动迎上去给小开打招呼。小开也主动把身旁的男孩子介绍给我们，说是他的朋友。郑鸣愣了一下，问朋友是不是就是男朋友。我在心里骂郑鸣这个傻瓜，自找没趣。小开大概也觉得郑鸣挺不识相，转而问我，是不是把柳乐甩了泡上了郑鸣。我笑了笑，说和柳乐感情很好，暂时没有考虑离婚。
        紧接着觉得郑鸣不仅傻还挺犯贱--我正想拉他离开的时候，他居然又给小开说起他最近的情况来--拜托，人家哪里把你放在心上了？做男人有点自尊好不好？
        “……保研的事情可能不行了，因为有一家深圳的公司要我，条件不错。家里的经济状况不是太好，我想早点赚钱，所以多半会跟他们签约。”天啊，难道你还幻想小开跟你去深圳？
        “哦……恭喜你呀！”小开堆出一脸笑容。
        “那你……”郑鸣有点犹豫，“有没有时间出来一起喝酒聚一聚？我请客……”
        郑鸣看了看小开旁边的男孩子，马上补充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男朋友一起来。那个男孩子摇摇头，表示可以理解，他就不去了。小开瞪了他朋友一眼，没好气地回答，
        “好吧，等有空吧。”
        “就这个周六晚上，好吗？7点吧……我下个月就要走了。”郑鸣几乎是用乞求的口吻，我简直想给他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
        小开看看如果不答应，估计脱不了身，于是胡乱点点头，
        “好了，没事了吧，没事了我们走！”说着，拉上那个男孩子走了。路过我旁边的时候，踩了我一脚，还低声威胁我要告嫂子我偷吃，我哭笑不得。
        陪着郑鸣走出电脑城，忽然发现他春风满面……典型的花痴！唉……

九 终究没有
        那个周六的傍晚，小开却出现在我家。
        我和柳乐正在学做蛋糕，门铃响了。因为满手是奶油，我用嘴打开门，看见小开和一个陌生男孩子在一起。
        “干什么？”我直觉是这家伙要来借宿。
        “我不想回家，月底了，又没钱开房，只好……好哥哥，你最好啦！”
        “客厅吧。晚上声音小点。”我转身回到厨房。小开吐了吐舌头，拉着那个男孩子溜进房间。
        在厨房忙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郑鸣来。
        “诶，那个郑鸣呢？不是说今晚给他饯行吗？”
        小开跑了进来，神秘兮兮的关上厨房门，
        “今天这个哥哥长得好乖哦，我陪他总比陪郑鸣好嘛。”
        我已经对他没有语言了。只是“哦”了一声。
        “难道郑鸣就没给你打电话？”柳乐也觉得奇怪。
        “见到这个哥哥我就关机了，谁都不理！”小开挺得意，觉得自己挺能干似的。
        “那上次那个‘哥哥’呢？”我没好气地调侃他。
        “分了啊，他居然说我没有小飞漂亮……小飞好丑哦！”
        我真的觉得想把奶油加面粉泼到他头上。不过我觉得我的饼干更重要，
        “乐乐，把这盘放进烤箱去……你老公手艺不错吧，嘿嘿。”
        “哎呀，做的烟斗啊？”
        “天鹅……”
        “那这个是向日葵咯？”
        “狮子……”
        “……那这个肯定是你自己啦！”
        “金城武像我吗？！”
        柳乐耸耸肩，把那盘饼干送进烤箱。边擦手边说，
        “无所谓啦，反正饼干终归要下肚子的，是吧？！”
        我瘪嘴，脱下围裙，大摇大摆的走了，
        “不管啦，我去看电视！”
        晚上四个人一块打升级，我和柳乐被戴了帽子，柳乐气得骂我太笨，声称不跟我一块受罚，最后只好罚我背着他在屋子里跑圈。
        晚上睡觉，梦见小开、郑鸣、柳乐和我打升级，郑鸣背着柳乐跑圈，大家都在吵闹……把我吓醒了。
        却看见柳乐光脚站在卧室门口，忿忿的样子，我看看钟，才五点。
        “乐乐，怎么了？”
        “小开带来的那个人，刚才我出去上厕所，居然抱着要亲我！”
        ！！！
        我下意识的摸到床头台灯，拿着它走下床，故作镇静问，
        “他还在吗？”
        柳乐看见我这个样子，把我手里的台灯拿下来，摇摇头。
        我走到客厅，看见哭丧个脸的小开。本来想生气，却又不知道冲谁好。
        “小开，继续睡觉吧，以后别随便跟人……带人……唉，总之慎重点了。”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好像淫乱是天经地义的，***。
        插曲 5 似乎结束
        很久都没有了郑鸣的消息。
        我甚至忘了他的存在。有一次柳乐提起这个名字，我很诧异。仔细的想了想，
        “哦，确实以前有那么个男孩子哦！”
        小开也不怎么来我们这里玩了，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另有新欢。总之他的传闻也越来越离奇不堪，带挈我也常常被人说三道四。

十 巧遇
        元旦节的时候，我请假去深圳，参加的一个女孩子的婚礼，顺便玩一趟。
        跟柳乐请示之后，我也趁机“观摩”了一下深圳的Gay吧。
        无巧不成书，我在那里见到了久违的郑鸣。
        实际上说我见到他，不如说他找到了我。因为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很FASHION的男生和以前那个土土的眼镜男郑鸣联系起来。是他在人群里看到我，让酒吧招待请我过去坐。
        郑鸣头发依然短短的，不过修理得很有型，用锗哩水固定着自然的凌乱，眼镜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替代的是一双纤细修长的眼睛和同样清秀而不失硬朗的眉毛；鼻梁被若影若现的淡妆强调得高挺笔直；他的脸庞本来线条比较明显，加之略微的修饰，轮廓显得更加清晰；皮肤更是由原来那种不太健康的黑色，变成光滑性感的古铜色。
        “你还认识我吗？”
        “你是……嗯……郑鸣？”我有点犹豫，还是猜了一下。
        “呵呵，学长好……别叫我郑鸣，”郑鸣像个小孩子一样的笑了，小声对我说，“我在这里叫阿光。”
        我们俩坐在一张水晶小台子旁边，灯光幽暗，蜡烛闪烁着。
        他跟我讲了很多他的近况，然后招手，把不远处一群男孩子里的一个叫了过来。
        “这是我跟你说过那个挺好的学长，”阿光把我介绍给那个男孩子，“这是我Lover，仁仔。”
        仁仔瘦瘦的，皮肤很白，像奶油的那种白；些许闪亮的睫毛膏和粉红的唇彩，让他的俊俏中更多了几分妩媚；半长的头发都向后倾斜着，挑染着耀眼的金黄色，和着锗哩水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眼睛明亮而狡黠，总是微笑的样子--虽然比不上小开天生的丽质，却也是一个称得上很漂亮的男孩子。我不禁在心里感慨世事无常。
        “阿光，你是变了很多啦。”我端起酒杯，晃了晃，算是对他表示赞许。
        “都因为仁仔了。”说起仁仔，阿光一脸幸福，“他非要这样。”
        “我Lover当然一定要好看了！”仁仔普通话不太好，不过也是个爱炫的家伙，“所以要帮你打扮的啊。”
        “仁仔是个理发师，我去理发店的时候，总盯着他看，被他发现了，后来他就帮我设计形象，再后来……嘿嘿。”
        我笑了，“幸好你遇到卞和，不然你要做一辈子石头了！”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和氏璧”的典故。
        “哈哈，谈不上啦！”仁仔得意地笑了，“其实没有丑男人，只有懒男人，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装束的。阿光他是个事业型男人，整天忙里忙外，挣钱养家，不修边幅也不能怪他。不过作为Lover也不帮他打理，就太过分了。对吧？”仁仔坐在阿光沙发的扶手上，暧昧的冲着他笑了一下。
        看到阿光和他男朋友挺幸福，原本因为小开和郑鸣的过去而紧张的心情好了很多。
        时间过得很快，因为飞机票订在第二天早晨，我必须早点回去。阿光坚持要用他的车送我回酒店。
        “混得不错啊，买车了。”
        “我以前就会开，过来考了个驾照，公司给我的。”
        我只好却之不恭。跟仁仔说过拜拜之后，上了阿光的奥迪。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没跟你联系过吗？”阿光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不知道……你不想再理小开和他身边的人？ ”
        “我没那么大脾气，不过事情说来也挺倒霉的。”
        “那个周六，本来我想再见见小开，跟他好好聊聊，至少告诉他，我真得很喜欢他……或许可以叫爱他。只要他愿意，我就可以不走，留在成都，就算不作他的男朋友，作他的好朋友照顾他也好……你知道他身边那些朋友，大多挺胡来的，我不放心。”
        “可是他答应了约会却不来，手机也关机。”
        我想起那个周六的晚上，还有调戏柳乐的男人。
        “我真得很郁闷，所以晚上就去了一个Gay吧……那天晚上我带了不少现金……是我毕业亲戚们送的贺礼。本来我妈想让我去深圳前买件好西服的……我还不算太傻，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怎么穿西服了。所以想给小开买件他喜欢的礼物，然后晚上可以好好玩一下。可是他没有来……最后一次都不来，我真得很想哭，一个人买了很多酒……酒吧里的几个男孩子看见了，就过来跟我搭讪，后来又让我去的吧，要我买单。再后来他们看我喝醉了，就偷我的东西。”
        阿光的声音有点哽咽，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回忆起往事。
        “我毕竟是个大学生，知道用法律保护自己，就报了警。在警察局外蹲了一晚上，虽然天气不冷，可是我却在发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们第二天被警察拘留，退还我的钱，还有我的手机。手机卡已经被他们扔了。……就算这样我还是恨不了小开，只怪自己做事太没脑子……”
        “那张卡本来还可以挂失、补办的，可是一来我就要离开了，二来我也没心情去办，所以就没再去理会。你和其他人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另外过来之后，因为难过，压抑了好长时间都不愿意去上网，加上后来又碰到了仁仔，所以就一直没再碰过这种网站--你大概以为我消失了。”
        “哦。”我点点头，有点感慨。
        夜里的深圳，流光溢彩。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我问他，
        “你还喜欢小开吗？”
        “很难说……你知道，得不到永远是最好的。”阿光略微笑了一下，“他还好吗？”
        “他还是老样子……”
        “噢。”阿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到了酒店门口，阿光给我留了电话，匆匆的离开了。
十一　变故
        飞机平稳的降落在双流机场。我从座位上站起身，顺便打开手机。
        “老公，我去机场接你。--乐”，是柳乐的短消息。
        因为看到阿光和仁仔的幸福生活，我也特别想念柳乐。这个短消息顿时让我心飞了起来。
        还没到出口，我就看到了个子高高的柳乐，朝他招了招手。他也看见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走到他跟前，偷偷的摸一把他的屁股。
        “怎么又瘦了？屁股都没有了。”我假装生气。
        他摸了摸屁股，作了个鬼脸，“缺乏你的滋润啊！”
        我幸福的差点晕过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开，还有胖子也没来？太他妈不够意思了。”胖子是我死党，从小玩到大的，最近被他女朋友管得像只猫。
        “胖子回老家过年了，小开……”柳乐没有说下去。
        “他出事了？……不是乱搞被警察逮了吧？”我就一直就认为这小子什么时候会进去，太乱来了，扫黄打非他能跑掉？！
        “不是小开，是李阿姨，昨晚上被下了病危通知。”
        我愕然。
        李阿姨是小开的病美人妈妈。照说我不该对这个女人有什么好感的，我刚上小学，她就把老爸给我活生生的抢走。不过我老妈是个事业型女人，除了用钞票补贴我外，就不知道该怎么疼我了。而我从老爸家人那里却能得到更多家的感觉--李阿姨对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小开从来都拿我当亲哥哥。所以后来我也很亲热的叫她李妈妈，更和小开成了亲兄弟一样的伙伴。
        不过李阿姨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好像得的是一种叫做“重症肌无力”的病，没法治疗，只能吃吃中药养着。这两年她也遭了不少罪，想来，还不如早点去了好，唉。
        “我爸回来了？”我问柳乐。年末的时候老爸到南京开会，将近一个月没着家了。
        “嗯，也是今早上到的，他和小开都在医院，去吗？”柳乐点头。
        “去吧，好歹也是一家人。”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到医院的时候，看见小开正在号啕大哭，老爸在一旁跟医生说着什么。我心里一紧：看来还是来晚了。
        小开看见我，猛得扑上来，靠在我怀里，哭得昏天黑地。我轻轻的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的眼睛也不禁有些湿润--小开的爸爸是在他两岁那年去世的，这下连妈妈也没有了……
        等到小开平静一些，我把他交给柳乐照顾，然后走到老爸跟前。
        老爸现在真是名副其实的“老”，以前浓密的黑发，现在出现了些许斑白，面容也有点憔悴。自从我工作后，就很少去他那个家，也没怎么跟他见面，平时只是打打电话，说两句不相干的话。突然看到他这般苍老的面容，未免让人心酸。
        “爸，辛苦了。”久未谋面的父子，说话格外的生疏。他点点头，一手扶住我的肩膀，这只手曾经多么有力的抱起过我……现在我面前的人却是个十足的老人，需要他的儿子来支撑他--岁月啊，是世间最无情的东西。
        嘱咐了柳乐两句之后，我陪老爸和小开回那个家。
        简单的吃了点晚饭，老爸让小开去睡觉，要跟我单独聊天。
        父子俩点上烟不说话，场面有点严肃。
        “……你李阿姨去了，我也没什么好留恋了。”老爸首先打破沉默，“这次公司让我去南京工作，本来打算全家去的，不过现在不用再费那个神。另外我觉得把小开留在这里好点，一来我跟他实在太疏远，以前有他妈妈还好，现在真是一句话也没有；二来你跟他感情很好，他也二十岁了，你们完全能好好的生活。”
        “你一个人去南京？”我很惊讶我老爸的决定，毕竟年过半百的人了，孤独的滋味可不好受。
        “没办法，小开跟我感情不好，与其一起去南京不愉快，不如让他跟着你，我也放心。……我会定期给你们俩汇款的。”
        “那你跟我妈……”我想起了一直独居的老妈。
        老爸摇摇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我也没脸见她……你替我跟她道歉吧。”
        我点头。对于老人的嘱托，我还能说什么。
        “小开这孩子，真可怜……妈妈也去了，唉。”老爸仿佛自言自语。
        “对了，明天你跟我去个地方，我还有事要你做。”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今天你也早点睡吧，都累了。”

十二　小开的爸爸
        第二天一早，老爸轻轻的唤醒我，
        “别吵醒你弟弟，就我们俩去。”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谁在里面啊？” 我看着医院的名称，“第四人民医院”，有点茫然--我怎么不知道有熟人在精神病院里？
        老爸不说话，在前面走着，看来路很熟。七拐八拐到了一个病房门口。里面有个男人，正在傻笑。
        “小洵，我来看你啦。这是我儿子，以前你还抱过他呢。”老爸扭头，让我叫叔叔。
        “叔叔。”这个傻笑的男人，大概也不知道什么是“叔叔”吧，还叫个什么劲儿。
        老爸帮那个男人剃了胡子，梳了梳头，我发现那个男人其实挺好看的，白白的皮肤，轮廓分明的脸，眉目间有些眼熟。
        看见我盯着他，那个男人白皙的脸庞上泛起红晕，像个小孩子--
        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大概只有精神病人才能保持童真。老爸又对牛弹琴似的跟那个人聊了两句，然后拉我出了病房。
        出门前我不经意回头看看他，他居然一幅羞怯含笑的样子看着我--我心里一激凛，太鬼异了吧？！
        “他是小开的爸爸。”老爸很平静的说着。
        “啊？！”我却怎么也不可能平静--开玩笑，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人，突然在精神病院里活了！
        “你听我说，儿子，我这一走，就没人来看望他了。小开是绝对不能知道这件事的，以后只好靠你了。住院费用我会付，你记得定期来看看他，虽然是精神病人，毕竟还是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小开？他没有妈妈了，但是还有爸爸，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我很不理解。
        “他爸爸这样子你也看见了……”老爸摸出香烟，刚想点上，被旁边一个护士瞪了一眼，只好尴尬的收起来，“我怕小开会因为他难受一辈子。还是让他‘死了’得好。”
        在医院里说话不大方便，我和老爸找到附近一家茶楼，要了壶茶坐下。
        “小开的爸爸赵洵，比我小四岁，57年生的。我们两家62年一起从重庆调到成都来，关系很不错。后来他父母去援藏，在一次翻越二郎山的车祸中一起牺牲了。”香烟袅袅中，老爸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小洵的父亲是单传，母亲是个孤儿，所以父母去世后，他再没有别的亲戚可以做监护人。当时一个家庭三四个孩子很正常，所以你爷爷奶奶就收养了小洵。我家只有我一个男孩儿，跟小洵自然特别好，跟亲兄弟没区别。小洵那时候很帅，特别受女生欢迎，李玉，就是你李阿姨，也是其中之一。我一直很喜欢李玉，可是她从来没有把我当那种朋友看过，总是革命同志和伙伴的关系。而你妈妈，也是那时候要好的伙伴之一。”
        “后来出了一次事故，你赵叔叔就这样了。我们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李玉的精神几乎要到了崩溃的地步，我只好天天陪在她身边。可是你妈妈……她不能理解，说什么也要跟我离婚。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一怒之下也就签了字。几个月后，李玉也和小洵离婚，我们再结合了。--我答应她，照顾小洵一辈子，她才跟他离婚的。”
        “其实，”老爸皱着眉头，喃喃的说，“你李阿姨这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爱过我，直到最后，她嘴里念的都是小洵的名字……只是我就那么傻，对不起你妈妈，还有你……也对不起我自己……唉……”
        “人需要珍惜的，是那些爱他们的人，而不是他们所爱的人……”我顺口补充。
        老爸惊讶得看着我，点点头，
        “可惜我自以为是的追求了半辈子，到现在才明白……五十而知天命，晚了，晚了啊。你真的是长大了，看来把小开托付给你是个正确的决定。儿子，告诉你这些往事，是希望我走之后，在这里还有一个知情人能来看看小洵。你要好好照看他们父子俩啊……也希望你不要歧视你赵叔叔……还有，千万别告诉小开他爸爸的事。”
        我认真的点头，希望老爸能放心的离开成都。 

十三　阿光还是郑鸣？
        办完了丧事，老爸也离开了成都去南京。小开挺大的家里，突然有了人去楼空的凄凉。为了不让小开觉得孤独无助，我时常去看他。
        让我觉得担心的是，本来就很情绪化的小开，现在变得更加敏感，动不动就抱着李阿姨的相册哭一个晚上，要不然就烂醉如泥的被某个陌生男人送回来，有时候还伤痕累累。跳舞再也没有过去那么有激情，老板委婉的辞退了他……
        这样下去……我想到他爸爸，老天爷，你不能这么折腾这一家人啊，前世有什么冤孽，他父母也偿还够了，为什么要小开再来负担呢！
        就这样大概过了两个月，我接到一通阿光的电话。聊了些家长里短，不着边际的话。
        “小开的妈妈去世了，他最近很低落。”我想到阿光和小开的关系，觉得应该告诉他。
        “他怎么了？！”阿光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安。
        “不那么好，”我尽量平静的语调讲述小开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我马上去请假订机票，明天回成都，到了再跟你联系。”
        “诶，你别这样，我只是……”我急了，刚想劝他两句，那边已经传来忙音。
        收起手机，我觉得脑子很乱。
        难道阿光还那么喜欢小开？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深圳的酒吧里一幕幕幸福的场景，难道都是假象？飘飘的心思真琢磨不透……为什么人们总是对得不到的东西这么不顾一切呢，唉。
        第二天早晨，阿光说要坐第一班飞机到成都。我开车去机场接他。
        简单的问候了一下，汽车驶上机场高速。
        “你怎么跟仁仔说的？”我随口问阿光。
        “分了。”
        “分了？”我几乎想踩刹车，停下车来好好看看这个男人。
        “我跟他把一切都直说了，就看他的决定。他说会等我，等到我风景都看透。”
        “你太不经大脑了吧，他对你那么好，小开却拿你当根草。你对得起仁仔吗？而且你想清楚你要的真的就是小开吗？”
        “喜欢就是喜欢，谁说得清楚？我就是喜欢小开，我就是爱小开。仁仔对我再好，我对他的感觉也比不上小开。我只不过想尊重自己的感觉，有什么不对？”
        “你难道不明白把握手里的东西，比去追寻不一定得到，甚至根本得不到的东西，要重要的多吗？”
        “人一辈子总得好好的爱一次吧？不管受伤也好，死心也好，如果一次都不能和自己最喜欢的人相爱，我觉得是白活了。”
        我一时语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曾经的一切纷纷涌上心头：无论多傻多鲁莽，不都是为了追逐一段自己所希望的爱情吗？我眼前浮现出仁仔的笑脸……难道都要历经沧桑之后，才能把风景都看透，才会到细水长流？
        “也许有一天，我跟你一样经历了很多之后，我会明白你说的，”阿光顿了顿，“但是今天，我只为小开去爱。”
        我不再说话，沉默的开车。
        “阿光……”我正想说话，忽然被他打断了。
        “叫我郑鸣，你和小开都知道的。”
        “噢，郑鸣……你确定那就是你想要的？要是有一天你忽然觉得小开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你还会对他好吗？”
        他坚定的说，
        “不会有那一天的。”
        “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小开，你应该……”我摇摇头，想再说下去，被他打断了。
        “你别再打击我了，说不定我会后悔。”他摸摸了后脑勺，“我也知道自己太冲动。但是你知道……”他扭头看着我，很认真的表情，“自己喜欢的人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要立即赶到他身边，哪怕一筹莫展，也要陪着他，跟他一起承受痛苦。这不是爱的话，就只能是人的本能了，我这么觉得。”
        “我对你没有话说了。……好了，去哪儿吃饭？”
        “不用了。在路上买点好吃的，给小开带去吧，我们也一块将就，你没意见吧。”

十四　重逢
        我带郑鸣来到小开家，他正在睡觉。我用老爸留给我的钥匙打开房门，只见地上乱七八糟的堆着许多酒瓶。郑鸣什么也没说，放下行李就利落的收拾起房间来。
        我走到小开床前，看着这个睡得很熟的小家伙，依然那么漂亮的脸庞瘦削了许多，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我蹲下来，在他耳边轻轻的叫他，
        “小开，小开，郑鸣来看你了，起来吧。”
        郑鸣听见我叫小开，急忙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别打扰他，让他睡吧，我们把房间收拾好，再让他起来吃点东西。”
        正说着，小开醒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郑鸣，
        “哥，他是谁啊？”
        “他是郑鸣啊，你也不认识了啊。”
        “哦！变得很帅嘛！”小开恍然大悟，勉强的笑了笑，“你不是在深圳吗？回来了啊？”
        我刚想说，郑鸣拉了拉我的袖子，自己说道，
        “我有点事情回来，顺便来看看你。”
        小开说了声谢谢，又闭上眼，
        “我昨晚上喝多了，现在头很疼，没办法起来，对不起啊。”
        郑鸣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你继续睡，我和你哥聊天就好了。”
        小开不再说话，我和郑鸣蹑手蹑脚的收拾好了房间。
        我们坐在客厅里，闲聊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你的假期大概就几天吧。”
        “先过了这几天再说。另外公司里在西南地区也有分部，就在成都。虽然发展前途小点，不过收入差别不算太大。我可以申请调过来。”
        “你不会那么夸张吧？”
        郑鸣自我解嘲的笑了笑，
        “总公司能人那么多，我一个新人，活得很累。到这边来，机会少点，但是轻松，况且做好了就是封疆大吏，前途也是很好的。”
        我想他自己会有分寸，也就换些轻松的话题来闲聊。
        过了一会儿，小开的房门开了，他走了出来，只穿了一条内裤，那个地方鼓鼓的。他站在我们面前揉眼睛，显得很天真可爱，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那个乖巧伶俐的小开。
        我不经意的看看郑鸣，发现他的脸红得跟茄子似的。对了，郑鸣跟小开在一起那段时间，好像没有上过床的，怪不得这么紧张。
        我对小开嗔怪道，
        “你还不快去把衣服穿上，郑鸣是客人。”
        小开“哦”了一声，拿上衣服去洗澡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二十岁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
        郑鸣歪着头想了想说，，
        “也只有他才能那个样子，挺乖的，就随便他吧。”
        小开洗完澡，穿着一件卡通体恤坐到地毯上，把我和郑鸣带来的凉菜打开来，西里呼噜一通吃，明显是饿了。
        郑鸣微笑着看着小开，不再跟我说话。
        君子成人之美，我起身对郑鸣说，
        “你再坐一会儿，我先走了，记得给我电话。”
        郑鸣“嗯”了一声，继续聚精会神得看小开吃东西。
        我还没出门，就听见郑鸣关切的问小开还想吃什么。小开抬起头，满嘴的红辣椒，说他想吃炸鸡腿。郑鸣立即要出去买，小开拉住他，
        “你等会儿，我去换件衣服，一块去吧！”
        ………………
        我心里突然有温暖的感觉：小开这个时候，正需要郑鸣这样一个男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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