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辆奔驰在门口大大咧咧地停了下来,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矮矮的瘦子, 叼着一只烟,穿件本来满有品位在他身上就成了垃圾的西装。后面跟着一个低 眉顺目的男孩子,很年轻,软软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很漂亮。他小心翼翼地跟 在瘦子的身后,四处张望着。
“你自己随便看,喜欢什么你就拿。”瘦子把烟高高夹在手上,一副趾高气扬 的样子。
那男孩子走进来,拿起一只红玫瑰,放下了,又拈起一朵黄色的,放在鼻子下 面闻了闻,然后又放下了。
那瘦子进来了,满脸的不耐烦,把那孩子的胳膊一拧,然后抓了一把乱七八糟 的花,象买青菜一样。
小青站得很远,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剪着枝叶,花儿和小史正在收拾东西,我 坐在台边,看着这一幕,不出声。因为我认出了那个瘦子,他是那个点点曾介 绍我认识过的所谓的陈经理。
他的眼睛在店堂里扫过,看见了我,我也盯着他看,他的脸色很复杂,似笑非 笑,突然我裂嘴一笑,把手伸过去,“好久不见啦,陈经理。”
他的瘦小的手伸过来,烟叼在嘴里,“你是阿点的那位吧,我还认识你。”毕 竟是生意人,他的记忆也是极好。
“陈经理好眼力好记性。”我说,“生意好吗?”
他撇撇嘴,“一般啦,怎么你开花店啦?”
我没有想到他的口气是那么的平和,我以为他会很气急败坏地和我斗嘴,但是 他放下了大把的花,拍拍手上的水,跟我寒暄了起来。
“玩玩而已,那里比得上陈经理你白玉为堂金为马。”我递了一只烟过去,给 他点燃,希望一切的前嫌算是了结了。
花儿和小史向我和小青招手,“阿杰小青我们先走了。”
小青转过头来,闷闷地答应了一声,脸色惨白。
我看见陈经理突然变了颜色,他走过来,把手往小青脸上狠恨地摸了一下,手 指里夹着烟,在小青的头发上掠过。
“青椒,好久不见。”
“你的伙计?”他转过头来问我。
“是。”我点点头。我已经注意到了小青脸色的陡然变化,苍白没有颜色。
“老子给你吃给你穿你就这样偷偷地跑啦?啊!?你别以为深圳这么大我就找 不到你,你什么东西,我做死你。”
他挥舞着烟头,一张瘦而狰狞的脸在小青面前晃动,张牙舞爪。小青不动,一 句话都没有说没有辩解。
我把陈经理的手臂挡开,拉住他上下挥动的胳膊,“给我一个面子,他是我的 LOVER。”
“你是谁要我给面子你?你回去洒泡尿照照,你是谁?”他的脸色紫红起来, “你知道我当年给他钱给他车给他房子他怎么对我?你他妈的别以为可以替他 出头,我跟你的帐大爷我还没有算,小子你小心你的花店。”
花儿和小史赶上来拉住他,他的手在我的衣服上左右晃荡,烟头碰到了我的领 子。小青在我的身后,一动不动,我没有回头看,我知道他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会是一种黑白分明的愤怒和悲伤。
“你给我回去!”那个瘦子叫嚣着,言语凶狠狂妄,“我砸了你的店。”
他拿起一把花抛起来,花散了一地,有些枝叶落在我的身上,我弹开它们, “陈老板,你真的不给面子我吗?”
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多人,几个妖冶的小子从车上下来了,面色凶狠地站在店内, 陈瘦子凶巴巴的跳着,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小青从我的身后站了出来,脸色依然惨白,“我跟你走, 这个花店是我朋友的,你别为难他们。”他的身体很直立,但是我能感觉到,他 在战栗,有节奏地,但 很坚强。
“他到底欠你们什么?”我说,语气很平和。我在笑,很温柔的那种。
“欠什么,你问问他,我包他吃包他住给他老爸送葬还供他读那狗屁的书,你说 他给我什么,做的时候扭扭捏捏,说走就走。我操他妈。”陈瘦子气急败坏,短 小的手臂在我面前划来划去。
几个小子上来拉扯小青,小青反抗着,但是终于还是被他们反剪起来,红色的店 服被拉起,露出纤细的腹部。
“小陈呀你别说粗话,要说操别人的妈我还真相信你操不动,你天生阳痿,”我 向他竖出中指,放在他的鼻子两尺开外的空中,“你告诉我谁是你的大哥,看我 有没有胆听,如果是小不拉子,小心我操到你出不了这个门。”
“算了阿杰。”小青叫我,红着眼。
他抬起腿来,朝小青的腹部踢了一脚,不是很高,但是很重,小青哼了一下,我 冲上去,那几个小子拦着我,一个家伙朝我的背部挥了一拳,正中肩膀的位置, 很多骨头,让他和我都痛了一下。我跳起来,越过人头,手掌成扇形,狠狠地在 陈瘦子的脸上挥了一记,他嚎叫起来,象只失恋的菜鸟。
花儿和小史和他们混战了起来,店里的伙计也抄起了花枝和他们打在了一起,玫 瑰的刺好多没有来得及修剪,好多家伙的脸上都划出了长长的血痕。
瘦子在旁边拨手机搬兵,外面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好多人仰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一群人又冲了进来,速度之快让我大吃一惊,可能他们都在附近玩乐,收到消息 后就来了。花儿埋头拨着手机开始搬我们的兵,有枝叶不断地扫在他头上。
我从来不怕打硬仗。看这么多人来,我抄起盆景向门口砸去,一个小子挡住了, 他冲在最前面,穿一件黑色的体恤,右臂上锈了一只青龙。
“大少。”他叫了一声,然后拉住歇斯底里的陈瘦子和手下,“自己人自己人。”
都停手了,几个余兴未竟的小子被扫射了几腿,黑体恤拉着我对着瘦子说, “七叔的兄弟,我和他喝过早茶的,大家一家人嘛。”
我记起来了,那是混了一半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老大,是澳门那边的青龙白虎, 打搅了我们的一些兄弟,大家客客气气地喝过茶有过互惠互利的来往,他的 老大叫七叔,胖子,人和蔼,很深的城府,叫我跟他去澳门帮他打点生意, 我没有应下来。逢年过节的时候大家都有走动的,那个带头的小子一起喝过 茶,是他手下的小头目。
“什么一家人,我的花店砸了谁赔?”我气势汹汹,推了那小子一把,“不 要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容易结束,你看看我的脸,你看看我的LOVER的脸和腰。 赔不赔得起我看你的造化。”
门外开始嘈杂起来,一帮子的人围在外面,吼声震天,那是我们赶到的兄弟。 我走到台阶上,两边的人都自动分散开来,对外面的人挥挥手,吼声停了。
陈瘦子的脸开始由红变白,我看见他的汗水下来了。他的奔驰上面蹲着几个 人,手上拿着类似棍子一样的长条形物体。
我转过身去对着澳门人说,很客气,“我不是不买七叔的帐,可是你也看见 了,我的店被砸成这种样子,你让我怎么混下去,我不是一块钱就可以打发 的小混混。麻烦你转告七叔,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小头目的脸变了几次颜色,“大少,我向你道歉。”
“算了阿杰。”小青拉我的手,“算了。”
我笑笑,搂着小青的肩,对着众人说,“听见没有,我的LOVER 说算了,陈 经理,我的LOVER 说他给你一个面子,他说算了。你就可以回去了,不过如果我有一天再发现 你对他大吼小叫,我会让人做你,做到你快乐得到死。”
奔驰走的时候,上面有很多脚印,闪闪发光。那带头的小子和我握握手, “代问七叔他老人家好啦,他身体还健康吧。我上次托人给他带的寿桃还新 鲜吧?”
“不错,现在他正在办移民加拿大,老啦,该休息啦。”他很干练地招呼大 家走了。
有警察叔叔来了,速度还算快,至少他们还可以看见残留的现场。一个叔叔 过来,用他审视犯人的深邃的眼光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面有一丝的悲悯,我 看出来了。所以我说我深深地感谢政府在如此快的速度里赶到,帮我们把社 会上面闹事的小痞子们赶走,我差点热泪盈眶。
他们问了一下话,作了一些必要的记录之后就收兵了,花儿和小史两个人搀 扶着,小史的头上被打了一个大口子。小青的脸上鲜血模糊,我把他拉过来 仔细一看,他的嘴唇裂了,血从嘴里流了出来,糊了一脸。没有纸巾,我把 衣服拉起来,给他擦脸,他抬起头来朝我傻傻地笑了,我也是。
“我是你的LOVER 是不是?你在那么多兄弟面前宣布。”小青说,在车上他靠着我问我,我的 右肩受伤了,花儿送我们回去。打了一架,可是我觉得小青很高兴的,他的 脸上红红的,我不知道是因为鲜血没有擦干净还是兴奋。他一路上问个不停。
“你别那么三八,你早就是我LOVER啦。”我说,在小青的被上摩挲着,他靠 在我的怀里,很安静和放松。
我看见他脸上有久违了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拿出电话,拨通了要谈电脑生意的老板,我是肯定不能赶过去了,我说抱 歉。
老板姓阮,他的声音和他的姓一样的软,一部分的原因是他有名的妻妾成群, 五十四五的人了包到了二奶还不算,甚至到了五六奶的样子,这是他向我亲 口炫耀的。精力分散自然强劲不起来。
“阮老板对不起呀,我们改在明天好吗?”我说,“今天有点小事耽搁了, 真是对您不住。”
“哪里哪里。”阮老板说,突然一拍大腿,“不过明天可不行,我组织了公 司的高级领导去杨基岛开会,这样吧,你去不去?一起啦。”
线那边不知道是阮老板的哪一位在撒娇,娇声叠叠。
我算了一下时间,明天应该有空,但是必须在后天前赶回来,书店有一批书 要来,我要亲自翻点一下,“阮老板,好呀,就这样定了,我带朋友和你们 一起去。”
说定了时间地点,电话放下了,突然觉得很累,把小青抱紧,靠着他的头, 我竟然呼呼地睡着了。
半夜才醒来,已经在床上了,小青没有睡着,头枕着我的胳膊,眼睛瞪着天 花板,呆呆的。我推推他,“怎么啦?还不睡?”
“阿杰,我觉得我很幸福,真的。”他说,然后什么都没有解释,结结实实 地把我的手和他的握在一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星星点点的荧光,映得蓝色的墙壁象是缀满星辰的银河, 我和小青在银河里相拥倘佯。
“你为今天的事情生气吗?”小青说,“我指的是我和陈的关系。”
“那是过去了,”我说,从床头摸出我的三五,点燃,“每一个人都有他的 过去,我也有堕落失败的时候,但是小青,我希望你知道,我们有将来,我 不想你和我把现在当作一所教堂来无休止地忏悔,我想要把握我们的将来。 以后好好地过就好了。”
我把他赤裸的身体拥抱在怀里,他象一个大哥一样地抚摸着我,安慰着我饥 渴的皮肤。
“小孩子,睡吧。”我说。
“什么小孩子,我是你大哥。”我屁股上被狠狠拍了一记,辣辣的,小青第 一次如此亲昵地放肆打我。
四
"你知道吗?"阮老板站在他的偌大的办公室的窗前,拉开红色的窗帘,向我说,"这是深圳 最贵的地皮。"
窗外望去是绿油油的草地,越过草地是纵横交错的高楼大厦,无数的人忙碌在如火柴盒般的 写字楼里,为生计而辗转奔波。这的确是一块宝地,一片兴旺发达的景象。
"小谢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舍弃我独霸一方的VCD 来搞电脑,"他胖胖的脸开始放着红光"那是因为我看到了机会。"
他呷了一口水,"这么多的电脑商户中我为什么要单单于你合作,你的资金算不上雄厚,但 那也是因为机会,你们是深圳第一批玩电脑的人,你门的眼光和头脑我相信。"
我心里想笑,那是在拍大熊的马屁,而不是我。大熊开始搞电脑时我在打算盘呢。
"阮老板好眼力。"我说,隔壁正在开会,有一个presentation在进行。小青坐在沙发(违规词)上,整 理着我带来的文件。他向花儿请了假,和我一起来。做我的文秘。我第一次看他有板有眼地 穿着一件衬衫打呔,气质还不错。
会看完了,我们开车然后上船。车上我和阮老板以及他的原配夫人坐车后,小青坐前排。那 个老小姐偎倚在阮老板的肩头,嗲声嗲气地说着甜言蜜语,喷着其毒无比的香气。弥漫着整 个车体。
车到码头,一辆黑色的桑塔那早停在那里了,远远地看去,一个人矗立在车门边上,身体瘦 削挺直,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剪影。我心里一动。
车陆续到了,阮的集团里面的头目们携家带口地从各自的车上钻了出来,排队上船。我和小 青从阮的车上下来,望过去,一片被污染过的海洋,蓝色的波涛被沾染成了人工的绿色,大 大小小的船舶在海的躯体里排列着等待装载。汽笛声声。
我搭着小青的肩。
"哎谢老板呀,给你介绍介绍。"我被阮老板狠拍了一下肩,转过身来,我看见了点点,他很 自然地站在阮老板的左边,穿着得体的休闲西服牛仔裤,头发比较原来长了很多,很精致很 有讲究地用发胶竖立起来,看去很有精神。他还是点点。
我的心里突然一痛,很痛,痛的感觉深入骨髓蔓延到每个细胞。我的眼睛模糊了起来,仿佛 有一个看不见的动物在啃噬我的躯体和肌群。我的手从小青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小青的脸色也变了。我看见了,我从侧面看去,他的脸色很阴暗。
"这是繁大律师,我们公司专门聘请来负责深圳地区事务的。这是谢老板,我们的新合作伙伴。" 阮介绍我们认识,点点的手伸了出来,很镇定,不动声色。我看见他洁白的衬衫袖子和一双 修饰整洁的手。
"你好。"他说,脸上洋溢着笑意。
我没有伸手,犹豫着,我发现我第一次颤抖,手在身体的一侧僵硬着,我把自己冻成了石膏 的雕像,只有心脏在扑通有力地跳动。
我终于握住了点点的手,很突兀地把手伸出来,抓住他的指尖。他的手冰凉,但是我能触及 到那种潜藏在身体深处的阳光。那是我曾经非常熟悉的触觉,上千次的感受而终于熟稔。我 的眼睛和点点接触了,他还是笑得那么得体和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船上,我和小青走到甲板上吹风,远远地看见点点和公司的高级商务经理们在房间里寒暄 着,他在不时地朝外面看,我知道,我从心底里知道,他在看我们。我和小青都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贴近,我们分开来,看着茫茫的大海和汹涌的波涛。我发现我的心脏开始破裂,复 苏的速度惊人的慢,痛苦的枝节在全身上下蔓延。
"我知道你还爱着点点,"小青说,他的声音沙哑,很涩,"我知道。"
我的心很乱,象揉皱了的头发,缠绕在了一起,我分不出什么头绪来。我看着小青伤心的脸, 张开口想说话,但是发现语言纷杂,没有能表达我心情的内容。我突然转过身去,我看见点 点把脸朝着玻璃窗,他的目光是我们的方向。他没有表情。
玻璃窗里面是觥筹交错,阮端着一个酒杯和众多的大小头目们交头接耳,一片春意融融的样 子。他的老小姐在旁边唱着卡拉OK ,歌声嘶哑。点点在人群中显得很明亮,一瞥就能够把 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他永远是那么的出众。
小青拉着我的手,给我一张纸巾,说,"如果你想和阿点谈话,我告诉他。"
我没有表情,更确切地说,我丢失了表情。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麻木和紧张。很多年了, 我在无时无刻地避免和点点的接触,甚至我避开过点点常去的饭店酒吧健身中心,我害怕看 见我苍白的内心,在很多日子的冲刷之后还是伤痕累累。
有人叫我,阮下面的主任,端一个大大的酒杯过来,问我什么,我敷衍着,冰冷地应付。他 似乎意犹未尽,在开始和我畅谈起公司的美好前途起来。我的嘴唇紫青,突然我说,
"我很冷。"
说完之后,我都愣了一下。那是一个艳阳天,火辣辣的太阳悬在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 去的热量很耀眼的光线,小青已经换了衬衫穿了一条合体的背心。可是我说我很冷,而的的 确确,我很冷。
我似乎听见他惊叫了一声,然后跳起来摸我的额头,一双肥肥的手搭在我的脉搏上,嘟囔着 些什么半专业的术语。我没有去听,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那个大孩子站在窗前,手 中一杯黄色的果汁,冷峻的脸。他没有任何的动作,象一个完美的雕塑。舱里传来老小姐声 嘶力竭的歌声,歌颂着美丽的喀秋莎。
主任屁颠屁颠地去向阮报告去了,我和小青留在甲板上。小青没有再说话,很冷静地看海, 他的手搭在船舷上,海风掀起我的头发,象一张很大的帜。
阮一摇一摆地过来了,他说些什么,我应付着什么我都没有印象了,我的语言从口中迸出而 我完全没有知觉。我所有的挥洒自如在我的爱人面前消失殆尽,我开始死亡。
我听见小青向阮解释,说我晚上加班到深夜受了风寒,休息一下就会好。我听见阮在安排什 么,手下的人来去不停。
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药囊开始往我的嘴里塞,很苦,也或者并不苦,但是我的嘴里蔓延的都 是没有尽头的苦涩。
下了船,阮亲自安排我的住房,和小青一间,让他照顾我,我唯唯诺诺地接受着阮的好意。 老小姐向前柜多要了一床毛毯,说夜晚风大,冷。她的黑眼圈画得有些出格,但是我能看出 来,在她青春的时候,她应该是一个难得的美人。阮腆着肚子出门,说叫我好好休息。
我从床上爬起来,小青在倒开水,他的背影粘在我的视线里,很模糊。我推开窗,看见一群 人向海滩涌去,五颜六色的泳衣涌裤霎那间充斥了整个海涂,我分不清在人群中那一个是点 点挺拔的身影,眼睛里有很多很湿润的东西,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小青过来,抱住我的腰,头贴在我的肩头,没有说话。他的心脏跳得很有力。
"在想点点是吗?"他说,他的呼吸湿润,透过我的衬衫。
"是。"我说,小青该知道。
"还爱他?"小青问得很简单,但是问得很吃力。
"是。"我的回答也是很简单,但是,同样的很吃力。我终于发现,我试图忘记的那个人,一 直在我的心里徘徊游走,我骗得了自己一年两年,但是我无法骗自己一辈子。我的回答很简 单,我想小青能懂,我在爱点点。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紧紧地和我的腰环绕。有海风吹来,小声呼啸,象一个孩子在哭。
傍晚,阮打电话过来,问我去不去一起吃饭,我说不用了。我在房间里随便吃点好了。 小青叫了餐进来,清淡而精制的菜,但是我吃不下。烟灰缸里填满了烟蒂,象一个小丘。
"出去散散步好吗?"小青说。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夕阳开始铺洒在金色的沙滩上,发出诱人的光芒,树影摇曳,三 两个人在沙滩上追逐,快乐地奔跑。
"我有点神经是不是?"我笑着问小青,我突然发现,我实际上很脆弱和歇斯底里,我 在我的身体的外围包裹了很多的结实的皮,但是掀起来,皮肤鲜红而单薄。我是那么 的虚弱,只是表面上装饰了无比的坚强。
"不是。"小青说,"在我的心里,阿杰不是一个懦弱的人。"
我看着这个大孩子,他的神情很坚定,仿佛在阐述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他靠在电视 柜上,看我,眼睛里有我们都懂的东西。
"谢谢你。"我说。
冲凉,用大水使劲地冲,皮肤变成了红色。我把花洒放在头上,让水顺着头发流下来, 这样会使我更加清醒。水有一种咸咸的味道,尽管那还是淡水。
"我打个电话,"我出来,对小青说,他正在看一个电视片,希望工程什么的,小孩子 们满山遍野地跑,"我打个电话,给点点,我想我要面对而不是逃避。"
小青没有说什么,笑笑。
我过去,把他的头贴在我的唇上,"谢谢你。"
电话响了,很久,一个久违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响起,"你好,我是繁点。"
"没有出去吃饭?"我问,很平和的声音,象对一个老朋友讲话。
"没有,不想去。"他说,他的声音很浑浊,我听得出来。
"喝酒啦?"我知道点点喝酒了,他喝了酒的声音就是这样子,浑而间断。
他笑,"一点点,啤酒而已,天气太热。"
"点点,想和你见面,我们好久没有见了是不是?"我说。我把自己放置在窗前,外面 的夕阳探头探脑。
"是呀,好久了。"点点说,"是好久了。"
"我在沙滩上等你好不好?"我说,很平静的语调,"带上啤酒,好久没有和你喝了。"
"好的,你喝什么牌子?"他问,"还是青岛吗?"
窗外已经没有人了,夕阳在大海的身体里慢慢地蜕尽了绚烂的色彩,留下一点微弱的 光线,在银色的沙滩上编织成一幅纯色的缎子。树在风中跳起了舞,国标,一步一摇。
小青从包里找我的体恤给我,白色的,平时我很喜欢穿的一件。我穿了,一条蓝色的 沙滩裤,拖鞋,出门,小青给我拉了拉衣服的角,我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湿润起来。 "对不起。"我说,他的手凝滞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很灿烂。
海风很大很凉爽,有月光照下来,披在我的身上,我坐在海滩身体的边缘,看着潮起 潮落,夜色温柔地在地上徐徐散步,拖着她纤小的脚,抚摸过我的脸庞,痒痒的。我 坐着,等待着一个我曾经如此熟稔的人。
"阿杰你好。"身后一个长长的影子,依然的挺拔和优秀的外形。
我回过头去,是点点,他穿了一件很讲究的绸的白色衬衫,长裤。
"还是那么白领?"我说,笑了。
"坏习惯,改不掉了。"他说,递过来一瓶酒和开瓶器,"还是青岛,我喝过,但是味道 比在岸上买的淡,我不知道是不是合你的口味。"
泡沫在一个刹那喷射了出来,溅在衣服和脸上,泛起白色的小花。我仰头喝了一大口, 味道很淡,但是很舒服,液体在喉咙里跳跃着。
点点挨着我坐了下来,他的身体触碰着我的感觉还是那么的熟悉,我们相隔仿佛不是 四五年,而是短短的四五天,他依然是点点。一样的味道和触觉,一样的月光,我们 似乎回到了大学的时代,去那个美丽的水乡小镇,在有泊船的水边坐着互相挨着,月 光如水。
海在呼啸着哭泣着,发出忧伤而单调的声音,有风夹杂在里面,象是一个婴儿在小声 地呢喃,让人温馨而快乐。我们在这种声音里面沉醉,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江南小镇上 陈逸飞的图画,月色如水,桥安静地躺在河流地板胸膛上,发出古老而悠长的叹息。; 两个男孩子搭着肩坐在小桥的下面,看着流动的河水,看着彼此年轻的脸,一个男孩 子很笨地在喝酒,一个孩子在劝。水上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和长短不一的固体,月亮升 了起来,街头巷尾很明亮,象有棱有角铺展开来的缎子。两个男孩就张在缎子上,说 出他们的第一次的相爱。
我在睡梦中仓皇醒来,大汗淋漓。
。。。。。。。
从遥远的湖面望去,在山和水之间有一种蓝色的光带相连。小青的眼睛罩着一层朦胧的雾, 光带上面便添加了一些模糊的色彩,显得格外的绚丽。模糊中的小青还是年轻得可怕,他 的背影在窗台上面剪出来,是丛林里面显眼的一棵青翠欲滴的树。他穿着一身的白色,和 黑色的牛仔裤相配,青春气十足。
"这么早就起来呢?"房屋里间的一个浑厚的声音问。那种调子让人突兀地想起在瀑布中央 支棱出来的一块石,沙啦啦地撞击着水声。
屋子里面静静的,许美静的歌从一个莫名的空间横竖而来,小小的细细的声调。有一种忧 伤的语气。而天已经亮了,昨夜的黑暗阻隔让肌肤触感变得生涩,现在却那么鲜明地凸现 在指尖。小青感到身后一只手在贪婪地逡巡在腰部,手的表面粘满了黏糊糊的液体,粗糙 的意味在水样的薄层后面还是明显感觉得到。有头靠拢过来,胡子和他的头发相贴,热的 气流穿梭在发根里。
小青摊开右手,向身后伸去。他甚至没有张大眼睛,雾水还是躲在睫毛的后面。他的眼睛 非常亮,有一叠钞票的纸状物体在黑色的眸子上面印痕斑斑。
A座9B。银色的宏大的建筑物。他在出口懒洋洋地向停靠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
我从睡梦中仓皇地醒来,大汗淋漓。
我在南方怀念着少年小青。 怀念的意味就象穿流的山涧里面的河,始终不停息。南方的空气伸手探去有些湿润的感觉, 一切的文字都似乎语焉不详欲扬故纵。南方的这个城市粘贴着杂乱的标记,每一条街道上 面都疯狂地挤满了为生计而奔波的人们。小青就出没在城市的角落里,穿着他的一身黑白, 在五颜六色的人群中间川行。
我甚至没有道歉。
记忆中我的故事又从一个尴尬的角落里面重新开始。那个时间段里我扮演了一个卑鄙的角 色,我从浩瀚的大海走来,靠近窗台的时候我给了自己一个美丽的借口,然后从容地说了 我想说的话。有一个背影始终依靠在我的后面。我不可以否认,从开始到结束,我都是那 么地渴望和坚定地偎倚着这个影子,我以他为我的英雄和精神的支柱。我也不可以否认的 是,从开始到现在,我很难把第一次和永恒隔离开来。第一次是点点,我在感情的根基上 面便载重了一个近似于顽固和迂腐的信念,他是永远。
"还要啤酒吗?"小青还是站在窗前,没有睡。我看了看表,半夜三点了,一个大家都不容 置疑心照不宣的时刻,"我从服务台拿了一些过来。"
我笑笑,说,"不要了,够了。"
有一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面。"睡了吧,你今天肯定很累。"
我抬头看了看小青的倦色,其实他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可是,我带来了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我在南方怀念着少年小青。 我曾经问过点点,他现在和阮和我在合作着一个看似辉煌的项目。我问点点,是不是我错 了。我那么容易地便说了我不爱,也斩钉截铁地说我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根本不去在意我 眼前的那个少年眼中突然迸发出来的愤怒和忧伤。我是不是措了? 南方的故事依然在按部就班地开幕上演。主角粉墨登场锣鼓铿锵激越观众掌声如雷。
而事实的衍变是,我在那个岛屿上面告诉小青结果以后我就安然地睡了,他依附在我的身 边,没有哭泣,甚至没有说话,我在梦中为这些坦然感到恐惧。空间的间隔在我们肌肤相 贴中却被拉长,我在一个个翻身时感到他的肢体冰冷。那个晚上,我睡得很安然,但是睡 梦中一直地出现一个孩子吃吃的笑。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牛仔裤,在灯红酒绿的街 道上面和我相偎倚相撞击。路边是划拳的觥筹交错的人群,路边是疾驰而过的车辆。
第二天我很平静地收拾东西,一丝不苟地把衣物装进包里。小青在旁边帮我,我们都没有 说一句话。阮来过,我只是很淡淡地说我伤了风,大概不能在这个岛上再呆下去了,他热 情和气宽容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口中嘟嚷着给我介绍了一些滋补壮阳润肺化痰的药,然后 随便地谈了谈生意上的安排,最后走了。
我看不到结局。
这是我对自己说的话,至始至终,我似乎都是从一个模糊的角度来对待我的所谓的爱情, 把自己放置在一个卑猥的空子里,爱一个人,欺骗一个人。
点点来送我。他穿着考究的西服,白色洁净的领子展露出他的高贵的气质。他很坦然地在 小青面前和我拥抱,他的手放在我的身后,紧紧地一握。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回头。然后再开始。"
我以为那个晚上在沙滩上面面对点点和他的所有忏悔我会喜极而泣,那几乎是很多年以来 我一直从心底里盼望的话。可是我却没有,从一个很接近的角度看过去,我依然的孤独。 我们的相拥在相隔多年以后依然是那么的熟稔,手指和皮肤的每一个纹路都如当年一样的 清晰触目。可是我却依然没有那种在无数孤独的时日里期待得到的那种感受。
点点说,回头,然后再开始。
我和小青坐上阮的船,从低矮的栏杆上面眺望过去,看见远处渺小的岛屿和星星点点的帆影。
我终于那么僵直地回过头,对着小青说,我要回头,我要离开你。
我要离开你。 上一页 [1] [2] [3]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