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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四年过去了。很快的四年。时光在不知不觉地流走。
时光的流动可以带走一切的渣滓人世浮华清醇芬芳。时光可以让一个人在染缸里面翻天覆地从而 色彩斑斓。时光可以叫一个人麻木痴呆迟钝从而不再敏锐。四年,人生又能有几个四年? 所以,我不再是我。 这是我给自己找的最好的理由,充分而简单。我游离于人世的沧桑和稚嫩之间,笑弹着三五上面 星星闪闪的灰烬。而时间,就这样从灰烬的坠落中溜走。 富豪的装潢一直是很土气的,就如它的名字。这件事情我和何姐提了很多次,但是最后这种土里 土气的外包装还是坚持了下来,在一个过于现代玻璃幕墙抬头皆是的城市里,土里土气最后还是 一种很好的不可替代的标志。
我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男孩子,他矗立在富豪的长箱型柜台边上,点燃着一只烟,独自享受着。 全身都是U2 ,从背心到牛仔裤,白色,很纯净的颜色。
"大少你说那小子是不是?"花儿在旁边扬起一条细腿,洋洋得意地说,"我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是 ,你瞧瞧你瞧瞧,头发梳这么整齐光滑能让苍蝇在上面滑冰,本来没有什么屁股硬要把它给勒出 来,还穿一件背心,你说发骚是不是?"他开始愤愤不平,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大少,你出马 ,上去把他给做了。"
我笑笑,"你他妈的不也是没有屁股头发光滑扭扭捏捏吗?谁跟谁呀?你先照照镜子去。"
转过头,我开始翻动一张来自祖国台湾的英文画报,上面不遗余力地拍着水扁的马屁中伤大陆有 头有脸的人物,津津有味地描写那些大腹便便的领导者的私隐和缺陷。这是我很喜欢到富豪的原 因,它具有国际的杂糅性,什么都敢陈列什么人都敢开房,小小的酒店不少时间便名声鹊起,四 面八方的江湖人物汹涌而来,挤破了门槛。
那边的男孩子叫了一杯酒,开始目中无人地喝,象喝开水,红色的液体一杯一杯地被灌下去。他 的姿势很好看,酒杯被中指和拇指捏住,抬起,然后杯子的边缘和嘴唇贴紧,酒精慢慢下滑,消 失。接着又是一杯。我看见他的身子在很明显地颤抖,白皙的手不自主地晃荡。有泪水流了出来 ,很大滴。
叫花儿过来,告诉他,过去看看。
花儿一步一摇地过去了,把手搭在那个男孩的肩膀上,说了一句我听不清楚的安慰的话。男孩子 没有说,只是灌酒,听花儿的絮絮叨叨。然后猛地把眼光转过来,杯子一推就放肆地哭,抽抽搭 搭。花儿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远远地向我扬手,打了一个V型的手势。
我还了一个V,笑笑,拿出火机,打燃,让它熄灭,又打燃。有东西在呲呲地响着。
我踱到酒店的落地大玻璃面前,窗外是绿油油平坦的草地,几个小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在上面幸福 地嘻笑打玩,一个小人穿着笨笨的背带裤在尝试着放风筝,蝴蝶的脊梁长长飘扬的絮子,小孩子 把风筝丢起来,向前急急地冲,风筝跌了下来。
烟雾在我的指间徐徐上升,缭绕模糊着我的脸,我逐渐怀疑着我的身份。酒店里面的所有人形的 动物都象是身份不明。我牵强地把他们拼凑在记忆里面,象一个个拙劣的拼图。
那个小孩子摔到了,在哭。背带裤上面粘上了泥,黄黄的有草的汁液。他的父母跑上来,拍着他 ,好象在说着好孩子不哭之类的话。风起了,风筝在地上翻了一个滚,试图要自己站起来飞起来 ,但是被风在地上拖拉了一段,又停止了下来。
我和那个风筝一样,在摇摇晃晃中间试图寻找着自己耐以生存的天空,可是在挣扎许久之后,才 发现,还是在原地迈动着脚步。
好久啦。空气就这样污浊着,填充着我的肺我的五脏六腑。
我决定回家。扬手叫花儿过来,说,
"你对那个孩子好一点。我先走,好困。"昨天和何姐他们来了几圈麻将,手不顺,连点了几次炮。
下午的深圳开始下一场旷世的大雨,稀里哗啦没有停止的势头。我躲在家里看周润发在和平饭店 里面杀杀杀,挥刀斩断来者的头,一个妖艳的女子倒在发哥的怀里,哼哼唧唧。爱情的伟大演绎 逐渐在高潮和结尾时嘎然而止,该死去的人都被鲜血染红,该生存的人都站立。发哥悠扬地走步 ,三步狐步小夜曲探戈,背景音乐追述着英雄豪气满天的过去和现在。画面消失,打出字幕。我 摇摇头,拿起遥控器,啪地把电视给枪毙掉。
铃声嗡嗡地响起。我俯过身子,把那个天蓝色的电话抓在手里。电话机身是阿单从日本带回来的 ,据说是韩国的技术日本的装配,有三十种铃声和数不清的功能,铃声里面还有自动录音的配置 。阿单给录了他自己叫床的声音,天崩地裂嘶哑撩人幽怨浪荡源远流长。我简单,随便选了一个 嗡嗡的铃声就算了事,象一群苍蝇叫,听得见就行。
"大少,在干嘛呢?出来吧,有个饭局。"是小二子,用他涂满杂牌口红的嘴唇翕动发出好听的音 节。
这小子,吃吃吃,就知道和人吃,我看了一下窗外的大雨,还在下,风大,吹得玻璃啪啪着响。 天阴沉沉的,还是下午便黑糊糊起来。我突然觉得腰酸腿痛,"好啦,我不去了,你们先用吧。 吃什么呢?海鲜鱼翅燕窝?"
"嘿,你掉渣啊你,那东西早不吃了,今天吃鹿的鼻子,五位数才一盘,听说壮阳补肾益肝去虚 火,阿新请客。你来还是不来?"
阿新我见过,那个新加坡的商客,我见他第一次就决定让小二子认识。他西装革履地坐在我的对 面,拿着一个老式的鳄鱼皮包抵住青年发福的肚子,东张西望。我叫小二子从蛇口赶过来,让他 足足坐了两个小时。当小二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明显一亮,象看见了久久寻觅未果的食 物。
我的眼光在这方面是出奇的准和尖锐,三个月他们如鱼得水酣畅淋漓。吃了东西南北大街小巷, 小二子常打电话来说他幸福啊幸福。我淡淡地笑笑。那新加坡的大孩子也是一脸幸福得要死要活 的样子,我偶尔和他们去吃一点饭,我看他在饭桌上触碰小二子的手,眼光里面流动着无限的温 馨和快乐。我依然笑笑。
"我不去,老啦,补什么补。留点好吃的给你们吧,壮壮身子好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
"下次吧下次吧,我们说好下次去海天吃蝙蝠的,你到时候可是要给我的面子。"那边叫嚣着放下 了电话。
我拉开窗户,雨点从铁栅栏外面冲刷进来,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冰冷,象小小的针,有些莫名其 妙的刺痛。很舒服,好久没有真实地感觉痛和快乐了。我在金钱和肉欲里面游弋着挥臂斩浪,看 一个又一个高潮和喷射,我冷静地看和观赏。我在声嘶力竭的关头想象着一览无余的平静海面, 我是一匹伤痕累累的海马,我的奔驰我的前进没有快乐的因子。我不快乐只是以为我表面快乐。 那是什么时候,我开始忘记了什么是爱和动心,触电的感觉在看多了红男绿女之后消失殆尽,我 笑迎着我的兄弟的来来去去,自己孤单着,伫立在远离爱情的的荒漠。
我是谁?
电话又响起,嗡嗡嗡嗡,不想接,但是电话持续地响,固执地象一头牛。我踱过去,一头栽在沙 发里面,一只手抓住那个蓝色的话筒,"喂。"
"我是蒙蒙。"
声音很小,蚊子一样。"什么事情你搞不定?那个巴黎的胖子又来骚扰你呢?"
顺手把电话号码本翻到international的那一页,找一些关键的国际关系。那个胖子是两个月前蒙蒙 认识的,我一直在劝蒙蒙不要草率单飞,可是他固执地以为找到了宝藏,义无反顾地献了身。可 是住在一起一两个星期蒙蒙就受不了了,胖子除了了过分的性要求以外还喜欢无缘无故地打人, 人又吝啬得要命,连三五十块的生活费也不给,天天让蒙蒙享受免费的自助早餐啃饭店送的免费 水果,最后发展到叫蒙蒙走人的地步。我和阿豪听说后二话不说到饭店给了胖子一顿猛打,他叽 叽喳喳地用法语狂骂,我毫不犹豫地用标准的法语还口,并且在一个小时之内,当着他的面和他 的参赞领事通了电话,我说喂你们来深圳喝茶嘛,他的脸都白了,免提的效果很好,差一点传过 去他抽搭的声音。
蒙蒙我送他到了虎门,叫他好好地养伤休息。我还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呢。
"不是不是。"蒙蒙急促地解释说,"有一个小孩要自杀。"
"谁?在哪里?"我的问话很短。
"我捡到的,我们在我家里。"
这小子,回深圳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还没有理由地去捡了一个小子。"你又不认识,死就让他死 去吧,瞎胡闹是不是?这个年头叫嚷着要死要活的人多着了,又不是一个两个。你管什么闲事? "我俨然一付教训的口吻。
"大少,不是呀,他真的是要死。昨天晚上还躲在浴缸里面割腕,血流了一地,我真是很害怕, 你来一来好不好?大少,我求你了。你来一来看看好吗?"蒙蒙开始呜咽,我能想象他六神无主 的样子,泪水挂在腮边,抽着鼻涕。
"好啦好啦,我就来。谁叫我是你哥哥呢?你稳住他先。"
我套上体恤衫,穿了一条很随便的牛仔裤,拿了车匙,起动了那辆要掉牙的桑塔纳,好久阿豪他 们就怂恿我换一换,但是想了很久,还是留了下来。对它我挺有感情,在上面驰骋过很多个日子 ,装载过很多朋友和欢声笑语,不是简简单单的行驶工具了,它可以毫无愧色地当作岁月的印证 。很多的东西,旧的比新的让人感觉舒服踏实。
蒙蒙的公寓是去年才拼了老底买的,三室两厅,在深圳的郊区,靠近山姆会员店,交通却是不是 很方便。我很早就劝蒙蒙卖了卖了,可是他迟迟没有下文,他和我一样念旧。
到了,我按铃进去,上了楼梯,看见蒙蒙早在门口守着等我了,他穿着一条紫色的沙滩裤白色的 背心,皱皱的,靠在门栏上,见我上楼,飞奔过来,一把把我抓住,大声地叫嚷,象是见了救星 一样,"你去劝劝他吧。你去劝劝他吧。"
脱鞋进去,屋子里是呛人的烟味,被子拖在地上,地毯上星星点点地散满着烟蒂。一个孩子抱着 膝盖坐在墙角,头发散乱着。他的身子看起来很单薄。蒙蒙示意我过去,他转身进了厨房,倒了 一杯水出来。
我过去,蹲了下来,和他并排着坐在墙角,靠着白色的冰凉的墙壁。我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他动 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我吃了一惊。胸口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很痛很痛,尖锐而直入的痛,一下子就刺穿了心脏。我听 见心脏里面的血液在汩汩地流动,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马路的对面痴痴地说我爱你我爱你。 麦当劳的咖啡奶昔和长长的吸管,小姐说我不要小费的呀那是规定啊,黄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 ,一张很帅很可爱的脸,一切的记忆反反覆覆地渐渐明晰,一块毛玻璃在无数次的摩擦之后突然 被光线全部穿透,我看见了自己。我看见了青椒。
那是青椒,他抬起头,看我,一动不动,看我。他象是在哭象是在笑,脸抽搐着。看我。我笑笑 ,对着一个故人给了他一个属于给故人的笑容,灿烂温暖。我发现在内心的深处我还是那么的动 情和脆弱,一不小心就陷入了被往事感动的边缘。我拉住自己,没有让泪水决堤而出。
"还好吗?"我问,我把手伸在他的头上,拍了拍,用我最温暖和体贴的姿势。他哭了,突然汹涌 澎湃地大哭,他的头顺势靠在我的胸口,泪水顺着我的胸膛流了下来。我拥抱着他,拍打着他的 后背,把脸和他的脸贴紧。他的身子很冷,冰凉而湿。他的手就放在我的背上,当他的手从我的 脸边穿梭到我的背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腕上有一道刺眼的红色划痕。我抱着他,死死地。没有 说一句话,就让他尽情地哭和发泄。所有的痛我都不必要问,我不是一个很好的问者,在这种情 况下,我只能做的就是做一个无私的容器,接纳他无尽的宣泄而出的忧伤。
雨停了,那个孩子在我的胸膛里面安静地睡去。可能不吃不睡寻死寻活好久没有了精力,在突然 发现安全港湾的时候一下子精疲力竭轰然倒塌,睡去。我靠在墙角,他的头枕在我的小腹上面, 我点上一只烟,看蓝色的烟雾袅袅上升。
蒙蒙端着水,站在桌边,看得呆了。
青椒睡得象一个孩子。
我把他置放在蒙蒙的床上,替他擦了脸,盖了厚厚的被子。做完这些,我已经满头大汗了,把自 己摔在沙发(违规词)里,我招呼蒙蒙过来,"蒙蒙,你老实对我说,你怎么认识他的?"
"没有啦,我前天在Shadow看他喝醉了酒,被别人调笑着,几个小子还叫着扯他的衣服拉他的裤 子,我看他还挺漂亮就自告奋勇地说是他的朋友救了他回来,可是他回来就要死要活的想自杀, 我劝也劝不住,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傻傻地抽烟,抽完后就哭,然后就撞墙。我害怕极了,把 屋子里的所有刀子都藏了起来。早上还是被他找到了一把铅笔刀,把刀片卸下来在浴室里面割了 腕,幸亏比较浅我看见得及时,不然。"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我打开口袋,掏出所有的钱,把它递给了蒙蒙,"你再收留他几天,给 他养养伤。有什么事情打电话我。"
"大少啊你帮帮我行吗?我真是烦透顶了。我害怕他再住在这里,出什么事情怎么办?你走了之 后他要自杀我怎么办?"蒙蒙急了起来,拉着我的手摇来摇去,不接钱。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好吗?我保证他不会再自杀,但是我不会替你接纳他。"我顺手从桌上抓了 一张报纸,在边缘撕下长长的一条,掏出笔,在上面写了大大的字,"我是阿杰,我要你活下去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让蒙蒙告诉我。"
交给蒙蒙,他接了,有些半信半疑的样子。
"他醒了,你告诉他,我要他活下去,好好地认真地活下去,别他妈的自己作贱自己。"
"还有,"我临出门时告诉蒙蒙。"是男人的话自己事情自己要负责,别那么软弱。多靠靠自己去想 办法解决问题。"
蒙蒙要送我,我拒绝了。我让他守在床头,看着青椒睡觉。我一个人踱出大楼,开车。身体上骤 然有很多的累,象埋伏了好久的骑士,抓住一个机会重新披甲上阵。我的脑子被他们攻陷,他们 在我的额上挥舞着旗帜。我看车外都有些模糊,人影憧憧。努力把车开回家,人却似乎要瘫掉了 。
我把自己埋在床单里,我睡觉。我明明可以看见自己的伤口,在多年以后依然清晰如故。我以为 自己不会再痛,痛苦的感觉在那个清晨已经被我体会了全部,我麻木的身体和精神支撑起了我的 现在,我以为在现在痛苦这个词语不再会出现在我的字典里面,可是我在被单里面感觉到的就是 没有止境的从心底发出来的痛。它侵占了我精神的城池,包围了我两年以来构筑的自以为牢不可 破的堡垒,摧毁了我一直以为是的麻木的皮肤。我在痛。
四以来,我试图不去想过去,我绕过点点居住的楼层工作的大厦常常出现的饭店,我甚至拒绝踏 上阳光的阶梯只是因为我知道点点原来常和同事在那里吃饭。我尝试不去见不去想和点点有关的 任何人。我掩饰着自己在爱和失望后的巨大痛苦,我说我不痛我麻木,其实我只是把伤口包装了 起来,外面敷了一些有颜色的纱布,翻开来,还是伤痕累累的红色皮肤。
我如何能忘记?
我如何能不忘记?
那天晚上,泪水湿透了被单。
四年以后,我第一次哭。
蒙蒙打电话来说青椒住院了,他的身体很虚几乎到了油枯的地步了。我走了之后他睡了一天, 醒来之后就叫嚷着要找我,蒙蒙劝也劝不住。后来青椒没有坚持,他正在发烧,又胡言乱言 地说胡话,疲倦了又睡。蒙蒙后来就送他到了红会医院。每天都去看他。蒙蒙是一个很细心 很有同情心的好人。
我也去看过青椒两次,两次他都在睡觉,很安祥地躺着。我不叫醒他,替他掖掖被子就走了。
我曾经希望的是,过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我曾经那么地希望,我不要再听见那个名字。现 在我很害怕,在青椒醒来的一个刹那,他告诉我现在点点的消息。那时候我会笑还是会哭? 我会不会突然冲动起来,去找那个让我痛让我恨让我魂萦梦牵的人?
我要让自己保持冷静。
所以阿豪让我去钓鱼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刚开始认识兄弟的时候也是一个一个来的,先是阿豪,然后我们把人群逐渐地扩大,开始有 组织地活动。我们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对凶残吝啬自以为有钱就可以无恶不作大以为天下就 我一人的小子,我叫兄弟们放开手,甭客气。对有真情有义气的家伙,该上岸的我就推一把。 大家恩恩爱爱一辈子。我把买卖和感情分得很清楚,钱不是唯一的绝对的东西,有钱和没有 钱不是确定评价一个人的恒定的概念,所以我开始接纳了五湖四海三流九教的兄弟,在嘻笑 怒骂中认识了不少的真朋友,打通了很多的关节。也因此,在圈子里面的影响越来越大,在 南方,圈里圈外,不少人都知道“大少”这个名头。
队伍大了,什么鸟都有,有时候也倦了,不想去管杂七杂八的事情。偶尔阿豪他们叫我去看 看新鲜的鱼,也没有了一贯的兴趣,冷冷的。
想想去散散心也挺好,应了阿豪,十分种后他开车来了,停在楼下面嘟嘟地叫。
“大哥你在干吗?”阿豪在下面打电话上来。
“干嘛?我还能干嘛?你急吼吼的干什么?我干嘛?我裸奔呀我,要冲刺了,你等等先。”
一边夹着电话一边和阿豪调笑,选了一件红色的紧身体恤衫,黑色牛仔裤,拿出一条美国国 旗的头巾,包住头发。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酷呆了。黑红色的皮肤健康而光滑,岁月的流 逝几乎没有在我的身体上面雕刻下什么痕迹。
下去时阿豪已经很不耐烦了,他的黑色皇冠里尖叫着摇滚音乐,一个大名鼎鼎的歌手在说他 的爱呀赤裸裸他的爱呀赤裸裸。阿豪的腿随着节奏上下摆动。
“大哥我求你,下次我来帮你穿衣服好不好?”阿豪把我塞在车里,顺势在我的腮边亲了一 下,很响。我害怕邻居们看见了,把窗升了上去,
“你开车呀你,别磨磨蹭蹭象个女人。”我推他。
那是一个健身中心,安逸舒适的环境,健康的肌肉和皮肤的展示地。我没有常去,自从知道 那是一个聚集地后我就只是到过一两次,我有些不太习惯被很多目光扫射和有目的地去扫射 别人。这会当然地影响我的健身,我的一心两用的功夫很差,我宁愿在小区的健身房里面练 习,周围是很多大腹便便的老干部。
阿豪去游泳,我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翻开一本闲书漫无目的地看,有空便抬抬头看阿豪钓 鱼,他修长的身体在水中滑动象一只鱼,他穿梭在无数的腿之间,若无其事。我能看得见他 身体上面闪闪发光的鳞甲。
我开始看到凡尔塞宫的建筑了,作者说那是一个绝妙透顶的建筑,精细而有特色。作者同时 不厌其烦地列举古往今来的有分量的建筑,说那些东西和凡尔塞比起来,不过是小儿科。
我听见后面有稀碎的声音,回头,一个高挑的男孩子站在后面,穿了一条很暴露的泳裤, 丁字型,把前部勒成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团,我不用猜想,他是。
他在我后面看,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念念有词。
“要看吗你拿去。”我递书给他,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不算差,很秀气的轮廓,长方形, 浓眉大眼。算是靓仔。
“我不看我不看。”他摇摇手,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插图很好,色调很 柔和,冷暖色的搭配恰到好处,多一分太深减一分则太浅,色调的运用作者达到了游刃有余 的地步,勘称大师级。”他把手伸了过来,“比如说,天空这里的红色本来是可有可无的一 块,常人是不会想到去添上一笔的,但是作者这样使用,不但使宫殿的主体显得明亮了一点, 还是画面整体上生动了许多。我很佩服。”
“是吗?”我好笑起来,决定和他捣浆糊到底,“可是我觉得在实体就是一个实体,在用色 上面我们应该尊重实物的外表颜色和形态,这是一个实物的介绍,如果要忠实而不偏不倚地 向读者传达该实体的信息,我们就需要好不夸张次表现,任何其他的艺术手法都是有点东施 笑颦的意味。”
我心底有些好笑,阿豪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那个男孩子在我的身晃荡了好久。阿豪爬在泳 池的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色彩的拼凑和布局讲究的是现实和想象的和谐统一,比如说这个游泳池。”他把手指向那 片绿绿的水,我看见了阿豪,他正在抿着嘴笑,“你看这些五颜六色的泳帽,在绿色的池中 显得杂乱无章,如果我们毫无改动地用色彩表现出来,那不过只是一堆垃圾。但是我们转换 一个角度,充分发挥想象,有秩序有规律地调整色彩的搭配,并且有创造地安排色彩的位置, 效果自然会截然不同。”
“可是自然的东西具有他不可磨灭和比拟的美丽的内在,比如说你的泳裤,”我指了指他那 一团鼓鼓囊囊让人惊心动魄的外包装,上面五颜六色花团锦簇,“那绝对是很随意的自然的 表现,我不敢想象作者耗费精力去拼凑表现之后泳裤的颜色会是什么样子。你现在的颜色就 很自然很有特点很吸引人。这就是自然的力量。你说是不是?”我开始单刀直入,把手指着 他凸起的部分,象一个艺术家在孜孜不倦地研究色彩和光。
他显然不是象我那么老手,脸上开始有点隐隐约约的砣红,没有马上掉书袋和大肆还口,把 书拿在手里,稀里哗啦地翻了一下。
阿豪已经爬了上来,一摆一摇风姿妖娆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们中间,从我的包里拿出 一支烟,递了一根给那孩子,
“看你好眼熟,来过是不是?”那孩子接了烟,阿豪替他点燃。那孩子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 身,不熟练地抽吸,在吐出烟雾的时候眉毛一扬一扬。我突然想起了点点,他吸烟也是那个 样子,那个样子有一种稚嫩的酷。
“没有啦,我第一次来。”他说。
“大学生是吧,我听你说话我就知道你是,这么有学问。”我说,拍了一下马屁。
“是呀,我本科。刚毕业。刚分到深圳。”他把烟移了一下位置,快烧到了手指上。
“本科不错呀,看我们这些大老粗,没有一点文化,早知道你是专业人士我就不和你争了。 你对色彩运用的理论和见解独到独辟蹊径不拘一格,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严肃地笑着。
“哪里哪里,我不就大学喝了一点墨水吗。”他站了起来,伸伸腰,弹弹腿,扭扭小蛮腰, “我看你们才好呢,又有钱又有闲,现在知识算什么算?别看我刚才和你讨论色彩时嘴硬, 如果你给我一百块钱我早说你对了。”
操!给我一万块我也不会说你对。什么狗屁想象,一堆学术的垃圾。
“我饿了,吃饭吃饭。”我收拾包,把头巾摘下来,甩甩头,半长的头发飘扬了起来,在 湿润的空气里面闪出金色的光。我知道那孩子肯定看呆了,他的脸朝着我的方向,一动不 动。我的得意在心里悄悄发芽。
“吃不吃饭,我们请啦。”阿豪开始放线,鱼饵下足了料。
“先桑拿好不好?然后可以冲个凉。”他提议到。
“我是不会去了,又没做什么运动。你们去啦,我等着,趁机可以思考一下大师们色彩的 运用手法。”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个孩子没有什么强烈的好感,他太放肆太张扬太自以为 是?可是我见过的张扬的人不止他一个。我对阿豪使了一个他明白的眼色,我想叫他收线, 这条鱼我们不吃。他张开嘴笑笑。
“好啦好啦,我们最多半小时,你听听碟吧,对不起了大哥。”
他们俩有说有笑地走向冲凉房。我拉开包,拿出华健的孤枕难眠,戴上耳机。音乐在耳鼓 里面跳跃升腾反反覆覆冲击着神经。眼前的绿色的泳池开始模糊和分裂,我的心在一望无 际的大草原上奔驰。
他们出来时至少是四十分钟以后了,我对阿豪指指表。他的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那个孩 子的腰间。那个孩子眉目里洋溢着笑意,两人贴得很近。
“哪里去吃饭?”阿豪说,他一只手撑着车门。
“你定。”我说,把包甩到车的后座,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旋转餐厅啦。”阿豪开动了车。我对阿豪的脾气很了解,他是那种看人说话的家伙,见 什么人吃什么饭。上次让他带一个不是绝色的小子去吃第一餐,他在路边的大排挡就把人 家打发了。
“哇!旋转餐厅哗!”那孩子叫了起来,“我还没有去过呀!”他几乎手舞足蹈了。我突 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我伸出手,“我叫阿杰。”
“我叫林俊峰,你叫我小峰好啦。”他说,“我叫你大哥,阿豪都叫你大哥。”
他灿烂可爱地笑着。我一丝不苟地笑着。窗外闪过高楼大厦滚滚人流。
那顿饭吃得不是很好,熏火腿有些不太新鲜,泛着淡淡的红色。粟米鸡羹似乎太咸。我有 点明显的坐立不安,阿豪和小峰很高兴地开着玩笑,大笑着调侃着。周围的中外来客不时 朝我们的方向看。
我在洗手间里面问阿豪的话,他喝了三瓶啤酒,脸有些红红的,“你对他感兴趣?”
“他还不错。”阿豪把水开得轰天的响,“很纯很简单,和我原来一切的都不一样。我很 喜欢。”
“恭喜你。”我心里很清楚,阿豪是一个很不容易动感情的人,他可以说一个人靓一个人 帅得让他傻了,但是我很少听他说他喜欢,我没有被那个男孩内在和外表的任何一点美所 打动,但是阿豪被打动了。我把水也拧得很大,冲刷着手,冰凉。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异 常的坚硬,不可摧破。“阿豪,恭喜你。”
“我知道你们是做哪一行的。”坐在车上,小峰说。阿豪带我们去看夜景,灯火璀璨流光 溢彩。我听耳边传来这样的话。我稍稍有点吃惊。
“是吗?”我说,“无非就是打打杀杀偷偷抢抢拐骗无知少女少男吗?有时间顺便炸炸伊 拉克骗骗戴安娜,给波姬小丝拉拉皮条。你要参加告诉我一声。”要调侃我就调侃到底。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哈哈,轮到要拐骗梁朝伟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帮你们牵绳子数钱。” 他笑起来,好象好纯洁的样子。
“对了,阿杰,什么时候有现代舞的票给小峰一张吧,他是舞迷。”阿豪转过头来,煞有 介事地说,“咱们广告公司不是常有很多的赠票吗?”
“多拿几张好吗?如果有的话。”小峰拉着我的手,我开始有点不太自然,“我叫上几个 同事一起去,他们好多人也喜欢看。”
突然想笑。暴笑。我看阿豪直直棱棱的后脑勺就想给他一巴掌。想装纯是不是?我是有一 间广告公司,这一点阿豪倒是没有说谎,但是那不过是一家让人金蝉脱壳税收转嫁的空架 子。吹一口气就会破。我还有一家电脑公司呢,注册了在那里卖着可有可无的零件,那还 是大熊在的时候帮我一手操办起来的,他和他老公到加拿大去了之后,我至今很少去理会 那个摆设,一个星期去坐两天,连寥寥十几个的员工也叫不全名字。依照阿豪的狗屁逻辑, 我岂不是还要送一台电脑给小峰?
“我早知道你们是做广告的,只有广告人才会打扮得这么出众。不是说广告人是天下仅次 于总统的职业吗?”小峰说,牙齿一排好白地露出来,“我在政府办里面做事,每天都闷 闷的,哪有你们那么舒服,想去哪就去哪,又有钱又有车,还有赠票。”
我想了一想,没有搭话,摸摸烟盒,已经空了。有一种悲哀慢慢袭来,停留在心口。
后来也忘记他们说什么了,我呆呆的傻傻的坐着,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面看窗外流动的景 色和人物。一幕又一幕的剧本开始被上演,我在上面穿着紧身的黑色衣服,涂着淡紫黑的 眼影,长袖飘扬,在歌咏着爱和被爱的故事。我的脖颈如雪,头发上映射出七彩的光。那 个酒杯被我抛出,摔得粉碎,在地上溅起碎碎的玻璃渣末。我开启了唇,一句歌词从我嘴
背景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一个年轻男子和我相拥,他穿着蓝色的体恤蓝色的牛仔裤,头 发直立刚硬,他高而挺直,他的麦色的眼睛证明着他杂芜但是高贵的血统。他在我的怀里 痴痴地看我,说阿杰你跟我好吗,你要什么要多少我都给你,你别再工作了,你留点时间 给我。那时候夕阳如血,我在夕阳的血光下说我不要你的钱,你给我你的爱。他的脊背被 草色染绿染黄,被地皮摩擦出细细的长长的划痕,他在地球的草被上面发出划破长空的嘶 叫,他和我挤压撞击互相撕裂。他的身体里面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温暖,我吮吸着穿透着冲 击着。我们在精疲力竭中继续着一场持久的战争。没有谁是赢家。谁都输了。我们赤裸向 着夕阳和天空。四体张开,感受徐徐的自然的清凉在皮肤和皮肤的空隙间扩散。
几匹马在身边,悠闲地吃草。有风吹过。
一个小孩子在唱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那个空中小姐说先生你还要饮料吗。我的爱呀 赤裸裸我的爱呀赤裸裸。我从来无法忍受寂寞。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终 于听到他说爱我可是我也终于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声音很清晰自然流畅简单,我不爱。 我不爱只是因为我从心底里面知道我不爱,我不想欺骗我自己。和我到那个有棕榈和太阳 的国度去吗?我给你最好的别墅和游泳池,我送你一片最平最细的海滩,你和我去。我摸 着他光滑细腻的皮肤,我象一个戏子一样地笑,露齿放浪。我说你很年轻很有家庭背景很 帅很有钱,该有的你都有了,但是我不爱你,我的爱的细胞已经在一天里被一个人焚烧而 死。我不爱。你可以走了。
我要人爱我,那人爱我了,很疯狂,可是我说你该走了。
那匹马奔驰而过茫茫的大草原,人们在动情地唱着花儿,春季里那个到来,迎春花儿开呀 迎春花儿开呀。那个大孩子咧开嘴使劲地哭,惊天动地。我开始唱,迎春花儿开呀迎春花 儿开呀。远方一骑尘烟掠过,踏在人们惊呼的声线里。一个小孩子哭了,妈妈在拍他的后 背。我把那个大孩子的脸和我的贴在一起,让他的泪水在我的脸上流。
我说我已经没有了爱。我也不准备去爱和被爱。我只是想在一个没有张合的空间里,冷冷 地看这个灯火阑珊的世界。我的眼睛是一只即将油枯的灯。
我站在灯火通明的街头,把自己装饰成一只镂空的花瓶,中间没有任何内容。我在兄弟们 的拥簇下狂妄地笑满嘴酒气地笑。地动山摇。我告诉所有的人,我是我。我要得到爱。
可是我不爱。
音乐低沉,开始忧伤的唢呐,一群人拥挤着送着嫁者。我在机场的禁烟区点燃一只烟,在 天空里搜寻那只绝尘而去的飞鹰。哪里是我耐以支持的翅膀?
我丢失了自己的钥匙。
我在酒精尼古丁调笑赔笑赞歌高朋满座中寂寞着。寂寞滚滚而来汹涌澎湃。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家。什么也不知道。阿豪没有察觉我的异样。送我回了家,又去 送小峰。他沉浸在开始对一个人有好感的喜悦中。
上电梯,按动那个楼层。上升。开门。掏钥匙。机械的动作。
黑糊糊的,门口一个人影,坐着蜷着腿。看我过来,他直立起来,从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 笑,很洁白的牙齿,整齐,闪闪发光。很帅的面孔。那是青椒。
“阿杰,我是小青。”
“病好了吗?”我说,口气淡淡的。没有一点热度。
“好了。差不多了。蔡蒙说你去看过我。谢谢你。”蔡蒙是蒙蒙的全名。
“他告诉你我的地址的是不是?”我拿钥匙开门。
“是。我缠着他说的。”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见见你。”
“进来吧。”我给他拿出一双拖鞋,软软的棉布的鞋面。
他站在屋子的中央四处望了一下,很好奇地观看,我把所有的墙壁地毯茶几沙发(违规词)都统一成 了蓝色。蓝色是一种很安静的颜色。我想安静。
“很好看。”他说,“还是没有变。”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我还是说我的布置,“你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
“加糖吗?”我伸头过去。
“谢谢我不加。”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热气腾腾。把咖啡递过去给他。他接了,两只手捂着,好象 很冷的样子。
在他对面的沙发(违规词)上坐下来,我看着他看我,嘴角边带着一丝笑容。
“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他说,“你瘦了一点。黑了。”
“老了。”我突然有一点嘘唏起来。今天的感觉不是很好,在车上时就莫名其妙地难受。
谁都没有提点点。
我递给他一只烟,他接了,腼腆地笑。低下头吸了起来。
“为什么要自杀?”我问,单刀直入。
“觉得生活没有什么希望了,”一口烟吐了出来,“我活得很累,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打杀 和欺骗,没有一个好人,当然,”他看着我,“你例外。”
“我是坏人。你别搞错了。”
“你是好人。”他斩钉截铁地说,那口气让我都觉得好笑,我们把一个好人的概念推攘来去。
我打开窗户,空气呼啦一下子冲刺进来,拉开体恤衫的领子,闭上眼睛,挺直身子。我感受
我想做自然而然的自己。
我转过头去,直视着那个身体单薄的孩子,他坐在沙发(违规词)上双手捂着咖啡,似乎很冷,“如果 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无处可去,我可以收留你,但是你该知道我只是出于同情没 有其他。我希望你能尽快找一个正式的工作,能自己独立出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尽管说。”
我看见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我知道。”他说,手里的杯子转来转去,“我不会麻烦你的。”
我想了一下,“这个月的十六号我会有一个花卉速递公司开张,几个朋友合伙的,其实说明 了就是一个小花店,你可以去帮一下忙。还有,”我说,语气很平淡,“我知道你过去在做 什么,我不是傻瓜,我也不想追究。你是一个很感性同时也是很坚强的人,你说要自杀不是 因为一下子对生活失去希望那么的简单。我不想问为什么。作为你的一个朋友,我只是想提 醒你,你还很年轻,以后要好好地活。”
他愣了,然后哭出声来,肩头一耸一耸,“阿杰,谢谢你把我当朋友。我不会让你失望,你 相信我。”
“我相信。”
夜色如水。
我没有睡着,眼睛一闭上就出现草原蓝天白云舞台戏子小孩的画面,交错重叠纷繁让人眼花 缭乱。起来,拉开灯,蓝色的温柔涂了一个屋子。我推开卧室的门,外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小青在沙发(违规词)上睡得很熟,他的身体裹在蓝色的毛巾被里,凸现出一个高挑挺直的躯体,他的 头发湿湿的闪着光,可爱的高昂的鼻子,睫毛很长,伏贴地爬在眼皮上。我蹲在沙发(违规词)的旁边, 看着他,一动不动。我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想了很多的东西,我的过去,我的曾经的点点, 和小青。
第二天醒来已经很晚了,不记得昨晚什么时候上了床什么时候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头脑有 点昏沉发痛,有点感冒的前兆。
我开门出去,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的手还没有放下,我看见了那一碟子炸得黄黄的鸡蛋 饼和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屋子显得比原来干净有秩序多了,书籍和报纸有规律地排列在书 架上,台灯上面的灰尘擦过了,金属的灯罩泛着蓝色的光芒,沙发(违规词)上的半人高的狗熊穿着它 最爱的蓝色布褂子,瞪着眼睛看着我笑。我看见了小青,他在阳台上浇花。他还是穿着昨天 穿来的紧身黑色牛仔裤白色圆领衫,有些汗渍,他高高地举着手给花浇水。那些植物是一时 感冒买来的,有心情有闲时才施舍他们一点水,他们该责骂我很久了吧。
我拉开衣柜,拿出一条松软的运动短裤和一件棉的体恤,走到阳台上。
小青转过头来,看见我,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面擦了擦,“起来啦。早晨。”
“早晨。”我说,“谢谢你替我浇花,还有你的早餐。”
“不客气。”他放下水壶,“我看你冰箱里还有几个蛋我就煎了,可能有点老。现在有点冷 了吧,我给你到微波炉里转一转。”
他侧身进了厅,转向厨房的方向。
“别忙,”我一把拉住他,他的胳膊很细很滑腻,“你换了衣服裤子吧,昨天稀里糊涂的对 不起,连衣服裤子都没有找给你。”
我把短裤和体恤给他,他接了,“这是你的衣服吗?”
“是的。”我笑着说,“希望你不要嫌弃。”
我坐在餐桌前喝牛奶看报纸,昨天的报纸说市民鸡毛蒜皮的轶事。蛋饼还不错,金黄,脆。 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洒了一桌子。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坐在餐桌前闲适地吃早餐喝牛 奶看报纸,这种感觉熟稔而奢侈,它游离于我的生活之外,好久了。
小青从洗手间出来,换了衣服裤子,很精神很帅气,他拉扯着衣服,问我,“好看吗?还好 吧?”
“挺好。”我旋了一下椅子,呷了一口牛奶,“很帅。还有,你的蛋饼做得很不错。”
“是吗?”他高兴起来,脸有点红红的。
电话响了起来,似乎算准了我起床的时间。
“喂,阿杰你好。我是强子,起床了吗?”那边的人声鼎沸。
“才起。还好吗?”
“托你的福,一般搬的好。”那边喝了一口水,咕噜咕噜,“上次不是听你提起要开书店要 选址吗,刚有个朋友在红荔路有个门面要转让,我替你看过,还不错。如果你要的话,告我 一声,我帮你搞定。”
“什么时候可以看看房。”
“随你的便啦,你定时间,我呼他出来带你去。”
“好啦,事不宜迟,就今天中午吧,我在四川大厦等你们吃中饭,”我说,“对啦,嫂夫人 还好吗?我上次答应她送他一个会员金卡,现在出来了,中午给你送来。”
“谢谢啦。她还不错,日子过得好嘛,你上次见她什么时候?上个月?到现在她又胖了三斤, 有三个下巴了。我早逼她去减肥,她老唠叨等你的金卡。现在看她还有什么借口。”强子一 说一连串。
“回头见啦。不见不散。”
我嘘了一口气。红荔路,该还不算差,原来看过好几个点,都不是那么满意,不是太偏就是 氛围不好。
其实那是我一直想开的一个网吧和书店,我想把它开得小小的,简简单单但是有点特色。这 些年做了不少的生意上的事,一方面是不想丢了自己的专业,另一方面是想给自己和其他的 好兄弟找一些路子。籍着很多朋友的帮忙,也弄了不少的玩意儿,有些是玩玩的,有些是给 兄弟们聚会时找一个方便的场所,有些是利用政策套取一些马马虎虎的利润。兄弟们有了一 些闲钱,我都习惯告诉他们,别用了花了,留着做点事情。
我一直以为的是,做事和做人一样,网络和人情在很多场合充当着关键的角色。朋友很多很 杂,有一些可以拍着胸脯说话的好兄弟在身边,生意就可以做得顺。开花店是花儿的主意, 我替他投了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开电脑公司是大熊提出来的,我应了,和他并肩干了半年直 到他走,现在不太常去照应,放了权下去,只是卖点小部件租点电脑倒卖一些软件也是细水 长流地赚。广告公司是有几个大报的支撑,顺便作为其他分支税收转嫁的工具。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的最爱,很早就想开一家书店了,在蓝色的幕墙后面放几台电脑做一个小 小的网吧。客人可以看书买书,也可以踱到网吧里面,悠闲地喝杯咖啡上上网。资金和设备 已经筹措得七七八八了,唯一担心的就是选址。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现在。
我从茶几的蓝色玻璃板下面抽出一张纸胡乱地划着。偶然抬起头来,看见小青坐在地毯上面, 看着我,好长时间了。
“对不起,想事情想傻了。”我很抱歉地笑笑,“喔,对了,给蒙蒙个电话。”
我拨了蒙蒙的号码,那小子玩游戏机伤了,正在睡觉,呼啦呼啦地爬起来。
“大少,我本来说起来就给你一个电话的,睡到现在头还在枕头上,分都分不开。”
“睡吧,继续战斗。打什么,魂斗罗?”
“那早老土了。对了,那个青椒已经从医院出来了,医生说他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疲劳 了。他一定要我告诉他你的地址,我不讲他就要打我....."
“那你就卖了我?多少钱?”
那边急了起来,“没有啊大少,我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他快把我给勒死了。我害怕他会来找你。”
我扑哧一笑,“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好啦,我不怪你。”顿了一下,“对了,十六号花店就开 张了,你来捧捧场。”
“我一定来。我一定。”
放下电话,我抬起头来看着小青,笑了起来,“你打人家啦?”
“我就在空中挥了几下巴掌,连他的皮肤都没有接触到。”小青说,脸上红红的。
“为什么他们叫你青椒?”我突然间想到了这个问题。
“你别问啦。”他的脸更红了,“我的名字里有一个青嘛。”
“那么毛泽东就要叫做毛毛虫?”我暴笑起来,毛毛虫,好玩。
我把厅的钥匙交给小青,叫他随便逛逛看看,厅里还有两抽屉的影碟可以消磨时光,我要去吃 中午的饭。
中午吃饭进行得很顺利,气氛很融洽。强子带来的朋友是个爽快的人,山东胖子,大腹便便不 是那么小气。我和他挥挥洒洒地喝了几瓶啤酒,便聊上了几辈人打江山的苦,最后大家击掌说 相见恨晚。强子的老婆等我的金卡已经望眼欲穿了,她一拿到手就把我们三个男人撂在一边, 抱个手机搬个凳子在窗边给姐妹们通热线,给她们通谍说我带谁去玩谁不给我面子我不带谁去。 我们难得自己轻松地喝酒。
看房,还算不错,我看第一眼就满意了。人流密度适中,不是太稠也不是很稀,铺面很大。 路边有绿阴遮下来,一片欣欣向荣的样子。
谈了价钱,在筹划的范畴之内。送走胖子和强子,我呼了几个和装修有联系的兄弟,价钱上他 们让了我一手,具体的材料和人工见面谈。转眼装修也搞定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开车时, 颇有些小小的得意。
手机响了起来,我正在浏览车窗外绚烂的人流,五颜六色。“喂?”
“喂,我是小青,没有什么事。我想问你要不要回来吃饭?”
“不知道,我还没有定。”我说,我在看车窗外刚走过的一个自以为是橱窗模特的阿姨,穿透 视装露大腿的紧身裤,摇摆过市。“你先吃吧,我晚上再打电话回来。你做好饭了吗?”
“还没有呢。”他说,”我买了一些菜,本来想等你回来我做菜的。”
“我说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别等我啦,你自己做点吃吧。”
“好的,那你玩得开心点。”那边说,电话挂了。
没有什么红灯,我看了一下表,不晚不早,八点种。突然间打主意回去了,如果不塞车,我可 以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回家。二十分钟后,小青在干什么呢?
停车,上电梯,我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很温暖。我没有敲门,拿出钥匙,转动,门开了。
小青在吃面,在厅的大玻璃茶几上稀里哗啦地吃,电视嗡嗡地放着赵忠祥大叔慈祥的面庞,说 自然与人的微妙关系。没有开空调,他只穿着一条内裤,小小的白色的,上身裸露着,露出还 算有点轮廓的肌肉。他看我进来,突然呆了,面条塞了一嘴,
“还是回来啦,”我放下包和钥匙,“临时决定。”
他很尴尬,面衔在嘴里,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回来呢。”他把身体 往茶几下面推了推,“我穿成这样。”
“没关系,你继续吃吧,”我拉开冰箱,里面都塞满了,白菜猪肉鸡蛋火腿肠小葱,“你就吃 面条?”
他放下饭碗,跑到洗手间换了那条我给他的运动裤和体恤,跑过来,抱出白菜和肉,“我来做 饭,你休息。好不好?”
“好好好,”我抢不过他,帮他把几个鸡蛋送到厨房里,“你不吃面了吗?”
“没有吃多少,一会儿我就把面当饭吃了。”他说,开始洗菜。
回卧室,我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出来,走到厨房里,小青正在番茄炒蛋,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 蛋的香味,烟雾袅袅。我伫在墙壁上,看他傻傻地忙碌,他转过头来,朝我笑着,很不自然, 牙齿白白的,很漂亮。
我突然心里一动,那年那月,我就是这样,忙碌着欢乐着,在一个人的身边欢天喜地地做着菜, 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那间厨房也是烟雾腾腾,我的脸上粘满了菜屑和汗粒,我转身看 着那个看我做饭的男孩,很尴尬地笑。
我从墙上摘下围裙,靠进他,他的温度发散开来,我在五厘米的距离以外都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和急速呼吸的气息。
菜倒了下去,油烟起来了。他的勺停在空中,
“手抬起来,”我命令到,他没有回头看,手抬了起来。
我把围裙给他系上,手从他的小腹穿过时触摸到他细腻润滑的腰,在薄薄的体恤衫下面凸现出 让人怜爱的块状。把带子在他的背后拴好,打一个活结。我看得出他在颤抖,手半举着。烟雾 腾腾,很久没有时间和精力做菜,抽油烟机几乎就没有出马过,现在让烟雾大肆进军。他在烟 雾中傻傻地站着,我在他背后呆呆的伫立。我发现,这个孩子的身上,有很多很多象极了我的 痕迹。
“下一个什么菜?”我有点哽咽起来,我看见自己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里面忙碌,后面点点问我? 跋乱桓鍪裁床耍俊?
“不是菜是汤啦。紫菜蛋汤如何?”我说,我回头亲了一下点点的鼻子,我嘘唏起来。那个大 孩子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的面前,很亲切很酷很帅。有个声音断断续续,“没有菜啦,我做一个 汤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汤?”小青的声音。
“紫菜蛋汤。”我回答。
我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不可遏止。伸出手,我抱住他,把他拉过来,把我的头挤压在他的肩 头。我哭,我彻彻底底毫无顾忌地哭。在烟雾腾腾中摩擦我的眼泪。小青转过身,把手放在我 的头上,象一个大哥哥一样地拍了拍,很温暖。
我抱住他,泪水从他的脸庞流到胸口,他用舌头舔拭着我的脸。他也在哭,很响亮,他的唾液 和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涂满我一脸。他把我的体恤拉开,用舌头去触及我的颈部,然后胸膛。 那件天蓝色体恤的罩住他的头,我听见领口扣子脱落的声音,线断了,白色的扣子掉在地上。
我撕裂着他,把他的衣服向上拉扯,他的胸膛露了出来,很稚嫩的少年人的肌肉群,有一小块 扇形的玉坠在胸口,左右晃荡。我俯下身体,吮吸着他的每一块肌肤,有一种年轻的香味直落 鼻底。
他还在哭,那种没有边际的哭,他在沙哑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平躺着,体恤已经被撕裂, 皮带拉了开来,我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进去,手很湿,但是很温暖。
我把他抵在墙的边缘,疯狂地撞击,天崩地裂。他在呼唤着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我开始没 有节奏地叫喊,呼唤,但是都是音节模糊。
地毯很厚,我们赤裸着躺在上面,他的身体覆盖着我,我们都大汗淋漓,汗水淹没了肌肤的每 一寸领土,我的四周仿佛是万马奔腾,泥水飞溅。我闻到自然的芬芳在他的身体里扩散,那是 一个年轻男孩的气息,芬芳浓郁。
白色液体射出来的时候,象午夜绚烂开放的礼花,绽放在黑底的夜空,发出眩目的光芒。我扶 他起来,两个人赤裸着身体抱在一起,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看偌大的落地窗外安祥的自然和 流动的空气。我和小青赤裸着贴在玻璃上,紧紧地,如果有人从下面看上来,那该是一副很优 秀的现代图画,交错着肉体和灵魂的汁液,如果有人看见,他会给我们的掌声。
掌声应该如雷。
花园的甬道异常的安静,路灯昏黄,没有观众,只有自然在用她慈祥的眼光看着我们,笑着。
我对小青说,尽管我不再有爱,但是,我不再孤独。
电影院里空荡荡的,举目四望,除了我和小青以外,其他的凳子上面都没有 填塞着人形的物体,黑黝黝的。幕布上闪着七彩的光,刘青云在和袁泳仪说 话,他黑色的皮肤笨头笨脑的样子在一群狗仔的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袁泳仪 在喂狗,她的头发自然地夹在脸边,一跳一跳,很好看。
我把瓜子递给小青,他看得呆了。
“你说袁泳仪会看上刘青云吗?那么丑的一个家伙。”我看“新不了情”看 了五遍,小青第一次看,“是我就不会,那胖子有什么好,你说是不是?”
“没有啦,他挺不错的。我说他会追上袁泳仪的”小青拿了一颗瓜子,放嘴 里嗑着,没有经验,一半天一颗。
“他挺不错?”我抓了一把瓜子往嘴里扔,刘青云这种样子能谈得上不错, “他有什么好,又丑又懒还这么黑,比我还黑,我是小袁我连正眼都不看他 一下。”
小青的一只手放在我的手里,抓紧了一下,屏幕上的小袁泳仪进了黑胖子刘 青云的房,两人开始接吻,故事开始儿童不宜。我转过头,拉过他的脖颈, 亲了一下。
“阿杰,除了点点之外,你还爱过其他人吗?”小青突然很严肃地问,脸没 有转过来,盯着屏幕画面,声音低沉。那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之后他第一次主 动提到点点。
周围还是空荡荡,如一片死亡的海面,我们飘浮在海的中央,他严肃地问我, 我措手不及。空气凝固了,变成了黑色的固体。
“我爱呀,我爱咱们的周恩来总理。”我调笑着。一颗瓜子卡了我一下。
“我想问你真的,”他说,嘴唇翕动,“我听蔡蒙说你还有过很多的爱人, 你爱他们吗?”
“什么叫很多的爱人,”我把他的头扭转了过来,很僵硬,似乎能听到咔嚓 一声。他看我,一动不动。
袁泳仪的妈妈冯宝宝上楼了,捉奸成双在床,袁妈妈很漂亮,老来靓,她在 批评这种现代人的随随便便的爱情观念。有棱有角的言辞。黑胖子败下阵来。
我看小青,他看着我,等着答案。
“我和点点分手后,好朋友介绍找了一个大公司里面做贸易的工作,还可以, 在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文莱的小子,没有点点白,但是也是挺帅,是文莱 人里面少有的瘦和高。他驻中国帮父亲做生意。他请我吃饭,我应了,那时 候我真的是很寂寞很寂寞,我和他有了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和第三次。他 给我买了很大的房子,有游泳池的别墅,他还带我到蒙古草原去放风筝看角 斗去西藏看布达拉宫,他说他很爱我的时候,我告诉他说我已经没有了爱了。 我的心已经空了,我不会再爱。那是实话。”
我点了一只烟,把小青的脖颈搂在左手里,“我们呆在一起了半年多,算是 很有缘分了,我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我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该爱了, 但是我发现面对他我还是无动于衷。我始终找不到那种轰轰烈烈粉身碎骨的 滋味。终于他要回国了,我还是没有答应和他走,在机场送他时他哭得象个 小孩子。”
我的眼睛湿润润的,我看见刘青云开始和小袁去逛夜市买鱼了,那里袁泳仪 会美丽地昏倒然后宣示着痛苦的结局。我第一次看时好多人都哭了,那时我 的眼睛也是湿湿的,但是没有眼泪,
“再后来,我走进了这个圈子,那时我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不大不小的广告 公司了,是我的大学里的死党们一手替我撑起来的,我不缺钱,甚至在当时 我算挺有钱了,可是我觉得寂寞。很难受。”
小青的手在我的脸上抚摸着,如丝般的光滑,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我讲。
“我白天的时候是一个还算优秀的白领,晚上时就变成一个穿着性感的紧身 衣黑色牛仔裤的嘴叼着烟四处晃悠的小痞子,我在酒吧和舞厅里和别人打笑 玩闹,到半夜回去,很晚了,一个人坐在地毯的中央,光着身子,闷闷地喝 酒。”
“有一天当我认识的朋友可以组成一个连的时候,我把他们组织了起来,形 成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圈子里什么人都有,所以我们什么都做,只要不 伤天害理违背良心,红的黑的黄的有过。你该知道。”
“你有过一夜情吗?”小青问,很闪烁的眼光。
我沉默了一下,“是呀,有过,在我最寂寞的时候。那时也有了很多的朋友, 挺好的工作和同事,但是还是觉得寂寞,有时候和谁聊得很投机了,有些事 情就会发生,我原谅我自己。那时太年轻太不由自主。“
“我也是,可是我不会原谅我自己。”小青说,脸上泛了一层淡淡的薄光, “我在寂寞的时候把自己很随便地交给不让我寂寞的人,我卖过。不算便宜 地卖过,后来有一天我想我该回头了,我就爱上了你。那是四五年以前了吧?”
“我知道,”我把他搂紧,“我知道那种痛苦,不能对人说又不能宣泄出来, 只能面对一个又一个的陌生肉体麻木起来,别说了。我都知道。“
“那你爱我吗?在现在?”他问,很认真,看我,等我的答案。
我把烟蒂弹了一弹,白色的灰烬四散在前面的椅背上,“不爱。”
他的脸刹那间白了,惨白,在屏幕的光的反射中现出惨淡的颜色,他似乎要 哭,但忍了下来,转过头,眼睛盯着电影,我把他的手拉过来,他抽回去, 我再伸手过去,他缩回手。作出很认真看电影的样子。屏幕上袁泳仪正在山 上说:你不准笑我喔!你不准笑我喔!黑胖子在旁边忍住笑。
其实我知道他们的灿烂的脸上都有泪水,但是被阳光混合了泪水和皮肤的颜 色,只是在心底悄悄地流,无声无痕迹。我也是,我把小青的手拉过来,死 死地抓住,按在我的脸上,我没有泪水流下来,但是我能感到,我的脸上有 液体在汩汩不息地川流。
我自始自终不能忘记点点。
那个和我曾经山盟海誓的男孩子,我们举手为誓过,我们的手上已经镌刻了 另一个人的名字,我以为他的名字会在心里渐渐淡漠,但是当有一天我分开 十指时,才发现那两个字已经深深陷入骨肉,不可分离。
我从此不能尝试爱,我吃惊地发现,从此以后,我的爱的概念开始局限于和 一个人肩并肩走路去人民广场看繁华的市景的那份平淡和感动。而不再衍生 其他的分支。包括性。我不再有爱的感动。
袁妈妈开始声声地唱起她的老歌,流畅而婉转,周围的人群竖耳聆听着,他 们的眼光中流淌着岁月的金黄。我和小青抱在一起,他在轻轻地啜泣,我不 劝。我们都是受伤的孩子,我们都背负着累累的伤痕,没有立竿见影的药膏 了,让时间去清刷吧,一横一划深入骨肉的痛楚就让他们在时间的河流里面 渐渐溶蚀。
小袁死的时候,小青嚎啕大哭了起来,我没有感动,我不知道如何感动,我 甚至不知道他是为了电影感动还是在为了生活而忧伤,瓜子洒了一地。我再 也没有吃,坐着,陪他看着,没有一丝一毫伤悲的表情。
出门的时候小青还在擦鼻涕,眼睛红红的,那个女售票员在门口看我们出来 横鼻子竖眼睛,虽然是下午场,但客源也就我们两个人,她的奖金肯定泡汤 了。
“我去书店看看,你去吗?”我说,我看看表,下午五点,还早。早上十点 有个电脑公司的老总和我谈兼并的事情,谈了两个小时他意犹未尽,说晚上 八点继续,他大有咱们联手双剑合璧,打遍深圳无敌手的意思。还有三个小 时。
“我们去书店看看吧。”我说,发动了车子。
“我今天当值。”小青说,声音小小的,“花儿病了,叫我抵他晚班,我告 诉了你你忘了。”
我一拍脑袋,早上小青和我说过的,我正在刷牙,一上一下,听他说什么都 是嗯嗯嗯,一转眼就当耳边风了,“那我送你去花店。”
花儿还在,穿一件绚丽的无袖圆领衫,在门口和一个白发老太太搭着话,甜 言蜜语左右逢源。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太婆,你看红玫瑰多水灵呀,代表着纯真而长久的爱情,我对老人家打八 五折,”他拿出一个计算器,劈里啪啦地点一通,“得!五十块钱,我收您 老四十二块五毛,拿去。”
一簇鲜艳的玫瑰递过去,老婆婆接了,笑盈盈地,递过来一百块钱。
“没有钱找呀,你有零钞吗?”花儿面露难色。
我过来,花儿跳起来,抓住我肩膀摇一摇,小青拍了花儿一下,进屋去换衣 服去了。
“金婚还是银婚?”我问老人家,替她理齐了几只探头出来的玫瑰,的确水 灵灵的。
“银婚呀,”老婆婆笑起来,眉目里面洋溢着岁月的沧桑和自然而然的善良,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祝福你。”那一刹那,我的视野转向了银色的屏幕, 袁泳仪和刘青云说他们要挚爱一辈子。
“我祝福你,这花我送给你。”我说,把一百元从花儿手中抽出来递给老人, 然后转身进了花店,没有理会身后的道谢。我害怕在面对幸福的时候,我会触 摸到我心底里巨大的创痛。
店不是很大,但很漂亮,里面的BOY全是圈子里的朋友,大家都和和气气地招 呼着客人,小青已经换好了衣服,在整理着玫瑰的枝叶,刀剪上上下下,看我 过来,他回头来对我嫣然一笑,很灿烂。
“小史你也在?”我过去,拍拍一个BOY的肩,他瘦瘦的,在店的一个角落, 包裹着一扎满天星。
“大少你好,”小史转过身来,他就是那个我和花儿在富豪认识的小子,头发 依然梳得很光滑油亮,笑容里面有一种就写在脸上的忧伤。
“告诉你一百次叫我阿杰好啦,”我说,“花儿还对你好吗?”
“当然啦,你不看看我是谁?”花儿进来了,手里抓着一些残枝败叶,“我当 他心肝呢,昨天他咳嗽我半夜去给他买药,弄得我今天也伤风了,你瞧我对他 好不好?”
“好好好”小史拉长了声音说,声音里面是很满足的幸福,“阿杰,花儿对我 真的是很好。”
“都病了,早一点回去休息吧,这里小青他们会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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