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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文武这几天在为儿子玉虎的户口问题着急,要是户口解决不了,下学期入学就有困难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好象没有什么食欲。“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他对我说。
“说嘛。”我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着他。
“玉虎的户口真的把我难住了,我在想…”他喝了一大口酒继续说:“我在想,干脆把他的户口上你的户头上。反正你也没有生育。”
我没有生育?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谁告诉你的?”
“你不是说你不结婚吗?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有什么?”他盯着我说。
阿门,感谢主!文武的自作聪明真帮了我大忙,原来,他接触的三教九流确实不少,可惜,我不知道,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到底属于第几教?第几流?我强忍着笑,避重就轻的答他的话:
“可以呀,这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是没有问题,你还是回去商量一下……”我话还没有说完。
“不用商量,能把户口上了就好了。哎,我给你说哈,户口上你那里,儿子可还是我的哈。”他在和我开玩笑。让他一筹莫展的事情有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他顿时轻松了起来。
“哪个稀罕你的儿子?!不开玩笑,你回去商量一下,要行的话,明天我就回去咨询一下手续该怎么办。”我似乎胸有成竹,因为,我的信心来自三姐在我户口所在地——蟠龙冲的人际关系。
结帐的时候,他抢着付钱,我坚决地不同意,一直把他推开。在回去的路上我醉醺醺地揽着他的肩说:“从今以后,你是我兄弟,出来吃饭,都得是我请你。”
“你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俩吃了。”他也醉眼朦胧的看着我。
“我平时也没有什么开销,除了抽烟,就最喜欢买衣服,大不了,少买两件衣服,少抽几包烟。”我说的实话。
在春意盎然的街上,我们就这么并肩走着,有时候他的手会碰到我的手,过马路的时候他的肩膀会贴在我的后背,我知道都是冰凉的接触,但是有一种柔软的温暖一直渗到心里去。我不懂酒,也不爱酒,但是那天的酒是我喝过的最醇醉的一次。
“你还晓得给我打电话了呀。”打通三姐的电话,是晚上九点半了。
“三姐,请你帮我一个忙。”我开门见山
“说,看我帮不帮得上。”三姐一向都很干脆。
“我有个朋友,在2000年生了一个儿子,超生的,当初因为罚款太贵就没有上户口,孩子下学期就该读二年级了,没有户口就报不了名。”
“他是哪里的人?”
“新华的,属于东兴管。”
“那他该在他的户口所在地上呀。”三姐很内行,找她帮忙真没找错人。
“哦,我没把情况给你说清楚,现在上一个户口要八千,我是想以领养的方式把孩子的户口上我这里,说穿了就是为了省钱。”我把文武的意思当成了自己的主意,对三姐来说,更有说服力。
“哦,这样也可以,具体手续我也不太清楚。明天我去问一下吧。”
“谢了,也不晓得手续多不多,好不好办,也不晓得要花好多钱。”
“办这样的事情,钱可能不需要好多,关键是涉及的部门太多,我也不是每一个环节都喊得通。我有这种打算。”三姐顿了一下继续说:“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让他把户口的事情办了,费用肯定比正交罚款少得多。”
“你有这样的朋友吗?”
“嘿,没有我会给你出这个主意?我要找的那人是派出所的。很好的朋友”
“明天我等你的消息。”
放下电话,我对三姐满怀感激。想起三姐对我的好,我禁不住思绪万千……
往事如风,有时候,风会直接吹上脸再吹进心里。只是,我想,自己,是再也不愿意回到从前了。
那是一个六月的晚上,空气闷热得让人难受,我从成都回来的那一年。
我那时孤单寂寞,众叛亲离,是我活得最苦的日子。一颗心随着遭遇的残酷一点点地变得冰凉、脆弱,我的承受力越来越小,心情灰暗粗糙得几近崩溃。我的心外竖起高高的一道墙,谢绝所有的人靠近,不叫任何人看见我弱得想哭的心,不叫人看见我对自己誓言的恢心和对前途的无奈。(这也许就是当初我本能拒绝文武邀请的原因)。
从成都回来半年了,整天四门不出,没有钱,也没有心情,没有勇气出去面对以前的朋友。
我发现自己瘦了,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了。当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突然之间没有了钱,没有了肉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把他和毒品联系在一起。
“咚、咚、咚……”四姐敲响我的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静了。
把四姐让进门后,我继续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病得快死了的猫。
“吃饭没有?”四姐进门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来了?”我感觉她并不是特意来关心我吃饭没有这么简单。
“我来找你谈谈,你回来半年了,我都没有过问过你的事情。”
“我们是亲人,你该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四姐对我真的不错。一直以来都是。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他们在怀疑你吸毒,是不是事实?”她也没有绕弯子。
“你觉得呢?四姐。”我问她。
“我也不信,可他们的怀疑也有理由呀,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再说二三十万块钱说没有了就没有了。”
她说出了怀疑的理由,似乎很充分。可有谁知道,有时候,绝望的感情折磨比毒品还要毒。
我沉默不语。
四姐开始急了:“你说话呀,要是真的这样,我们不会怪你,我们会帮你把它戒了。”
我苦笑了一声,可以想象,当初我的笑容是如何的凄惨。我不能背负一个瘾君子的恶名,我更不能让关心我的人乱猜测,面对这样的局面,我无力承受了,因此,我觉得我该说实话了。
“四姐,我打算给你说实话。”此时我很淡定,很从容。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开始了述说。
“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因为钱,我也没有吸毒。我是因为一个人,振江!”当人在决定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展现在光天化日下的时候,那需要足够的勇气。
“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他,暗恋了他整整五年,正因为这样,我放弃了成都的生意,为了他,我变得身无分文……”说不下去了,也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此时,我感觉到窗外起风了,闷热得让人窒息的风一吹过,随后来的是一个能把地球砸碎的惊天大雷。
四姐脸上的泪水伴着窗外肆虐的暴雨倾盆而下。她在为谁悲伤?若干年后的今天,我明白了,四姐心痛我,更为了我带给她的耻辱,因为我喜欢男人。
听见了四姐比雷声还响的痛哭时,我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平静。就象一个犯人坦白了他的罪行之后的那种平静。
那天晚上,雷声不断,每一个雷都象砸在我的身上,我怕了,窝在沙发上浑身颤抖,象一个患了疟疾的病人。从那以后,我就惧怕雷声,那是一种心理障碍。
四姐走后,肆虐的雷雨也被狂风卷走了,接踵而来的是山洪的爆发。
我的秘密大姐知道了;二姐也知道了。从她们看我时那种夹杂着怜悯和羞辱的眼神里,我读懂了“病人”的含义。这病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病。他们也许觉得比性病还脏。
我病了吗?不是病了,是疯了。
她们商量好要治好我的病,接到治病通知的第二天,我决定亲口告诉二姐关于自己的一切,她和大姐对我有养育之恩,爸妈老了,他们再也没有精力管我了。我八岁的时候就随大姐生活离开了父母,小时候就觉得有大姐在的地方就是家,读高中开始,我就随二姐生活了,后来等真正懂得家的概念的时候,可它离我很远了,当我越渴望感受家的温暖的时候,它就变得越模糊。
我象一片枯黄的树叶一样轻飘飘地去见二姐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我咬咬牙,把心一横,闭着眼说:“二姐,我喜欢男人。同性恋不是病!“
二姐颤声问道:“你说什么?”二姐站了起来,用手扶着墙壁,她头向后一仰,我感觉她要昏倒了。我预感她积压了多日的情绪像山洪一样的即将爆发……
“闭嘴!”二姐愤怒的吼道,她觉得羞耻,从未有过的羞耻和恐慌。她不承认这是真的,她曾经引以为豪的弟弟竟然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一切都不在她的意料和掌控之中,她一直提醒我应该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结婚,千番提醒,万般告诫却不曾料到弟弟会喜欢男人,为了喜欢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一无所有。而且瞒了她这么多年,她觉得自己被我欺骗、愚弄、背叛了,她头痛欲裂,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快死了。二姐这么痛苦的表情,是我来之前不曾预料的,我哀哀的喊了声:“二姐——”痛苦的垂着头,两行泪淌了下来。
“你给我滚……滚!”二姐气得发狂,拼尽全力扇了我两耳光,我摸着火辣辣的脸:“二姐,我也不想这样啊,你不晓得我过的啥子日子,人不人,鬼不鬼……”
“不要脸!”二姐又扇了一记耳光,我两颊都红肿起来,印着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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