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也记不清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状况下开始经常一起喝酒、吃饭的了。总觉得和他在一起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有时候，文武会拒绝我的邀请，理由是他不愿意我无节制的花钱，他没说，可我懂。

    我请他吃饭一般都去那种两菜一汤外加酒水能消费三五几十元钱的餐馆，以我现在的收入，这是我能承受的。每次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能感觉文武吃得不是太愉快，后来他告诉我：这样的消费太奢侈。他平时都习惯在一个叫“张老五小炒”小餐馆吃饭，炒一个菜，二两白干，一顿吃下来就几块钱，还能享受老板赠送的酸合汤。

    那天，又到吃饭的时间了，我对他说：“今天中午我们去张老五那里吧？”

    “好嘛。”他看起来很愉快。

    张老五的小餐馆其实就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旁的一条小巷里，很起眼，只是我平时没有注意到。生意不错，来这里吃饭的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民工，也有收荒匠前来光顾。这里连桌子和餐具都沾染了人的性格，感觉有点粗糙，不太讲究的样子。

    啤酒开到第五瓶，文武慢慢打开话匣子，说着他的朋友，我有句没句的听，对他的朋友一些破事，兴趣不大。他的酒量很好，我也不怕他醉，他再要喝时，我说少喝点。他也不坚持，微醉不醉的看我，说了句让我脸红难耐的话：“其实我最初看见你，就觉得你人不错，我挺喜欢的。”

    如果没有心魔，这话听就听了，当风过树梢，男人大丈夫，说话直率没什么。他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继续说：“我以前有两个很好的兄弟，一个叫钟兵，一个叫本宏，从小一起闹大，后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做酒生意……钟兵是那种很会编烂事的人，现在在江苏，发了。当初，收的货款多数被他一个人挥霍了，我和本宏也没多过问，兄弟嘛！结果可想而知。因为资金短缺，生意干不下去了……钟兵不见了人影，最后，本宏把处理酒桶的一百多块钱全给了我，说我刚结婚，需要这个……我很感动，钱不多，情义重……”

    我哦哦的应着，他眼眶忽然红了，说：“说实话，人活半辈子，能有几个真正的朋友？你和他们都是我这辈子的好朋友，明白吗！”他满脸的真诚让我惭愧得几乎无地自容，天知道我这个朋友当的有多么阴暗。

    这段时间，文武老说腰疼，说是几年前落下的病根，说是腰肌劳损，发病的时候连腰都伸不直，的确坚持不了了，就去草药摊上找江湖郎中按摩几次就好了，可这回都差不多十天了，都没见好转。

    每当看见他行动吃力的样子，我就感觉心里熬着一锅粥。又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他是要强的人，怕是伤了他的自尊。说白了，男人就是靠腰活着的。

    我去咨询了一个有名气的中医，说了文武的病情，他告诉我：这可能不是简单的腰肌劳损，依大斌目前的状况来看，也不太严重，40岁的男人关键需要补肾。

    医生说：“你把他带来，我给他瞧瞧，开几副药，吃了就应该没事了，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他喜欢喝酒，要不你给他配一副泡酒的药？”

    我了解文武，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吃药的，他坚信人体自身的免疫能力。

    医生听了我的建议，给他开了六味中药——人参，鹿茸，枣皮……

    回家后，我把药用一个纸盒子包好，考虑什么时间用什么样的方式给他。

    我必须得选合适的时间，必须得用最合适的方式，因为我不想伤害他捂得紧紧的自尊。

    记得，第一次送体恤衫给他，我说：侄女买来送我的，太大了，我穿不了……

    记得，他的皮鞋破得无法修补了，我对他说：我发了点横财，送你一双皮鞋……

    记得，他的裤子旧得辨不出颜色、被撕烂的口子能看见腿上的肉了，我小心翼翼地对他说：街上裤子在打折，要不我帮你选一条……

    还记得……

    我本不是虚荣的人，只不过，文武是收荒匠，他的职业决定了他必须每天在这个虚伪、狗眼看人低的城市里游走，我不想让他穿得破破烂烂地去面对那些鄙夷的目光。

    “你在哪里？”中午回家吃过饭，我给文武打了电话。

    “我在吃饭，你吃没有？”

    “我吃了，没吃饱，要不我下来和你一起吃？”

    “来嘛，我刚开始吃。”

    中午的太阳有点毒辣，我满脸汗水来到张老五那里的时候，文武正捧着一碗啤酒，嘴里津津有味的嚼着什么。一边还在望着我。他穿的是那件我送给他的T恤衫，因为吃的快，腮帮子一鼓一股的。整个人显得又精悍又帅，我当时都看呆了。从一开始我喜欢他的就是这种不经意中流露出的野野的感觉，那才是帅的真正含义。

    还没有回过神，文武看见了我手里拿着的纸盒子。

    “你拿的啥子？”他问。

    “好东西。”我怕他拒绝，小心翼翼的说。

    “啥子好东西？”他问我的时候，我把盒子给了他。

    “给你买的药，泡酒的药，你不吃药，就喜欢喝酒，药泡在酒里它就不是药了。喝了这个药酒对你的腰有好处。”

    来之前，我就想好了，要是文武拒绝的话，我肯定会对他发火，不为别的，就为了不愿看见他佝偻腰却必须不停地在大街小巷穿梭的样子。

    “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不晓得你心里想的啥子。”他似笑非笑着问。单眼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有点厚实所以格外性感的嘴唇微启。也许他觉得，我对他的好超过了朋友的界限。这是我后来才证实的。

    我说：“看不懂最好，保持点神秘感也许是好事。那需要时间。”

    我想说：“我不是不想让你懂我，是怕你懂我！”这才是实话。但最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你为什么不打算结婚呢？”他收敛起似有似无的笑容，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直视我，结实的脖颈上喉节轻轻蠕动。

    “我不想乱找理由给你解释，可我现在也没有打算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前所未有的快。

    “你不愿意说，我想我已经懂了，至少猜得八九不离十。干我们这行的，三教九流的，什么人没遇见过。”他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让我震惊恐惧得如同看到了世界末日。

    莫非他真的知道我的事情了，他还会不会拿我当朋友？虽然我有掩饰自己的信心，也一直都做得很好，可像我这样年纪的的人是不是暴露出了一些异常？不交女朋友、对性事不感兴趣，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男人应该有的情况。

    我怎么给他解释？当时我没有勇气供认不讳我的全部；因为我能预知这样的结果。如果我急于解释的话，不就成了此地无银？什么都不讲才可以勉强算作清风明月。

    也许他有怀疑过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以他的性格仅仅如此就很不错了。我暗自庆幸。

    接下来的几天，回想起文武所说的话，我都惶惶不可终日，暗地里也观察了他对我的态度，没发现异常。我早就作好踩空楼梯的准备，却没想到脚下是平地。我为自己的敏感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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