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们这座城市，共有大大小小三百多家像光雄这样的废品收购站。几乎每一个收购站都有数量不等、相对稳固的收荒匠长期合作。他们之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收荒用的箩篼放在哪个店里，他们收到的废品就不会卖给另外的收购站，哪怕是别的地方价格更高，路程更近。光雄夫妇待人不错，也就笼络了包括文武在内的十来个固定的关系户。

    文武与光雄的合作已经好多年了。关系处得不错，虽然，在生意上双方彼此有些微词，但也不至于伤了感情。

    每天早晨，八点左右，收荒匠就会陆陆续续地从城郊的家中赶来。然后聚在一起，天南地北的神吹鬼吹，内容涉及包罗万象，大到政治、经济、教育……小至养猪、喂鸭、庄稼的播种与收成，也包括哪家的婆娘偷人养汉、哪家按摩店的小姐被弄死……我也会参与他们的讨论，遇到感兴趣的话题，文武偶尔会插上几句。

    看着他们喝着师娘准备的茶水，抽着师傅准备的香烟，兴致很高的讨论着，面红耳赤的争论着，总觉得自己过得很愉快，我想是被他们平凡又充实的生活情绪感染了。

    茶喝够了，烟抽足了。八点四十左右的时候，他们就会前前后后起身整理箩篼出发，于是，附近的大街小巷里就会彼起此伏地响起音色不同、花样各异的吆喝声。这声音像公鸡打鸣一样，预示着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城市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繁华。

    日子就这样过着，这段时间，我几乎无事可做，每天巡查一下业主装修的情况，预防他们毫无常识的乱敲乱砸，怕是影响建筑的整体构造。与以往不同的是，我的生活中多了一种叫期盼的东西。可我不太愿意，也不敢去正视这份期盼是为了文武。

    我渐渐地觉得，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了落到实处的感觉。踩在地面上的，踏踏实实的滋味，没有了悬在半空中时的没着没落，居然开始每天盼着大文武早点挑着装满货物的箩篼回来，听到不远处响起他的吆喝声，会不自觉地站在能看见他声音传来的地方，装着坐久了，站起来活动活动。远远地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是的，只有这个时候，我的目光才可以肆无忌惮。看见大斌走近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落入胸腔的声音，轻松的，安心的感觉涌上来……

    我期盼看见他，更期盼听到他嘹亮而略带沧桑的吆喝声：“废品……破烂……”那声音底气很足，长声吆吆，颤颤悠悠的，就像一股浩荡之气穿透这喧嚣的城市，一下子就能唤起我无数五颜六色的遐想。

    有时候，我会望着文武发呆——虽说是中等个头，整个神态却散发出一种精神，灵动而有声有色，笑眯眯的眼睛里永远透露着精壮汉子那些勾魂似的胆识与骨气，大热天黝黑得发亮的脸庞、被汗水打湿紧贴在厚实胸膛冒着热气的衣服……什么叫着男人的性感？没有人能准确的用语言、文字给出一个让人心悦诚服的答案。我知道，那是一种让人心潮澎湃、坐卧不安、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的感觉。

    遇见文武生意好的时候，我就会主动的帮他清理货物，按废品的品种及价格进行分类，若需要拆卸的废品，我也会像文武一样有模有样地敲敲打打，可总不得要领，当文武笑着看我笨手笨脚的时候，忍不住教了我一招——见螺丝改螺丝，改不动就乱砸！他的经验直接告诉我，这就是他的性格，耿直、冲动、缺乏耐性。

    如果像电视里演的，在大街上对望一眼，可以悬念一生；在马路上擦肩而过，就能深深地恋上；在聚会上惊鸿一瞥，胜过一生相聚，那我喜欢上文武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时值人间四月天,街边的榕树开始变绿了,阳光明媚地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下午，文武又在打麻将，光雄隔壁卖木炭的三妹和他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他不客气的回应着，几乎没把她当女人，声音不大,但是沉沉稳稳地,非常有味道,举手投足间还带着点男人的寐惑。偶尔转过来,他会在我的对面得意地和我扬扬下巴,眼睛已经迷成了一条缝。我笑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开始痛了,说不出来,带着惆怅。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可我不敢正视这种感觉，我想文武也不过就是一个心地纯厚的人。对每个人都有春天般的温暖。我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了。

    日复一日与自己作战，我渐渐接受了事实的残酷，我赢不了心底罪恶的魔鬼，所以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喜欢他，一个把我当兄弟的人。

    我不再害怕，因为我对自己的假面有着足够的信心，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我是绝对安全的，只不过要多花些功夫压抑内心的焦躁和烦闷。

    对于他，我不但不逃避，反而很乐于接近，怀着死亡的胆识去分享一点他的气味，能体验到真实而绝望的快感。我的脑际一次次浮现那个词——变态。用不着拼命遗忘它，我就是那种人，就算否认也只是一种伪装，在别人面前我已经装够了，累得没有力气再去欺骗自己。

    可是，每当看到书里或电视剧上模糊的提到我这种人时无一例外的极端丑化，我身体的深处都会有被尖针戳刺的感觉。像女人的男人、恶心的代名词、最肮脏下流的事……就是人们对我这种人的评价，到底为什么呢？其实我知道他们的理由，却仍然忍不住在心底大叫：“为什么？为什么！”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我，我也没有勇气在任何人面前真的这么问，我还不想被世界抛弃，让一切保持那个假象吧。

    我在心里发誓，为了他我可以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因为我们是好友，我们是兄弟，好像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唯有某句话语、某种眼神必须隐藏于阴暗地域，直至生命终结。

    就这样也挺好的，我在他的人生里仍占有一席之地，如果没出差错，我将永远是他的好友，他的兄弟，给他关怀的同时享受着他给予的关怀，陪他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爱的美好就在于尚未捅破之前的暧昧,小心翼翼的交往,心中充满激情却不能肆意释放,多愁善感,牵肠挂肚……真正到了袒露心迹的时候，也许……，我清楚，他毕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回避自己内心那种牵挂、踏实和满足的感觉。

    我告诉自己，只要不让他知道，我可以偷偷喜欢他的。我要跟他天天在一起，以友情的名义。就像当初和振江一起的时候一样，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