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在街上闲逛，路过一家美容店，门口贴着“刺青”的广告画，很是扎眼，我像是被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了进去。

    “大哥，我们有什么可以帮你？”很客气，很专业的招呼。

    “纹身……”我想都没想就对招呼我的小妹说。

    “好，这边请。”小妹招呼我坐下继续问：“请问想纹什么样的图案？”说着顺手递给我一本厚厚的书。

    我接过那本图样画册，看了一眼封面就把它放一边：

    “我就纹两个字。”

    “大哥，请把你想要绣的内容写下来。”她把“纹”说成“锈”以示专业。

    我在小妹准备的纸上快速的写下了“文、武”两个我折磨了我整整两个月时间看似简单的字。

    经过设计字体，选样……在机器蜜蜂般的嗡鸣声中，我忍受了一个多小时似被蜜蜂亲吻的疼痛，文和武两个字以残酷的姿势留在了我瘦骨嶙峋的胸口上，像极了远古时代刻在兽骨上的甲骨文。疼痛让我脑袋发昏，我坐在美容凳上，看着渗出的被颜料染成黑色的血凝固了，片刻之间，那个叫文武的人也在我的记忆里凝固了，如此的清晰，那是我生命里一个爱过的标记，文武烙在我身上的烙印。

    我痴痴地想，假如，那一天他没有因为自己没搞清楚事实而误会了我，我又没有告诉他自己对他的真实感情的话，我和文武是不是可以赢得更多一点快乐的时光？

    电话是没有灵性的东西，总在不该响的时候乱叫唤！

    老板让我去公司办公室，谈了关于对我工作下一步的安排：去东兴镇负责管理几十间旧店面的出租、出售。我清楚，那些店面所处的位置，这样说吧——纯粹就是一个拉屎都不生蛆的地方。对这样的安排，我也有苦不好说，谁让自己不是老板呢？

    让我出离愤怒的是老板接下来说的话：

    “其实那边我们请一个门卫就行了，考虑到你目前回公司来的确不好安排……”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我也顾不上礼貌，打断了他的话：“李总，谢谢你为我考虑，如果你的确觉得对我的工作安排有为难之处，请不必了。”

    “也不是为难不为难的事情，我还希望你能过去把那个市场搞活呢！”他嘿嘿的干笑了两声。

    “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李总，容我考虑两天，好吗？”我也没有马上做出决定。

    从公司办公室下来，已经是中午了。天空是郁闷的，云彩压得很低，真想伸手扯下一块乌云来把它撕成碎片。

    看见二姐也在四姐那里，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要是能找一个其他的事情做，就不受那种气了。”二姐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

    我最受不了二姐此时的表情。她背负的所有负担都是娘家人给予的，包括我。

    “二姐，你不用难受，我给你谈谈我的打算：我想去收废品，这个不需要太多的本钱；要你不同意，我就开一个小面馆；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就继续干下去。”

    听完我的话，二姐似乎轻松了一些，起身就走了。目送她的背影，我看见她在用手擦眼睛。

    那一刹那，我决定留下来继续上班，不为什么，就为一份稳定的生活，只要稳定了，至少可以为有钱但并不轻松的二姐减轻一点负担。为了保留心灵中的一点宁静与坚持，我愿意付出代价，这份代价就是继续忍受“人在屋檐下”的委屈。

    回到自己的家里，忍着胸口隐隐的痛，我给四爷打了一个电话，约他吃饭。

    我比四爷先到约好的小饭馆，站在路口给四爷打电话的时候，我看见文武远远地走了过来，懒洋洋的，神情憔悴，看来他今天生意又不好。等我挂断电话再往文武来的方向看时，他已经挑着空空的箩篼向反方向去了，速度很快，象是在逃，不用说是看见了站在路口的我。

    当他在街的拐角处回头望的时候，。我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清了他的脸：好像没什么具体的表情，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就象我在每个深夜里逼迫自己忘记他时，镜中映出的那张脸。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而且越发强烈，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还在流血的“纹身”，哑然失笑，笑得很苦涩。四爷到我身边了我都不知道，这个名为“寂寞”的世界里，只有我，和他。

    我心里还是很酸，但又有点卑鄙的甜，因为他的疲倦他的脆弱都一一释放在我的眼前，因为我们之间拥有一种不可对他人述说的秘密。

    和四爷吃完饭，在家坐了一个小时，拿着电话，我又有点蠢蠢欲动了，想给文武打一个电话，想问问他为什么见到我就躲？摸摸胸口上的甲骨文，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唯一可去的地方是那个可用作空调包房的录象厅。毫无例外，这里还是没人认识我，我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又一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本来应该是空无一物的梦里，突然出现了色情的画面，似乎有某个人的手正在身上游移……好真实，连对方的体热都感觉得到，那只手慢慢往下温柔的探索，一直伸到我被拉链屏蔽着的裤裆，我终于醒了过来。

    身边的座椅上是一个看不清面部的女人，在我醒来的一刻她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我有些惊讶的仔细看她，银幕的反光折射出她复杂的眼神：卑微、惶恐、乞求，其中却夹杂着浓烈的情欲，透过紧靠在一起的身体我感觉到她在颤抖，而她的手还停留在我毫无反应的部位。

    我想问她点什么，可又问不出来，犹豫了几秒钟，我干脆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又开始滑动，并把我往她怀里更拉近了一些，她的力气不是很大，动作却非常老练，我紧咬住下唇才能控制着不发出任何声音。我的大脑变得沉重麻痹，手也被她牵引着移向她的胸脯。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道让我几乎窒息。

    真切的热度、像面包一样柔软的触感，这一切确实在发生，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以隐秘的姿态相互摩擦并如此龌龊的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堕落还是悲哀。

    当她的手开始触摸到我裤子的拉练的时候，我仿佛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站起身来，飞快的夺门而逃。

    “文武啊，我真的不行啊，谁能帮帮我？”我躲在没人的小巷里喊着文武的名字，用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使劲锤打胸口，像野兽一样发出一声让人颤抖的哀鸣。

    从那个影院中的下午开始，我就认定了我不能为了文武而改变，我真正渴望的只能是来自同性的爱抚和拥抱，就算他只是个陌生人，也能给我短暂而真切的满足，无关感情，仅出于最直接的需要。做我自己，纵然只能在黑暗的角落，其他所有一切都代替不了那一刻自由，即使是永远不被允许的。

    我算明白了，一个人在遗憾的爱中堆砌憧憬，只有被彻底撕裂，才有可能看清真相。

  二十

    我开始去东兴镇上班了，几天的阴雨，气温骤然下降。天晴那天早晨，在上班的路上，看见文武骑着车迎面而来，九月清晨的阳光，是极其温润的黄色，暖暖的，那一线照在文武的身上，我想，他真是个温暖的人，那种暖，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过去，那种明亮，不刺目，却足以照亮别人的生活。哪怕他的那种暖，他的那种光，吝啬得不想给一个不配享受的人，我也还是想靠过去，汲一点暖，取一点光。

    唉，自己轻率地丢掉的东西，这辈子，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再过几天，农历八月十八，文武的生日，我到底给不给他去一个祝福的电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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