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中毕业，我接受大姐的资助，开了一家服装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经济复苏，生意太好做了。我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在那个被钱撑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我认识了同是做服装生意的振江，我们前前后后相处了五年多时间，他把我当兄弟，我偷偷地把他当爱人。

    从青春期开始，我就清楚了自己不同常人。在偷偷喜欢振江的日子里，以为世界上就我这么一个人喜欢男人，并且是长得英俊的男人。唉，那个年月，在感情方面，我单纯得近乎无知。

    后来，我和他一起去了成都荷花池做服装批发，历经磨难，生意开始赢利。在利益面前，振江的太太最终做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俘虏，他们坚持毁约也许还有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原因，生意以散伙告终。

    从暗恋振江开始，我对他这种不同寻常的感情维持了四年，也许更久。我们白天几乎形影不离，晚上也经常睡一张床上。每当看着他精壮的身躯以撩人的姿态躺在我身旁的时候，心里那种像被万千蚂蚁爬过的痒痒的感觉我至今也无法忘怀。当这种原始的欲望波涛汹涌的时候，我就会狠狠地咬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不要，因为，我怕把他弄脏。对自己深爱的人，没有得到他的暗示，是下不了手的。

    十多年了，过去的幸福与灾难也不愿意再去回忆，只是某些事、某个人从来不愿想起，可永远无法忘记。事实证明，原来在不经意间，有些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已经深深地刻进骨头里了……

    成都西郊一个农家四合院，是我和振江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服装加工厂。春节刚过，北风依然，在这个异乡宁静的农家小院里，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促成了我孤独命运的瞬间。那晚的我和振江跟平时不大一样，我们喝了很多啤酒，抽了很多烟，一直没说什么话。那个夜晚，结束了一分长达四年的初恋，那个夜晚，我变得一无所有。

    也是那个晚上，振江对我说：“兄弟，这么多年来，你对我的情义我清楚，只怪哥哥无能，也无力回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象落在稀泥中的废品，被丢弃了。我张着嘴，哭不出来，眼里满是潮湿的水气……

    这个叫振江的男人用他信誓旦旦的谎言骗了我三年，谎言本身是他为人夫、为人父的身不由己，他曾经给予我的只是一种超越友情，却不是爱情的情感。

    面对他欲说还休的神情，我就这么缄默到倾家荡产，最终保持了自己崇尚完美的自尊。

    振江就坐在我对面，我表情木然地极目远眺，目光一直到望也望不到的地方，我知道，有一种爱，我必须缄默到死亡！

    我和他的故事从开始到结束，我都没有亲口对他说出一个“爱”字，甚至连“喜欢”都没有来得及说。即使我不说，我相信振江清楚，他的太太也许也清楚。

    记不清在那里看见过这样一段文字：“鸟的流浪是为了躲枪，鱼的流浪是为了逃网，人的流浪是为了疗伤。”和振江分开以后，我觉得自己受伤了，伤得无颜见江东父老、伤得体无完肤。因此，我决定去流浪，于是我去了重庆，在一家同志酒吧当DJ，因为这个特殊的职业，让我毫不费力地看了尽圈里的悲欢离合、人情冷暖，看遍这个隐秘世界里一切美丽的，丑陋的，冷酷的，热情的，豪迈的，懦弱的，恶毒的，卑劣的，高尚的，下贱的，道貌岸然的，人面兽心的芸芸众生。也是因为这个职业，我算彻底地清楚了自己原来其实非常“同志”！在重庆三年的生活经历，让我体会了圈里生活的精彩，但如今依稀想起的更多是一种心慌慌的无奈。

    还记得五年前，侄女到重庆把再一次伤痕累累的我接回家的那一天，两个小时的路程很快就过去了，下车的时候我有点恍惚，心里忽然酸酸的，我清楚，那些食不果腹、夜半歌声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当然，我当时也绝不能算做是“衣锦荣归”，然而这是生养我的城市，这里的每一座建筑都让我觉得亲切而有安全感，当初选择离开，是因为我天真的以为流浪真的可以疗伤，还因为我为人所不齿的生活方式，当初我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漂泊。

    好几年以后，我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可是，已经迟了，延续太久的错觉不可能一笔抹去。轻轻松松将我的人生从头开始，是因为我感觉自己不能总抱着伤口过日子。没有了爱情，生活也得继续。时间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它可以将孤独变成一种习惯，也可以把伤痛打磨于无形。

    对于我来说，历史就是一道曾经血肉模糊的伤痕，谁又会轻易去揭干了疤的伤口？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冰凉的手去摸摸它，借此证明自己曾经爱过，痛过。每每午夜梦回，直问灵魂，它还在，可冰冷！！

    结了冰的湖面总给人以平静的印象，如我！不想，我这种平静如湖面的生活却被一个名叫文武的收荒匠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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