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文武?这个人,我试着去遗忘。就像当初遗忘振江一样,可他文武,他已经成了我骨血中的毒。好象永远也无法肃清,时不时地会发作起来。只要有一个引子! 手机响了,是四爷打来的。 “你吃不吃狗肉?”他也许觉得这是很希奇的东西。 我最恶心那个玩意儿了,况且,五黄六月的,哪个还吃那东西:“四爷,狗肉?我从来都不吃狗肉。你在哪里?” “不吃就算了,我在西门桥,马上就回来了。”西门桥不远,拐弯就到了。 四爷所谓的马上也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概念,大约半个小时,他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刚放下箩篼,看他红得发光的脸,我感觉到了他的兴奋。 “粮食局的人喂了一根狗,昨天晚上叫了一夜,可能是发情了,今天早晨,楼上楼下的人提意见,主人就打算把它吊死,可吊了一个小时,它都没有落气,看见还是多造孽的,我就用粗绳子把它解决了。狗的主人给我十块钱,让我挑出来给它埋了。” 四爷讲完,用衣裳擦了一下脸上直淌的汗水,麻利地从箩篼里拉出一个编织口袋,我猜里面装的就是昨天晚上还在发情的那根死狗。 狗啊狗啊,你发什么情呀,现在连命都丢了。你要象人一样多好。人和狗的区别在于,我们可以伪装,可狗不能! 四爷踢了口袋一脚说:“是根土狗,有二十多斤。”他用征求目光看了看其他几个人“要不然把它剐了,中午弄来吃?”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可就是没有人主动的要操刀剐狗。 我说:“我有点怕,从来不敢吃它,也不敢碰它,要不然,喊一个人把它弄到菜市上去,出点钱,让剐兔的人收拾一下,拿回来就下锅,自己整的话,中午哪里吃得成?”我的建议得到大家一直通过。 我转过身悄悄地给四爷说:“四爷,你打个电话问文武来不来喝酒嘛。” 四爷摸出手机拨通了:“文武,你喜欢不喜欢吃狗肉?——没开玩笑,我弄了一根狗,中午在光海那里整来吃,喂,你说可以吃呀,那你到时候就过来嘛。好,要得。” 文武要来,我莫名地有点兴奋,四爷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此刻,最懂我的人应该是他,他是一个不善言辞,忠厚善良的人。心思一旦被人看穿了,我就变的不自然起来了。 “四爷,现在还不到11点,你出去喊一趟,我来红烧狗肉,中午你和文武回来就能吃了。” “我是还得出去一趟,今天还没有找到啥子钱呢。”说完就顶着烈日走了。 做红烧狗肉是第一次,但我不犯怵,川菜的做法换汤不换水,这我是有信心的。 牛不是吹的,今天的狗肉不是炖的。快到12点的时候,锅里已经飘出红烧(狗)肉的香味了,那个时候,我尽量不去想,也尽量不去承认我把一根因为“起草”(狗发情的行为)而招来杀身之祸的狗变成了佳肴,我对着翻滚着亮红油汤的锅默默念叨:“狗啊,你别怪我,我把你煮了给大斌下酒,也是为了情呀,你能理解的,是吗?一粘上爱情,注定忍受煎熬。动物都如此!你比我好,你现在不知道痛了。” “狗肉整好没有?”是文武来了,我在厨房里听见他在问谁。我看了看时间,12点半。 和自己深爱的人见面之前,呼吸都需要排练,当我调整好情绪走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他的影子了。我装着随意的问了一句:“师傅,我听见文武的声音了,他又到哪里去了?” “走了,他问狗肉整好没有,我说你干亲家在厨房里忙半天了,他听完就走了。”回答我的是快人快语的师娘。 走了?听见我在就走了?此时我希望油锅里翻滚着的是自己而不是狗! 文武默默的走了,我的心象被狠狠的踩了一脚,先不去顾疼痛和难堪,用冷漠的眼神和嘴角的讥笑看着文武离开的方向,他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走了,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我的痛苦难道不是他给的吗?他竟然掉头就走,我的嘴角开始哆嗦,整张脸抽搐了一下,我觉得凄凉无助又失望,却神经质的笑了。 “我不能在师傅他们面前失态,千万别让他们看出点什么。”我咬着牙提醒自己。 “师娘,我要回去了,狗肉在锅里,等它煮着,可能还有半把钟头就耙了,起锅的时候放姜丝、海椒丝,盐味应该合适,别忘了放味精。” “都煮好了,吃了走嘛。” “我先就说了,我不敢吃那玩意儿,四爷把狗拿回来的时候,我看你们太忙了,没有人弄。在厨房里弄的时候,我都犯恶心。不了,你们吃吧,我走了。” 说完,我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师傅他们的视线,我怕他们看见自己眼框里流出的汗水。 视线落在前方,眼中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平时需要10分钟的时间路程,用了6分钟回到了家。我的思维来不及经过大脑,要是稍微冷静一下,哪怕用擦一下脸上汗水的时间来思考一下,就不会打那个电话了。 “文武,你怎么来了就走了?”我克制着,尽量平静的问,拿着电话的手在颤抖。 “我不喜欢吃狗肉,我给四爷说了的。”他在说谎,事实不是这样的。 “你过分了,你几年几月不过来了,今天过来就是来喝酒的,听师娘说我在厨房里,你就走了,文武,给我留点脸,好不好?”我没有告诉他当时自己那种望眼欲穿的感觉,有意义吗?没有! “你多想了,要没有另外的事情,就这样子了。”莫非文武清楚我在厨房里倒腾半天的是一根疯狗?莫非他以为我身上感染了狂犬病毒?他怎么就把电话挂断了呢? “喂,你太过分了…….你太狠心了…….”我想我是真的疯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冷若冰霜的搪塞,还是因为用三个小时堆积起来的希望被无情的粉碎而导致的绝望,再次拨通他的电话时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张弛——”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这样直呼过我的名字,“我都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了,人有脸,树有皮,你该知道我的意思了,你再这样……”他好象还有话要说,可我不敢听下去了,我清楚接下来的可不是什么甜言蜜语。 “文武,别这样对我……求你了。”我握住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张弛,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的事情抖出来……我再也不怕你了!”我只觉得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地痉挛,为什么,在一切的事情都已发生,一切的伤害都已造成之后,他还可以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人说,恨,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爱。那么,怕呢? “我懂,你不就是在骂我不要脸吗?我想我懂了……”我挂了电话,浑身痉挛,我不知道感染了狂犬病的人是不是这种症状。如果此时有什么是我不愿想也不敢去想的,就是将来了。 我成不要脸的人了,我也是个骄傲的人,但是遇到他,我的那些玩世的态度就都没了理由,全部灰飞烟灭了。可是他,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刚才的电话,他是不是还会惦记着我,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绝情,绝情得让人害怕。文武,你知道吗?如果我真的可以,我宁可现在就把你忘掉。 我累了,好累…… 我像病猫一样躺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中,我觉得自己飘了起来,整个身子轻得要命,像一片鸡毛,一飘就飘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月亮,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山,没有水……一切都是轻飘飘的,好不容易找到了落脚之处,这地方好象是和平桥,又好象是在大洲坝,文武面目狰狞地和我撕扯成一团,他使劲地撕我的脸,哦,还有人摁住我的脚,有人摁住我的头,是玉虎,是静卉。一滴滴斗大的鲜血呻吟着往下滴,一转眼,地上都是血,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裂开了一条怵目心惊裂缝,文武用力一扯,我的脸就顺着裂缝被撕了下来,顿时,一股股猪血一样的血浆喷向空中,把整个天都染红了!我不禁惊恐的大叫: “文武,我痛,文武,我不敢了,文武,我的脸,求你给我留住……” “嘭……”一声闷响,我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原来是南柯一梦,当我醒来的时候,条件反射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看看自己的手,湿漉漉的不是血,而是泪。 我像疯子一样喃喃自语:“如果说我现在真没有脸了,也是你文武亲手活生生把它撕下来的呀。文武,脸被撕掉了,会流血,会钻心的痛,我痛,你还不允许我喊几声?你还不允许我……” 想起自己的悲哀,我痛哭失声! 哭着,哭着,我身子不断地抽搐痉挛,缩成虾米状,我知道自己心脏病又犯了,忍着疼痛,捂着胸口,跌下沙发,磕磕绊绊地打开抽屉拿药,端起一杯冷水,把两包“冠心生脉丸”冲进了粒米未进的胃里。 从新把自己放在沙发上,渐渐地,我的情绪平缓下来。 疼痛过后的疲倦涌上来,我用手一下一下不停地抚摸额头与头发,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病痛抹去似的。 神思迷离中,我想,假如,我没遇上大文武,该有多好。假如,文武不逼着我说实话,该多好。假如,当初,我保持沉默,又该有多好。 在以后的日子里,痛的时候,苦的时候,悔的时候,怕的时候,我就一遍一遍地想,如果,那一天,不去文武家就好了,如果那以后,不与他走得那么近就好了,如果那一天,听他说完转身就走就好了,如果在那些日子里别去纠缠他就好了。 但是,许多事,不容我控制,不容我后悔,不容我重新来过。就这么一直地走了下去吧,走到不能回头的那一天。 我倒底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才能换回片刻我和他在不经意间渡过的好时光?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疼痛已过去了。身子却是软的,喉咙里更是干得象是要冒烟了。稍稍挣动了想要下床去找点儿水喝,电话响了:下面的一个业主的燃气不来气,等我去处理。再走在烈日下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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