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也不想动弹，昨天的一幕一幕在眼前划过。走了，还是走了，走了也好……只是文武和胡老六两口子如何相处哟。

    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想起那天早晨，我眼巴巴地望着他默默走了的样子，想到他就揪心的难受……他逃了，是被我逼走的，他走的时候，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就那样憔悴地走了。如果他能和我痛痛快快吵上几句，或者大闹一场，心头肯定好受得多，然而没有，一声不响，一声不响，没有埋怨，没有咒骂，没有叫喊，只有鄙视，只有恐慌……他在逃，像是在躲避瘟疫。

    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过这样一句话：“说不出话比说得出话，更来得猛烈、沉重和悲痛。”

    偶尔，四爷和其他的收荒匠会带回关于文武的消息，他们说得仔细，我却听得寥寥，因为一听见他们提起“文武”我就有一种钻心的痛，面红耳赤的表情又不愿意让他们看见。

    “昨天，我在老街看见文武了，他躺在录象厅的沙发上睡觉……”那个叫刘大的收荒匠在说，我装着没听见。录象厅，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以前工地上的工人经常光顾，我却从来没有去过。

    炎热的七月，我除了每天列行公事的去上班，大多的时间我都躲在家里除了听歌、上网、失眠，还有不停的抽烟，烟越吸越多，烟瘾大得自己都害怕，知道得清清楚楚有害健康，却一径沉沦，跟我怪异的感情惊人相似。

    那天，也不知道受什么东西的牵引，我一个人鼓足了勇气去了录象厅，在没有人认识的录象厅里静静的呆了一整个下午，没有情节的电影内容，只有男女主角赤裸裸的身体和叫床的声音，好的是空调开着适合睡觉，前一夜不足的睡眠全可以在这里补上，虽然睡得不是特别舒服。但这样比呆在家里胡思乱想要好得多。

    像往常一样，坐在师傅的店门口，坐在文武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我久久地凝视着，一动不动。恍惚间，乍然飘来一阵阵酒窖上空那种醉人的风，我似乎闻到了好闻的思茅草的香气。

    “废品——破烂——”小巷深处隐隐约约响起了文武一次次撩动心神的吆喝声，几多鲜活，几多灵透。

    我收回目光，心中隐隐泛滥起一缕野性的情思和勾魂夺魄般地万千的期盼。

    声音被风带走了，文武还是没有出现。文武不会再来了。

    我无事可做，也不想回家，打车去了录像厅，看着荧幕上的丰乳肥臀，听着男女演员之间做作的喘息，我静静的坐着一言不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还有大脑都沉睡着，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我想，我要是能为女人兴奋该多好呀。

    不一会，录像厅的小姐开始在我身上活动了，隔着裤子摸我的腿，我推开她肮脏的手，站起来，目不斜视的走出了录像厅。

    走出录像厅，外面的街道像一个蒸笼。所有窗户上的空调都在拼命地转动着，无休止地往外吐着热气。贪婪，贪婪地吸纳着原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冷气。绝情，绝情地唾弃着自己不再需要的热量。区区一个空调，却深喑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

    不过这个时候，我并不惧怕热。相反，我有点享受着汗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渗透出来的感觉。如果千疮百孔在某个状态下也能成为褒义词的话，在这个时候它的确是。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我满街乱逛，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无家可归的狗。宠物狗也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主人发现它患了不治之症，就把它遗弃了，这和我的命运又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到底逛了多久，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个紧闭着但又透露出丝丝缕缕灯光的窗户。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万家灯火吧。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每当我一个人在街上落寞地走着，我就莫名地妒忌，那一簇簇灯光背后的属于家的温馨和安宁。在这个时候，我甚至变得有点失去心理平衡，我也只是一介市井小民，对于我没有的但是别人拥有的一切也会耿耿于怀。

    我发现我现在的毛病越来越多。我怕睡午觉，因为每次睡完午觉醒过来，都会感觉自己空虚得像快要死去。我怕在拥挤的街头行走，因为看见别人大步如飞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会提醒我自己的无处容身。我怕看见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因为那会让我像个老年人一样不停地回忆已经逝去的过去。

    如此转到天黑，我才想起来一整天都不曾吃过饭了，肚子饿得厉害，我赌气似地决定好好犒劳自己。找了一家漂漂亮亮的饭店就走了进去。进门时礼仪小姐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概她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失魂落魄进大酒店的客人吧！今天我包里有钱，有钱胆气就足，一路目中无人地冲进了大厅。我在边角的一张空桌边坐下来，要了三个菜四瓶啤酒。服务小姐把菜端上来就不再理我，鲜红的桌布愈发衬托出我的孤独。没人陪我，我静静地喝酒，静静地欣赏其他人的喧闹，欣赏他们的快乐，欣赏他们现实得非让对方喝一杯的敬酒方式。

    大厅里传来低低的歌声，温润中含着浅浅淡淡的性感，像情人耳畔的低语：“你的心情现在好吗？”

    本来孤独的我一下子就更加的落寞。心情？谁会关心我的心情？！任我快乐，任我忧伤，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人肯关心我的心情，肯对我轻轻问一句：你的心情现在好吗？这么多年了，伤心的磨难经得太多了，本以为我已不再会感动，不会在意别人的关爱，心已变得枯老麻木。只是没有想到不经意间，只这一首歌，仅仅唱出两句，便击中了我心灵的痛处。酒是苦涩的，心是灰暗的，喝酒就像是喝下了自己的泪水，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四瓶啤酒下肚，我觉得头开始打转，或者说整个世界开始打转。

    回家吧，其实我是怕回去，白天人多的时候可以掩饰了许多的东西，夜晚里人静时却又拿什么来掩饰呢？

    我走出酒店门口，走到一根电线灯柱下，胃里的液体便开始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

    我坐在地上休息了五分钟，然后看了看时间，夜里十一点五分。

    街道上已经看不见多少行人，只看见来来往往的出租车。

    我站起来，招了招手，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报了地址。

    我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上车怎么到家的。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很仔细地告诉了司机地址，下车的时候司机找给我的钱我还数了数。

    但是从下车后怎么走进房间我没有任何印象。我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卫生间里开始第二次的翻江倒海了。

    胃像注满了水的海绵一样，怎么挤都挤不干。我索性不理会胃反馈给大脑的强烈的呕吐的信号，爬到沙发上。

    我胡乱地找了条被子盖上。在睡着前的一瞬间，我忽然在想，我会不会半夜死在家里而无人知晓。

    我仿佛感觉文武在朝我招手，向我敞开他厚实的胸膛。

    我的意识始终在梦里游荡。一会儿梦见文武，一会儿梦见振江。各种回忆和幻想争先恐后地占据我的脑子。好象死神牢牢地在笼罩着我。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是一片静寂，我竟有点不知道如何自处。唉了口气，把电视打开，房里有了点声音，仿佛就多了点生气了，很多年以前，一个人就习惯了寂寞与冷清，如果是一直这样下去，也许没有什么，怕就怕一种热闹后的冷落。现在又是一个人了，我却失去了从前一个人的时候的那种潇洒。如果时间能从头再来，也许宁愿从来没有和文武相逢过。

    浑身酸痛，洗个热水澡吧，于是我脱得精光去了卫生间，看见镜子里那张失魂落魄的脸，我神经病一样的唱起了一首很老很久远的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说再见，就让一切走远……”这声音在热气烘烘的空间里飘荡，嗡声嗡气，像是一种被压抑的哭泣。洗完澡出来，我浑身软绵绵地拿起电话，想要拨文武的号码，只拨了三个数字却没有再拨下去。心想暗暗想着：“太晚了，也许他已经睡了，我怎么就不可以让自己去习惯这冷冷清清的生活呢？”站起来，关了电视，一步一步地像一只老得行动缓慢的猴子一样挪着爬上阁楼上的卧室里，打开卧室里的灯，同时关了厅里的灯，阁楼下的黑黑沉沉，衬得这卧室里的灯静静寂寂。我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那一道闪眼的亮光，我猛地一震，我知道是什么，走过去拿了起来，不错，正是文武送给我的那只坏了的闹钟，灯光下依然如故，莹莹生辉。捧着闹钟在手心中，想着文武的离开，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说过要断了我所有的幻想吗？如果说我还能自己欺骗自己的话，那就真的是傻到了家了。我只觉得全身如同泡在冷冷的冰里，心里想着：“文武，这又何苦呢。还嫌对我的打击不够大么？”我忽然觉得自己全身酸软。躺在床上，心里空空的，想要去思念谁却不知道有谁还可以给自己去思念，脑子里掠过振江，掠过四爷，掠过师娘，还有三妹的影子。又掠过了父母与我所有的亲人，唯独不敢去触碰，那本来是最清晰的影子。原来思念是这样的。说实话，就算以前一个人时，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孤独过。我很想把手里的这只闹钟扔掉，心里却还是知道的，就算扔掉了这闹钟，有很多事还是扔不掉的。等自己恢复了力气后，我才站了起来，把闹钟锁进了柜里，当然不可能把记忆也锁起来的。

    我想出去走走，事实证明，在大街无目的的游逛比起在家里胡思乱想好得多，至少感觉身体很累，人累了，就可以减轻心里的痛。

    夜深了，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清冷的路上，只有斑驳的树影，在一片昏暗中轻轻摇曳，摇出孤独的姿态。来到了西林寺山脚的河边，我走到长满杂草的空草地，颓丧地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想当初，文武也许完全不明白我心里对他存着的那份心思，他不过当我是一个活得很孤独的朋友。他是否愿意我再一次地以兄弟，或是朋友的名义融到他的生活里？我胡乱地揉着头发，抬起头。大声痛喊了一声：

    “文武，为什么会这样？！”

    深夜的河边冷冷清清，对岸的大洲广场也早停止了它的喧嚣，点点灯光倒映在波澜不惊的河面上，牵起无数个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川”字。身旁那一片稀疏而枯黄的马儿杆在夜空中瑟瑟抖动。

    四周清净极了，偶尔听见稀疏的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不见月亮，不见星星……奇怪，怎么说没有就什么都没有了呢？河岸，好荒凉的河岸呀，我双手撑在地上，久久的凝视着河水。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时间，离现在已经一个月多了，仅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却仿佛已经过一辈子的感觉。想的时候觉得是有些不胜唏嘘，至少此时自己没多少或是痛心，或是感伤，或是遗憾，仿佛另个世界的自己。看着这个世界的自己。卑微、无聊的生活着。只泛起微微的怜悯。我忽然发现经历了这一个多月来煎熬，我竟然变的连伤心都不会了。更多的居然只是麻木，迟钝，是没有感觉。

    可是我居然连伤心都不会了，我还能为了什么活着？

    “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这是张爱玲曾经对胡兰成说过的话。正因为有了这诗句般、透着无奈的话，我想，我还是活着吧。虽然，不得不以萎谢的方式活着！

    以后的几个深夜，我都来到这里，总是这样久久地凝视着河水发蒙，心头总是有一个声音在说：“贱，人这东西就是贱！”我一次次向河水倾诉说：“…人这东西就是贱，贱得连废品都不如！……我有个庞大的家可和没有差不多，喜欢上一个人又被骗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不骗我的，又拿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我他妈的真倒霉！”我哭着说。

    情为何物？我不过就是制造了痛苦再把它称之为爱！！！原来有多少怨恨都随时间淡漠，唯有遗憾越加深重，失去的东西，一段情、一些人，因为抓不住得不到，更加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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