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只不过比平时早了些,不多一会,文武也来了,默默地背对着我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此刻,我懂了咫尺的含义。我望着他的背影,望得很仔细,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不过尽管我看不出什么来,但还是心安。不为什么,就为我一大早就能见到他。 天气越来越热了,文武挑着箩篼走了,我就呆在原地,根本不想动。心里也跟火烧似的,感觉自己像无魂的野鬼,飘来飘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傅和三妹都很聪明,当然发现我不对劲,七妹不止一次偷偷问我是不是和文武闹矛盾了,而师娘也不止一次对我说:“有什么话把它说开啊,都成干亲家了,还赌什么气嘛。” 我能说什么?我能做什么?在想了又想之后我告诉他们:“我没事儿,就是莫名其妙的情绪低落……过两天就好了。” 我对自己,也是这样说——过几天就好了,这不正常,你知道的!你不能这样!你要跟以前一样,他是你的朋友,你的兄弟,你不要再发疯。就算是装,你也要装下去。 伪装,对我来说应该不算太难,只要心跳的声音不被听见,脸红也渐渐可以克制住,在那么多朋友中间我努力回复了表面的开朗,开玩笑、说脏话都是一如继往,遇到四爷回来了还帮着他清理废品,在那些时刻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不正常。面对他时,我极力稳住自己的眼神不让它飘移,说话的声音也控制得平静自若,尽管我的手心一直涔涔地渗着汗。 这简直是一场艰难的战争,唯一的敌人就是我自己,每晚睡觉之前我都会对自己进行一系列的思想教育,然后小小的放自己一马,花上一点点时间回想文武的声音、动作、神态……发疯了!就算是装,我也得装下去! 一如既往的去上班,一如既往每天和他见面,一如既往地期盼着他生意兴隆,只是多了尴尬。我避免与他太多的接触,因为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也把握不了分寸。我们很少说话。但我们的目光经常相遇,每次都是我先移开自己的眼睛,我怕自己会将痛苦,眷恋,甚至卑贱暴露给他。 每当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我都会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窥视他,然后在独自的空间里慢慢回味每一个关于他的细节,我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要么极端沉默,要么极端喧哗。 “四爷,你今天带了好多钱?”文武在问,没理坐在旁边的我。 经验告诉我,他今天又碰到大生意了,我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兴奋了一下,随即暗淡了下来—— 文武每天出门,身上都只带不超过一百的本钱,赚的钱在回家的时候都主动或是被动的交给了静卉,要是哪一天碰见大生意,必须要买油盐柴米,买饲料化肥,周末瑶瑶回家要生活费,学习资料费,钱不够的时候,他就只好向别人借,等赚了钱再还上。我无意中发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文武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搞得如此之累!别的收荒匠为什么就能口袋满满的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事实的存在,就有它存在的道理,只要文武自己觉得好就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和文武成了兄弟的时候,每天早晨在他出发之前,我都问他本钱带够没有,要是他没怎么开口,我就会趁人不注意往他口袋里塞上两三百块钱,告诉他,你回来还我就行了,免得碰见生意了再让我跑一趟,他也就接受了,并会笑嘻嘻地小声对我说:“每次用你的本钱,生意都很好。” 记得有一次,他做了一笔生意,赚了近一千元,钱是赚得不少,可就是太辛苦了,挑挑选选,敲敲打打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同学,昨天我赚了……借你的钱……可能得过两天才还。”第二天早晨见面的时候,他对我说。 “不着急,你先用着。”即使不还,也没什么,可我知道文武是绝对不会接受的,以他的骨气,能用我的钱当本钱就已经很不见外了。他也许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所以说话吞吞吐吐。 “昨天我把还你的钱预备好了,晚上我去洗澡,静卉翻我的钱包……”他说的时候,好象怒火还没有退。 “冒啥子火嘛,我妈经常对我们说:外面一个抓钱手,家里还得有一个聚宝盆……”我知道我说这话,很假,但至少给了文武一个很舒服的台阶。 “有五六百块吧,怎么啦?”四爷的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等会儿,我们一起出去,昨天我联系了一个生意,可能本钱不够。”现在这种局面,他不向我开口很正常,可他怎么不问光雄借呢?我不明白。 “光雄,你拿千把块钱出来。”四爷对师傅说。 “你们先去嘛,联系好了,确定了需要多少,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们送过来。”师傅为难的说。 我瞟了一眼文武,见他眯着眼,眉骨处的肌肉不显眼的扯动了几下,站起身来:“四爷,走。” 他们刚走,我飞快的去了附近的银行,拿着十张百元大钞朝着他们的方向跑去,可不见人影,我给文武打了一个电话: “你要的本钱,我给你送过来?” “恩……不用……”他在电话里听见我的喘气声,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告诉过你,我哪里都能借到钱。就这样了。”淡的,清的,朗润的声调让我很尴尬。 挂断电话,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钱想: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活该!!不过,也没什么,大斌就这种德行,他只不过在跟我赌气罢了。其实,我也很会给自己台阶的。 一个小时以后,文武和四爷挑了八个热水器回来,熟人的生意,利润不高,说是钱不够,赊着的。 买回来了,就不考虑钱赚多赚少的问题了,接下来就开始拆卸。遇到利润不高的情况,拆下来的东西分类就必须得仔细,哪怕是一钱黄铜也不能当铁卖了。 看着他们搞得热闹,我也凑了过去,几乎忘了刚才被拒绝的尴尬。 我用手去扶着文武正在奋力敲打的满是油污的热水器外壳,文武顺手用榔头将我的手推开:“不用你来!”声音很小,但很有力度。 顿时,我的脸上像是着了火,火嘌火辣!摊着一双黑不溜湫的手半蹲在他面前,竟然忘记了离开。 “去称称那个水箱有好重……”他头也没抬,对我说。可能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过分,给了我一个不高不矮的台阶。 称了水箱,我洗了手,坐在一边发呆,看着他挥汗如雨地敲打着,像是在发泄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情绪。 我想:文武迟早会离开我,去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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