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感觉到了事情不对,忍不住约他喝酒,想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东兴镇,枣子坳街口的凉菜馆。我们见面了。这是冷战几天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打了电话叫本宏过来喝酒,我们像往常一样喝着、聊着,旁人感觉不出有什么异常。大斌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看架势是想把自己灌醉。 酒过三旬,大斌喝多了,但没醉。本宏一个做小百货批发的朋友给他打电话,托他帮忙,希望本田找关系把他的儿子送进重点中学。约好了在凉菜馆街对面的解放路口见面,不多一会,那人带着假冒的爆发户神态来了。他们简单说了几句话,他和本宏说好晚上请我们吃饭就走了。看看时间不算早,但也不晚。 文武提议去做“保健”,本宏没有反对,我想反对,可又凭什么?!硬着头皮随他们去了一家叫“燕子”的按摩店,几个“美女”正聚在一起打麻将,见来了客人,都掩饰不住兴奋,站起来笑脸相迎,浓妆艳抹,香气熏人,一看便知是专业。 文武随手点了一个珠圆但不玉润的女人偏偏倒倒进了包间,我和本宏拒绝了其他“美女”的纠缠,看我们态度坚决,她们也没有再坚持,失望的继续玩着麻将。本宏坐在大堂的理发椅上无聊的盯着电视,我则坐在破烂得能看见里面败絮的人造革沙发上尴尬着发呆。感觉浑身都爬满了臭虫,难受的痒,毕竟,这里太肮脏了。 啤酒喝多了,我有了尿意,穿过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过道,一股尿骚味混合着用过的卫生纸霉味直冲我的鼻腔,我恶心得想吐!过道的右侧就是所谓的包间,路过的时候,包间的门虚掩着,我看见文武赤着上身俯卧在按摩床上,一双肉乎乎的的手在他厚实的背上没有章法的移动着,像是在揉着案板上一团发硬了的面。文武的脸埋在胳膊弯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脑袋一片混乱的放了水出来,率性推开虚掩着的包间门,那个女人站在床边给文武奋力敲背,我看见她毫无姿色也没有曲线——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心里很不舒服,我顺手端了一小凳坐在门口。 “本宏呢?”文武懒洋洋地说。 那女人扭头看了看我,换了个姿势,继续揉着,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冷的气恼的盯着俯着在按摩床上的文武。 “腰杆有点酸痛,给我好好揉揉。”文武说着撑起上身歪着脑袋瞄我,只瞄了一眼便被女人庞大的身躯挡住了。 女人笑嘻嘻的看着我问文武:“他怎么不说话?” “他在笑。”文武自个嘿嘿笑了起来。 “没有,坐在那儿象个杀手。” “你怎么啦?”文武爬起来看了看满脸冰霜的我,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女人的肥胖的手在大斌的背上来来回回的拍打、揉摸、按压…… 这样折腾了半个小时后,按摩完毕,出了门,我望着天,深深地吸了一口热烘烘却干净的空气,一种悲哀在心里蔓延开来,为静卉?还是为我自己?我搞不懂! 从凉菜馆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又坐在了另一家饭馆的酒桌上,只不过,这次多了本宏前来买单的那个朋友。 最终,文武还是喝醉了,等买完单的时候,他还捧着酒碗不放,非要和本宏的朋友单挑。 “张,文武喝醉了,我还有事要办,他,就交给你了,你必须得把他送回去。”本宏对我说。 “放心吧,我会的。”我说完,本宏和他的朋友就离开了。 我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打开门,文武钻了进去,待我上车的时候,他又从准备启动的车上下来了。 “我……不要你送……”他摇头晃脑,口唇不清地对我说。 我也只好从车上下来,打发司机走了。 “你以为我稀罕送你!酒疯子,你这个样子,哪个放心你一个人走?!”我有点冒火。 “没得事……不要你送……你走吧……”他说着,打了一个趔趄。 我赶忙去把他扶住说: “走嘛,打一个车,把你送到祝家湾路口,我就随着车转来……” 他用力地将我扶着他的手掀开,用发着光的眼睛盯着我说: “你以后……就不要去我家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苦涩、沉闷、无可奈何却很有力度:“你听清楚了吗?” 地面,忽然抖了一下。 “为什么?” “前天早晨,你为什么在我卧室窗前和静卉打招呼?” “碰见了,打个招呼怎么啦?” “你觉得没什么,我就觉得你在偷看我们睡觉!” 我一听这话,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棒,只觉得神志整个忽悠了一下,文武那双带着鄙视的眼睛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利剑在我眼前晃动起来,我忽然跌落在悲伤之中,就像被文武用手一掌推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坑里,一下子被烧毁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没料他这两天对我的冷淡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吗?”我脸色苍白,像被惊雷震得发木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一道雪亮的闪电。 一行凄凉的泪水无声地流落下来,我晃动着手,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那手就在他眼前晃动着、颤抖着。泪眼朦胧地向他说到:“文武,这样的话亏你说得出口!”我哭诉着:“我好歹是你家请去的客人,客人遇见女主人打个招呼怎么啦?她当初就在窗边梳头……”我说了那天早晨见到静卉的情形,声音沉闷、苦涩、浑浊而令人颤抖,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闷气。 “……不管怎么说,你就不该和她打招呼!”他低吼着:“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姐……”。 我惊骇地呆望了大斌好一会儿,眼睛像被过分强烈的阳光刺伤了,一时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迷离离的光圈在旋转,在飘动,在我暗无边际的命运的夜空中闪烁。脑子里响起了撕心裂肺的爆炸声……我无力的坐在了街边的路沿上。 他低头看到了我闭住的眼睛。又过了许久、许久,文武突然发出沙哑的声音:“也许,也许是我误会你了……”我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给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地苦笑。 我凝视他,不知道自己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因为我感觉脸上的肌肉在不可抑制地抽动,眼睛酸涩地睁不开也闭不上。 过了一会儿,我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凄然颤动了一下:“我喜欢男人,我爱的是你……,即使你老婆在你心目中美若天仙,圣洁得如同圣母,我没有兴趣,我喜欢的是你……” “我对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嫉妒她,嫉妒她拥有了你!”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记得我告诉过你,十几年前,我输得一败涂地,你不知道原因,我现在告诉你,那也是因为男人,也是因为,爱!他曾经给予过我温暖,留给我的更多是灾难!” “你放心……我不会带给你灾难……”文武的声音突然像伤风一样的沙哑,没有一点色彩,连他自己似乎也没有听清楚。 这是誓言?是承诺?我还会去相信吗? 文武说完,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动不动的眼睛仿佛看穿了我的灵魂。 再说其他的话都显得多余了,剩下的除了逃,还会有什么? 我飞一样地穿过马路,我在这里用的是飞,而不是飘。飞应该是有方向感和目的地的,因为有了目的却又无法着陆,这也许就是灵魂绝望和痛苦之所在。 我在来往如过江之鲫的车流中飞奔着,身体在血色的落霞中晃动着。我没有回头,但我清楚,文武没有再送我一步,哪怕是用目光。 “文武,你不是人!!!”当这种声音从脑海里掠过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头晕,那些过去了的日子似乎一下子全部被一阵风卷走了,突然显得无比渺茫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在我心头泛滥开来。 我拼命的跑着,身后好象有无数人在追,如果撞上一辆车就好了,不管怎样,就是不想活了,我想如果自己这次真的死了,我怕见到上帝后无法说明自己的身份,我会对上帝说:你去问大斌,他把我当猪狗不如的东西,你看我象是这样的人吗? 天快要黑了,我继续跑着,身后的人继续追着,我穿过和平桥又穿过大佛寺,又跑到东桐路,我浓重的呼吸有点让心脏负荷。我想,要是那会儿不坚持送他回去,不逼着他说出真话,也不至于现在痛不欲生。 我的喉咙有点干,嗓子也有点痒,我想喝口水,又想抽支烟,我知道烟瘾上来了,我想,如果在死前能抽支烟,那也是幸福的,最好那支烟是“软塔”,因为,我一直很喜欢抽那个牌子。 就在刚才,他递给我一支烟,说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支烟,我把它摔到地上,我苦笑。 我有点跑不动了,我感觉自己的腰开始发麻,因为我的腰部在我小时候前受过严重的伤。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死也好,哭也罢。清净就行。 我还在东桐路上狂奔,我的呼吸有点接不上来,不知道哪里传来《情义无价》歌声……从未失去,也不曾让我拥有……从街的对面传过来,飞进夜幕中。我心里苦笑,十多年前的时候,我从成都回家的时候,我就在车里听到了这首歌,平常要在大街上听到的时候,我总会回忆那些年来所经历的幸福与灾难,而现在,我已没有那个心情,我有的只是不停的跑。 我的手机响了,此时,谁的电话我都不想接,看都没看,我就挂了。 我又跑了一会,到了西林寺,顺着防洪堤的台阶往下到了河边,“文武,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可以毁我、灭我,可你不该这样侮辱我……”我喃喃的念着。靠着防洪堤热烘烘的石墙,面容扭曲,浑身颤抖,渐渐的滑下去,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记得好几年都没有哭过了,泪比血珍贵,身体不管任何地方伤了都能流血,而苦泪只有心伤了的时候才能流出。然后我躺了下去,脑袋一片空白,我只想抽烟。泪水合着汗水从我脸上直淌,我颤抖着拿出一根烟,点了几次都不行,打火机的火苗太小,我又坐起来,用衣服挡着才点着。然后躺下去,深深地抽了一口,我又抽第二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六哥打来的。 “你在哪里?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在外面,有事吗?” “爸爸病了,很重。” “去医院了吗?” “他不去,我们正在劝他。你喝酒啦?” “恩,六哥,我等你电话,要是爸爸同意去医院了,就及时通知我。喝了酒,现在我很难受。” 挂断电话。 然后我继续抽着烟,我的神经开始慢慢放松,我想到了一张脸,一张曾温暖过我的脸,我知道,是他把我伤了,伤得太重,怪他?恨他?我有这个权利吗?我知道自己注定要在这边缘,无奈的生着或者痛苦的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想起身回去睡觉,可是我太累了,我站不起来,又倒下去,接着就睡了。我感觉到冷了,不禁倦缩起身体。再次被电话铃声叫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下半截身子睡在水里,就象全身注射了麻药躺在手术台上一样,无知,无觉,只有冷。 “老九,爸爸答应去医院了,去三医院,你直接过去就行了。”午夜时分,六哥来的电话。 “哎呀!!”我懊恼不已,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我捶了一下发胀的胸口,飞快地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向三医院驶去! 来到医院的时候,刚好碰见六哥和八哥把父亲从车上搀扶下来,他们看了一眼面容惨淡的我,没说什么。匆匆地背着年迈的父亲进了电梯,但愿他们真以为我是喝醉了酒。 父亲快九十了,总不服老,前些年查出了患有糖尿病,可他总管不了自己的嘴,总是偷偷地吃些医生三令五申禁忌的食物,要是不巧被母亲发现阻止他,他就会对着母亲大喊大叫,甚至以绝食的方式来进行反抗。我想我是遗传了父亲这种“一根筋”的性格,只不过他的坚持是表现在对美食的渴求上,而我却极端的把这种坚持表现在了爱情上。 把父亲安置在病床上,挂上了氧气罩,值班医生询问过病情后,接下来给他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当时父亲昏迷不醒,呼吸急促,每隔半小时护士就发来一张病危通知书, 天亮了,父亲醒了过来,见自己躺在医院里,就急着想起身回家,唉,我的老父亲,他就这样的性格! 待值班医生交接班的时候,昨天晚上的一系列检察都有了结果,结合父亲当时的情况,医生告诉我们:主要是血糖过高,其他并无大碍,在医院里治疗几天就该没事了,我们才扎实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我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坐在表情木然的文武对面,听收荒匠们神吹,其实,我可以听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我跟自己说镇定些,再镇定些,可是不行,我心里老想呐喊。 难道我的爱情就真的像过期的速食品,一夜之间,入口即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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