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我们淌过的曾经是一汪清水，可他却扬起他的脚，掀起了水下的泥沙，终于，把它污浊了。

    四姐离婚十几年了，现在与我在同一家公司干着收发的活儿，儿子桥桥今年大学毕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桥桥读书的时候，假期回家都和我住一起。他下个月就要去海南上班了，我们都感觉很愉快，人怎么说长大就长大了呢？

    去了文武家没过两天，桥桥在隆昌上班的大学同学要来做客，我想把空间留给他们，不想影响他们年轻人相聚时快乐的气氛，这事我告诉了文武。

    “要不，你去我那里？”文武邀请我。

    “下午再说吧，等我决定了，我给你打电话？”其实我很乐意接受他的邀请，可我一想到静卉那张不冷不热的脸，还是有点犹豫。

    下午，桥桥的同学如约而至，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去文武家。三天两头的往别人家跑，我也觉得不太合适，本来静卉就不太好客。为了不让文武为难，我买了两瓶上好的红酒，（我记得很清楚，文武曾经无意间对我说过他喜欢喝红酒）这样也可以给自己一个再次去他家的理由。

    我想，人真是贪心，就象严冬里赶路的人，贪恋着那路边一堆火的热度，伸过手上去取暖，然后，带着那一怀的温暖上路。其实这是大忌讳，一时的暖意，只会降低自己对寒冷的承受力。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宁愿饮鸠止渴，只因为那渴望太过深切，太过绝望了吧。

    晚饭是文武亲自下厨准备的，韭菜肉丝、仔姜牛肉、凉拌脆肚、炒茄子、番茄蛋汤摆了满满一桌。我和文武喝着酒，静卉和玉虎安静地吃着饭，我注意到静卉的筷子始终都只伸向装着炒茄子的盘里，几乎没有碰过其它的菜。是因为她不喜欢吃肉食，还是因为其它的菜是我带来的？

    “静卉，你尝尝这个卤鸭，味道还不错。”我无话找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她的眼光里，我读懂了什么是喧宾夺主。

    我感觉自己脸红了，也许是酒精起了作用，我宁愿相信是这样。

    “她不喜欢吃鸭子。”文武说了，不知道他是在替谁解围。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尴尬，大家就这样默默地，再也没有谁说一句话，直到静卉收拾好碗筷去了厨房。

    我和文武点上烟，去了院里。天色向晚，祝家弯上空隐隐约约透出了星星点点朦朦胧胧的光亮。

    望一眼迷迷朦朦暗淡的夜空，心头忽然空落落地发慌，一时双腿软绵绵的，竟有些微颤。

    第二根烟抽完的时候，天，一下就黑静了下来。东边，大土坳的上空，眼看涌起一堆堆滚滚而来的墨色的云，云层中，忽然滚动着一阵阵沉闷的隐约隐的雷声。看来，一场势如破竹的雷雨势必席卷而来。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重复着那天晚上的情节——

    洗澡水热好了，两只桶并排着，静卉领着玉虎去了卧室关上了门，我和文武一丝不挂的站在夜空下，月亮被乌云挡住了，没有了月光。

    一阵响风，顺着被茂密苞谷林掩盖的小河谷徐徐而来。像一双老的手摩挲着我赤裸裸的身体，撕扯着我的头发。我整个身体晃动了一下，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站不稳了，我的心脏也开始痉挛起来，我蹲了下去。

    “文武，我冷，像是打摆子了。”我把手使劲地摁在地上，声音像伤风似的嘶哑了。

    文武惊异地注视着狼狈的我，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来不及擦干身体，艰难地把内裤穿上，身体一旦粘上了一根棉纱，也就变得暖和了。深深吸了几口气，好象好多了。我飞快跑进房间，抓起床上的薄被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当我像一具木乃伊一样再次出现在院里的时候，文武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吓呆了的鹅。

    “你身体太差了。”文武动了动身体。

    “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理的问题……”我磕磕巴巴地说。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文武似懂非懂的看着我。说完，他举起洗澡的桶将剩下的水整个从自己头上泼了下来。动作很快的擦干身体穿好内裤，坐在堂屋的大门口点起了一跟烟，沉默着。他背着光，面容一半在亮处，一半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环顾四周，曾经是一地月光的小院，金灿灿透着文武身影的坝子，那棵在夜空中摇曳的李子树，挂满了果实的葡萄架……全都落在一片恍兮惚兮冷冷清清的迷糊中，突然透出了无数的凄凉，似乎变得生疏了。

    文武抽完了烟，闷声闷气说了句：“睡觉吧。”随后进了他的房间，关上了门。我走进那天睡过的卧室，抽了一根烟，感觉太闷了，把窗户打开，一阵阵热烘烘的山风吹了进来，撩得我心里难受极了。躲在荒草丛中的蟋蟀，千担公发出一片让人心烦的叫声，一群涨水蚊子在眼前飞旋，飘动。恍惚间，我听见了文武此起彼伏的鼾声，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日子里透出来的一缕回音，勾魂似的把我带进一个迷茫的梦境。

    那天夜里，果然雷雨大作，雷声大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势。我被雷声惊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钟，一道雪亮的闪电像刀子一样在窗前划过，刹那间，一个大砸雷就落在了我床头的窗外，地面猛的一抖。“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响雷心不惊”是一句古老的谚语，扪心自问，我没有做过伤天害理、天地难容的坏事，为什么会惧怕雷声？为什么？？惧怕雷声的心理障碍大概源于若干年前四姐在雷声中失声痛哭的那一夜。

    我蜷在床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弓着身子，将头深深埋在被子里，浑身瑟瑟发抖，就像一只被人追赶得无路可逃的鸵鸟。这雷雨到底要持续多久啊？我忽然好渴望文武就在身旁，哪怕是躺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也好啊。痴人说梦，文武身旁的位置早在十几年前，也许是在上辈子就被那个叫静卉女人给霸占了。我的悲哀莫过于总在“正常”夫妻命运的缝隙中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胡思乱想了不知道有多久，肆虐的雷雨停止了强有力的攻势，揉揉酸胀的眼睛，看看窗外，天已经麻麻亮了。

    起床开门，来到院里，经过一夜暴风雨的洗刷，混泥土坝子干净得能在上面擀面；那棵意气风发的李子树，每片叶子耷拉着，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着水；那一架枝繁叶茂的葡萄，被蹂躏得像一个披头散发的，再没有了往日搔首弄姿的风韵……

    面对着这一滩的狼藉，我的心也随着萧条了起来。

    天已大亮，傍边人家的屋顶上飘荡起了炊烟，信步去了茅房，泄了整个晚上的存储，闲着也是闲着，想去屋后看看，见静卉穿戴整齐的在卧室的窗口梳理头发。

    “静卉，这么早？”我给她道早安。

    “你也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还是那种淡淡的口气。

    打完招呼，我又退了回来，坐在坝子里，点了一根烟。烟还没有燃到一半，静卉就在厨房里忙着早饭了。

    我扔掉烟蒂的时候，文武和玉虎也一前一后的出来了。

    那个雨后的清晨，我唯一能记起的就是让人窒息的沉默，文武默默地洗脸，默默地刷牙，默默地用他的眼光催促着吃早饭的玉虎，默默地领着玉虎背上书包出了家门，我也默默地跟在身后，到了路口，我打破了沉默：

    “昨天晚上下雨，路太烂了，你还是跟我一起坐车出去吧。”

    “我骑自行车，你把玉虎带走就行了。”文武说完，跨上车就走了。

    我恍兮惚兮地牵着玉虎的手上了正好开过来的小巴士，经过一阵让人心烦的颠簸，我又恍兮惚兮地把玉虎送去了就路边的学校。如鲠在喉，很不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文武总是“早出晚归”——我早晨上班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中午下班，他迟迟不回来，他像是在故意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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