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接到本宏的电话的时候是下午六点钟，我和文武正和往常一样准备说再见。

    “喂，你在哪里？”文武接电话的时候告诉我是本宏打来的。

    “在解放街喝酒？什么？走不了路了？是不是真的哟。”也不知道电话里说的是真是假。我知道，即使仅仅是为了喝酒，文武也不会拒绝，一来他喜欢喝酒，二来是他好久都没有见到本宏了。何况“走不了路了”的声音在召唤着，他更得去，本宏是谁呀，他可是文武的莫逆之交。

    “本田在东兴镇，可能喝多了，我要过去，你也一起去吧。”文武对我说。

    在路上，文武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告诉静卉自己可能得晚点回去。

    我们在解放街一家饭馆见到本宏的时候，已经杯盏狼藉了，餐桌上赤着上身的几个人已经东倒西歪了。说实话，我对这样的场面没有兴趣，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下班之后还可以和文武在一起。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机会。

    文武笑意暖暖地坐在我身边，而我一直喜欢笑意暖暖的男人，我必须得承认，我被明媚而真实的感染了。

    这样的场合，免不了称兄道弟，免不了杯影交错，免不了胡言乱语，免不了虚情假意，更免不了一个字——醉！

    在来的路上，我们说好了，关键时候，我要替他挡酒，结果我不仅在那样的场合没替他喝酒，反倒是他频频在替我挡驾，一边喝一边对本宏解释“不好意思，我同学胃不好”。

    酒过三旬，眼看饭局接近尾声。当初东倒西歪的人有几个趴在桌上不动了，本宏还在一个劲地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叫老板再拿酒来。

    “喝完酒，你跟我一起回去。”文武眯着眼睛，微醉地拍着我的肩说。

    “可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啊。”我觉得他的邀请很突然，也很令我愉快。

    “你要准备什么？”他有点生气。

    “总得给玉虎买点东西呀，我总不至于空着手去吧。”我一直都比较注重传统的礼节。

    “你要买，就给他买点粑粑饼饼的，他就喜欢这个。”文武也没有坚持。

    我给玉虎买了一大包旺旺雪饼，想到他们母子俩可能还没吃晚饭，我又买了一些凉菜。

    文武的家是在城乡结合部的结合部，从和平桥坐小巴车在乡村公路上得颠簸大半个小时，下车再走十多分钟崎岖的山路才能到达那一个叫祝家弯的地方。

    下了车后，我们走在已经被行人磨得光光的石板路上,从这个叫大土坳的山顶上望过去,月光下,群山的怀抱中,就是祝家弯了,村落里散布着高高低低的房屋。再往远看去,一座接着一座,小青瓦的屋顶,在初夏的月光下,闪着亮光，全是祥和、平安的痕迹。

    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从傍晚就挂在天边的月亮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的毛边，昏黄的月色照耀着静谧的山峦和婀娜多姿的苞谷林，静静的夜空中，飘动着薄薄的清亮的雾，看起来非常优美、动人。身边草丛里悠悠传来蟋蟀的呼吸，山下迷迷茫茫的农家小院里，传来几声狗叫声……

    一抹橘黄色的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耀着散发着思茅草，苞谷林清香的大地，我出神的看见走在前面的文武，在夜空中，在月光下，他像极了一棵临风的松柏。

    四周清静极了，一种幸福的感觉像这如水的月光般弥漫开来。

    下了山坡，就到文武的家了，给我们开门的是静卉，看见晚归的他，好看的眉毛略略地皱了一下，再看见文武身后的我，她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貌，可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女主人的热情。对于她来说，今晚，我成了不速之客。

    随后跳出来迎接我们的是玉虎，看见我，有一种小孩本有的羞涩，躲在他妈妈身后探出小脑袋来看我。

    “玉虎，还不叫干爹？”他其实在向静卉介绍我。

    静卉接过我手上的雪饼和凉菜，安静地去了厨房为我们热洗澡水。

    文武的家很干净，房子一字排开，房前一个坝子，坝子边一棵李子树，还有枝繁叶茂的葡萄架，坎下是一块稻田，房子的窗口不大，安了一排很粗实的钢筋，堂屋是水泥沙浆地面，三间宽敞的卧室地面都贴着颜色很干净的陶瓷地砖。墙面是雪白的仿瓷涂料装饰过的，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一尘不染。

    堂屋里供香火的位置上方的墙上挂着他父亲生前的照片，照片中的老人清瘦但矍铄。我默默地想，有机会我一定到老人的坟前去祭奠，以文武兄弟的名义。

    不多一会儿，洗澡的水已经装在院里的桶中，并排着的两只水桶冒着热气腾腾的烟，在月光下，在微风中，依依袅袅地弥漫着温暖。

    “水烧好了，去洗澡吧。”静卉用平静得没有一点色彩的声音说着，把玉虎领进他们的卧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洗澡去！”文武边招呼我边脱衣服。

    “哦……”我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文武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了。

    “你发什么呆？农村人洗澡都是这样的！”文武笑嘻嘻地说着去了院里。

    可能他忘了，我也是农民，这样的生活习惯我也记得，想到要和他一起洗澡，我还是有点犯晕。

    不能让他看出我的异样，我来到院里，装着毫无顾及的和他一样脱得一丝不挂。

    月光如水，此刻的文武，犹如一尊安放在青山中，苍穹下的裸体塑像。

    我灵魂出窍似地看着他的脸，望着他那被月色涂上一层淡黄的英挺的鼻子、长着胡子茬的嘴唇、马鬃一样粗硬而浓密的头发……感情的急流一下子汹涌澎湃。

    幸亏有李子树婆娑的影子遮住了我发烫的脸，幸亏有洗澡水哗哗的声音混淆了我急促的呼吸……

    我蹲下身来，将肚脐以下的身体藏在水桶的背后，用牙齿狠狠的咬自己的手腕，钻心的痛是因为可望而不可及，借着月光看见手腕上的牙印，整齐细密的牙齿，咬出一朵向日葵，是绽放在心里的伤痕。此刻，我用一种痛替代了另一种痛。

    我必须克制心底欲望的波澜，不跨过那条底线是我刻意坚持的，我不容许自己把他弄脏，即使只有想象都不行，因为，我们是有着不同情感世界的两个人，因为，我们是兄弟，因为………他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洗完了澡，我松了一口气，他领着我进了一间空着的卧室，文武穿着内裤坐在床头的沙发上，吸着烟，和我聊着他儿时的故事，聊着当初家境的贫寒，聊着他刚结婚时生活的窘迫，聊着他收荒时的种种愉快与不愉快……听着他平静而舒缓的叙述，我心里猛地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给一下子击中了。我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走进了他曾经荣辱与共的时光。聊天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睛带着往事和阴影，尽管表情云淡风轻。文武干净的目光一直到达我心里最暗的地方，不是阳光的温暖灿烂，而是月光的恬静舒畅。

    夜深了，该睡了，枕着文武用过的枕头，我的梦里只有葡萄架、李子树、千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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