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日子就这样过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纷纷而来,有人喜来有人忧。去上海的当天晚上,小诺打电话来,我也正好想给他打一个。于是说,“小诺,明天我和爸开车来接你,然后一起再去火车站。” 他恩了一声说,“楠啊,东西准备了不,可不要拉下什么啊,特别是录取通知书,不然的话……呵呵,”他在那边干笑两声。 “得,你别管我,你自己的东西甭拉下就行,”我笑道,“你啊,别鸡婆,小心啊以后每人要。” “每人要,我就一辈子缠着你了,管他啊,”电话那头哈哈的笑,花枝乱窜的。 “那可不行,难道以后我和苏姗结了婚,你还要和同睡一张床不成?”他尴尬的笑了两声,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于是我又道,“你啊,是不是一想到去上海,就兴奋地不行了阿,今晚可得给我好好的睡觉,别失眠,知道不?” “去你的,你自己才兴奋呢,你才失眠。” “好,我失眠,我兴奋,”我又开始以退为进,“就你一张嘴,得理不饶人,记得明天等我和我爸,知道了吗?” 他又哦了一下,才幽幽的挂下电话。一挂下电话,老妈的声音又象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的响了起来,“楠楠,记得,去学校后,读书认真点,不要打架,和老师同学的关系要处理好,还有记得给家里打电话……也不要给别人欺负了,不然就告诉老师……” 我的耳朵皮都麻了,我说,“妈,你儿子是谁阿,怎会被别人欺负啊,只要我不欺负别人就行了。” “还嘴硬,到时候真的被人欺负了,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时候,看你不哭鼻子。”老妈一概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气冲冲的对着我嚷。 于是我索性闭了嘴不再接她的任何话。老妈其实是有点担心我的,她曾在我填报志愿的那天叫我不要填离家太远的地方。而我心一横,还是和小诺、苏姗一起填了上海的一所高校。 没有想到那个晚上我自己倒是失眠了。因为一想到可以去上海,梦寐依旧的大城市,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我总觉得自己的前途充满了光明,以后必定能够好好的干一番大事业。窗外有满月的月亮,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暗示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第二天我起来后不久,就接到了小诺的电话。小诺说,“楠,我快要到火车站了,你不要来接我了。” 我一听有点气,“你自己一个人哪拿的了怎么多东西啊?” “我行的,也没什么太多的东西啊,我快到火车站了,你什么时候来啊?” “你真是的,下次再这样,我真的打断你的腿。我也马上来,你在火车站不要到处的乱走啊,看好自己的东西,知道吗?”我冲冲的挂了电话。 正在这时苏姗也推门进来了,她说在门外就听见了我大爽门的声音。她今天的眼神看上去有些伤感,我是知道原因的。 我说,“苏姗,你今天就甭去送我了。” 她一愣,反映不过来,“为什么?” “我……”我叹了一口气,“那好吧,一起去好了,”我其实是想说,苏姗,我害怕我在上火车的那一刹那,我会不自动的掉泪,你知道吗? 苏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然后不再说话。老妈的声音又在厨房里传了出来,“楠楠,你快点洗脸刷牙,然后吃早饭,去接小诺。” “妈,小诺已经去了火车站了。”说完,我急冲冲的去刷牙洗脸,我不想让小诺在火车站一个人呆的太久,谁知道这个白痴又会被谁欺负阿。 刷牙的时候,苏姗在帮我整理行礼,害怕我落下什么。对于她的这些,我早已成为习惯。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只要我落了什么她总是会默默地帮我带上。这一瞬间,我真的有些内疚,要是那时候填的志愿低一点,苏姗就能和我一起走了。我愣愣的发了一会神,直到老妈的声音再次的响起,“那你也快点,不然会赶不上火车的。” “妈,你这是干嘛阿?还早呢,急啥啊,”话虽这样说,我还是很快的把自己在镜子面前整理了一番。 老妈还是有良心的,在这顿早餐里为我加了整整的五个鹅包蛋,吃的我直打嗝。刚吃好小诺的电话又来了,他说,“楠啊,我已经到车站了,你快点来吧。”于是我把剩下的两个鸡蛋嚼也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吃完,我一手拉着苏姗,一手提着箱子朝门口冲冲的奔去。老爸已经发动了车子,正等着我。我把行李往后车厢一放。转过身,却看见老妈站在门口哭了。看的心里酸。我走过去,握着老妈的手说,“妈,你这是干吗阿,我又不是这一去永远不回来了,”然后擦去她的泪水。 “恩恩,妈知道,妈知道你乖,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老妈一边说泪水一边扑扑的往下落。这次我却意外地没有讨厌,狠狠心转身拉着苏姗坐进了老爸的车。 直到车子开出很远,我才再次鼓足勇气再次的回头,老妈依旧依在门框上,我突然的觉得老妈真的老了,而我却从不曾知道。我很后悔没有给老妈也买一身衣服。 老爸把车子在路上开的飞快,有呼啸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我拉着苏姗的手紧紧地。苏姗将在一个星期后南下,去海南。我说,“苏姗,对不起,我不能去送你了。” 她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我有些心痛,于是把肩膀挪过去,让她靠在我的身上。 我和苏姗远远的就看见了小诺,一个人提着一个很大的包,穿着上次我给他买的短袖衬衫,站在火车站门口,身边有如水般的人流。他站在人群中,就像一朵白色的栀子花,纯洁无瑕,单纯可爱。 我看见他探着头焦急向着我们这边张望。看见了我爸的车,高兴得跑过来。一下车,苏姗就去拎小诺的行李,然后说,“小诺,你真是下贱啊,楠家有车去接你不坐,一个人拖着这样一个大包挤公交车,你就不累吗?” 我一听这架势,知道一场大战必定又要上演,于是自顾自的去拿自己的行李。果然,小诺说,“姗姐,你要是再这样泼辣,楠以后可真的不要你了啊,他一定会另找新欢的。” “得,随便,这样的白痴是要尽管拿去好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啊,姗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此话当真?”小诺逼近苏姗,苏姗张红了脸不再说话,小诺于是又说,“刚才谁说不要这个白痴的阿,现在说不出话来了诺。”说完小诺呵呵的笑起来,一溜烟跑得老远。 苏姗咬牙切齿的追在小诺的身后,嘴上骂着,“臭小诺,你不得好死,看我这么收拾你……” “你们两个,我真是受不了你们了,”我站在老爸的身边,看着他们两个高兴得围着老爸的车子转圈。我却没有阻止,我知道,从今以后,这样的场景很难再看见了。这一瞬间,我的心里又难受起来。我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依旧是那么的透彻干净。可是为什么,你要让我和苏姗分开呢,难道是有意折磨我们吗? 在上火车的一刹那,苏姗突然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她眼睛一动,还是哭了,她说,“楠,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还要我吗?” “苏姗,你真的好傻,你放心,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苏姗,你知道吗?”我轻轻的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下个星期去学校的时候,行李太多的话,叫我爸送你,直到吗?” 苏姗用力的点着头,泪水还是落个不停。我的心里有些木木的,我继续说,“到学校后,我会给你第一个打电话的,好不?”说完,我紧紧地抱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小诺一直安静的站在我身边,他说,“姗姐,你不要担心,楠,有我在呢。假如他在学校里找其他人的话,我第一个帮你打死,你放心,保证给你带一个完整的萧楠帅哥回来。” 苏姗被小诺一说,终于开心的笑了起来。我心里也总算放心了一点,对着小诺感激地一笑。他却朝我吐吐舌头,一脸的坏笑。 我终于还是和小诺上了火车,苏姗站在我窗子的下面。火车的窗户拉不下来。我对着她挤出一丝笑容说,“苏姗,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是我看见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火车终于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然后缓缓地向前驶去。苏姗发了疯似的跟着火车跑起来,我在车厢里冲着苏姗焦急的叫,“苏姗,你别跑,你别跑……”可是苏姗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依旧跟着火车,我看见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我的心痛啊,痛得不知道身在何处。直到老爸出现在苏姗的后面,把苏姗紧紧地拉住,我才安心,于是仰起头,对着苏姗挥手。我看着苏姗渐渐的缩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这一刻,我突然有种预感。我和苏姗在不久后的将来,将会永远地变成两条平行线,然后一片空白。 我转过身,却蓦然的发现小诺竟然哭了。我心一酸,嘴上却说,“我都没哭,你哭个屁啊。” “我感动,哭一下不行啊?” “感动你个头,”我伸出手擦干他的泪,“甭哭了,也不怕丢脸,一个大男人。” 他不再说话,而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又变得忧郁。我知道,对于小诺,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兰姨拉扯着他和妹妹一起长大。所以他的性格里有一种天生的害怕和多疑,他把兰姨还有我作为他唯一的依靠。这次的离去,最舍不得还是他。可他却整天在我面前装出一幅高兴得样子。我伸过去,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火车平稳的凯在山丘上,窗外有很多的花树,开得泛滥繁华,绚丽多姿。 小诺突然幽幽的说,“楠,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有这样的家庭,还有姗姐对你这么好,你真的好幸福……”说完他挤出一丝笑容。 被他一说,我又堵起来,十个手指好像被插了针一样,一阵阵的麻,我说,“白痴啊,你,我的家人不就是你家人吗?” “但是……” “没什么担心,你给我闭嘴,”我有点生气,但是却有心痛的说,“小诺,我会永远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的,你知道吗?我的家人就是你家人,你的家人就是我家人,你听清楚了没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把这些话告诉他。 他迟疑了好一会,眼圈又开始变潮,长长的睫毛一眨,一连串的泪水落了下来,“恩恩,楠,我知道,我知道……”他哽咽着,含混不清的说。 看着这样的小诺,我有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不希望他永远这样活着,我希望他能够永远的开心。我的心渐渐的飘散开去,初中认识和他在一起的一幕幕又再次的在我眼前浮现出来。 我知道小诺家境的时候,已经和小诺做了两年的哥们。现在想来,真的蛮对不起小诺的。那时对于他的生活,我确实了解的不是很多。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的艰苦。 小诺自从和我在一起以后,不再和女生混在一起,渐渐的也开始变得爱玩,他特别的喜欢篮球,两年后,他的球技是直线上升。我很自豪,把小诺变成这样子。 那天,由于我在全国数学竞赛中获得了一等奖,校长要亲自表扬我们一群人,其中有小诺,还有另外班的好几个学生。我们一群人在中午的时候由数学老师带着去校长的办公室。可是在门口,我却听见了兰姨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小诺,小诺也是一脸迷茫的样子。 “王校长,你让我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把学费给补上……”兰姨的声音里,有着强烈的自卑依旧无奈,“王校长,真的算我求你了。” “你们家我也知道,可是……”王校长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减免了三分之二的学费,真的不能再拖了,而且前两年的学费都没有交清,这些都算了,可这次……如果真的交不出的话,我们只能让扬诺退学。” “王校长,我知道,但是家里实在拿不出……你能不能再宽限几日,我一定给补上……”兰姨还在求情,我听见她的语气里带着哭腔了。转过头去看小诺,他已经跑出了很远,我见他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里,看着蔚蓝的天空,有很大的风,吹得小诺那长发轻轻的飞扬。 对于我来说,从小到大都是老妈手心里的肉,从没体味过这种滋味,这样的画面只能在电视里隐约的见过。我不敢想象小诺的家里原来是如此的穷苦。我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勇气,憋着一个口气就往家里冲,一路上耳边有呼啸的声音,可我的心里只有小诺一个人,我不能让他退学,我不能…… 我冲进老妈的卧室,然后拉着老妈说,“妈,你帮帮小诺,你一定要帮帮小诺……”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揣着老妈的衣服,一刻也不放开。 老妈被我的表情吓坏了,后来老妈曾说,“楠楠,那时候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好像杀了人似的,你差点把我吓死。”可是老妈不知道,我是把这件事看作一件大事的。老妈问清楚所有情况后,义无反顾地从银行里取了钱,带着我去了学校。兰姨已经走了,我跟在老妈的身后,把小诺这三年欠下的学费都一次性交了。 事后我很高兴得去找小诺,拉着他的手说,“小诺,我已经把你的学费补上了,我厉害吧,你不会被开除了。”说完这话,我以为他会高兴得谢我。 可是小诺听了,呆了好一会,竟然开始打我,他说,“我不要你帮,我不要……我不要……”他的脸涨得通红。 我一下子有点泄气,好心帮你没想到却没有好报。我本再想说,你真的以为你谁阿,谁稀罕帮你。可是一抬头小诺的眼睛里竟然又挂满了泪水,我又有些慌了,我不知道我哪做错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这样做已经狠狠地伤了小诺的自尊心。 小诺说,“楠,你真傻,为了我这样你值得吗?” “值得,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最最好的朋友……”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最好,终于把小诺逗得破涕为笑了。我继续说,“我们去给你妈妈打电话,她一定很高兴呢。” 小诺却拉着我的手不走,“楠,我不敢,一定会被我妈骂得。” “我来说,”我冲他笑笑,拉着他的手迅速的朝学校的话吧跑去,他的手在我的手心里揣的紧紧地。 “楠,你想什么呢?”小诺在车厢里站起来伸了伸腿。我木然的从记忆中跳出来说,“腿麻了?那你要不站会?” “我才不站呢,你以为我傻子啊,在车厢里一个人站起来,”他嘴一扁又道,“当公众目标啊。” 我懒得和他贫嘴,于是说,“好好,你爱这样就这样,行了吧,我的大哥……”我把大哥两个字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呵呵的笑了出来,刚才破落的心情再也没有出现在脸上。他突然的转头天真的看着我问,“楠,你说大学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用力的在脑子里幻觉了很久说,“大学啊,应该是这样的吧,有美丽的校园,蓝天白云,校园里有条清澈的河,也不用像高中那样用功,每天除了学习,可以和自己最心爱的人走在校园里,手拉着手……”我把心里想的大学胡乱的描绘了一通。 小诺愣愣的听得出了神,“真的会是这样的吗?” “不相信就算了,反正也马上要到学校了,到时候你自己体验好了,你这家伙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我没好气地说。 “哼,不说就算了,我不稀罕,”他说着嘴又一扁,然后转头看着窗外,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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