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伯接回堆堆,一起享用自己亲手操办的这桌海鲜。文静而不乏天真的堆堆,让牛伯忘却了女儿的电话带来的烦恼。三岁不到的堆堆和他妈妈一样,非常喜欢吃大虾和螃蟹,不仅自己手里攥着一只大虾在咬,还叫外公给他用蟹钳夹蟹肉,两只眼睛直溜溜地盯着牛伯的手。看着小家伙这副模样,牛伯心想,什么是天伦之乐,这不就是天伦之乐吗?牛伯给孩子剥下一块蟹肉,放到孩子的嘴边:“叫外公。” “外公……”堆堆叫得声音老长,牛伯乐得答应得也老长:“唉……” 下午,牛伯带着堆堆到儿童广场看放风筝,堆堆看得发呆。嚷着叫外公给买一个。牛伯抱着堆堆走到老大爷的摊前,让堆堆自己选了一个。牛伯请老大爷帮忙将风筝系上线辊。堆堆早已等不及了,没走几步,就要开始放,牛伯在一边当帮手,可放了半天,风筝也没有飞起来。卖风筝的大爷见了,赶快跑过来指导,不一会儿,风筝就“呼——”“呼——”地飞上了天,激动的堆堆急忙过来抢线辊,老大爷笑哈哈地将线辊递给了他:“拿好哟,要不就掉下来了。” 风筝并没有飞太高,可堆堆却觉得它飞得很高,他专注地盯着他的风筝,牛伯在一边快乐地旁观。这一刻,牛伯是轻松的,没有任何的压力和烦恼。 牛伯正在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那些满地里欢蹦乱跳的孩子们,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牛处长,在这儿干嘛呢?” 牛伯回过头:“哟,老杨啊。我带外孙出来遛遛。退休以后还好吗?” “还行吧,女儿昨天从美国回来,这不,我也是带着外孙出来遛遛的。” 提起女儿,牛伯的心头又闪过一丝不安,他匆匆地和老杨告别。然后去哄意犹未尽的堆堆回家。 下午五点半,牛伯准时将饭菜做好。也巧,约莫过了五分钟,女儿回来了,满脸的喜色。看到女儿春风满面,牛伯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女儿觉得不对劲,急忙问道:“怎么啦,爸爸。你脸色不好,身体不舒服啦?” “没有,没有,我挺好的。”牛伯强作笑脸:“我去把那些海鲜用微波炉热热,咱们就吃饭。” 女儿没有再问,而是到屋里去看专心摆弄风筝的堆堆去了。 吃饭的时候,牛伯将堆堆抱过来坐在自己的身边,这样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堆堆身上,免得自己的不安情绪让女儿发觉。 女儿吃了一只大虾,连连称赞:“哎呀,爸爸这个焖大虾做得可真是不错。” 听了女儿的夸奖,牛伯丝毫没有感到开心。这一刻,他心里最关心的是女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他多么希望女儿的调动办不成啊。但那样的可能几乎是微乎其微。因为宋副市长就曾经听说过女儿的事并且表过态,希望女儿回来工作,市里给创造最好的科研和生活条件。而且女儿今天回来那神态,想必事情已经办得八九不离十了。 牛伯觉得心里憋闷。他想,这件事早晚得弄个明白。不如趁现在吃饭的当儿向女儿问问清楚,说不定还能想出什么对策。可是,可是怎么开这个口呢? 牛伯一边给堆堆剥蟹肉,一边琢磨着挑起个什么话头。没料到女儿却先开了口:“爸爸,这些年来难为你了,一个人自己照顾自己,真不容易。” 牛伯趁势说道:“我觉得很好。你们都在外地,我就可以有所牵挂。这种感觉蛮好的,比整天呆在一块还好。” “是吗?你在安慰我吧。爸爸?” “是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牛伯顿了顿又说:“菁儿,你这次是不是回来跑调动的?想调回来吗?” “你怎么知道?” 牛伯的心里一沉:果然是真的。 “昨天宋副市长不是请你吃饭吗?我猜的。”牛伯说。 女儿笑眯眯地看着牛伯。 牛伯继续说:“菁儿呀,你可不要为了我而放弃上海那么好的科研条件呀。你回来以后,市里能给你提供的最好的条件充其量就是解决试验室,为你购置最好的实验设备,为你创造最好的生活环境。此外还能给你提供什么?要知道,上海的文化背景你是带不回来的,上海的科研基础设施和科研氛围你是带不回来的,你的那一大帮助手你是带不回来的。你的工作成功与否,在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你掌握相关信息的及时性和准确性,这些东西,在这里都不具备。上海可以轻而易举地举办大型的国际学术会议。而在这里,想举办一个规模稍大一点的地方性学术会议都要费尽周折。所以说,菁儿呀,这个问题你可要三思呀。”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敢抬头正视女儿的眼睛,虽然牛伯说的都是客观事实,然而这并不是他想阻止女儿的真正理由。任何时候,牛伯都没有觉得这样亏心过。 女儿有点吃惊地看着牛伯,那神态仿佛在说,爸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她高兴地望着牛伯说:“爸,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放弃上海做了一半的科研工作往这里调呢?宋副市长请我吃饭,是因为他想和我们合作一个项目。” “原来是这样。”牛伯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真是虚惊一场。 “那你这次回来,就是为这事?” “不是,是因为另外的事。被人家介绍给了宋副市长,所以他就提出了项目合作的事。” “那你说的要和我商量的事,是什么事呀?” “明天再说吧。还有一些小问题没有解决呢。” “估计还能在家呆多久?” “估计四天吧,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我再去跑跑可能就差不多了。” 星期四上午,牛伯正在办公室里看几份报表,奏子打来电话,说是下周一或周二才能回来。并说这段时间可能有些活动,没有什么事的话,就不给牛伯打电话了。 下午,牛伯早早地就往家里赶,他要回去准备晚饭。可是回到家里,女儿已经在家里做着饭了。牛伯叫女儿歇着,女儿却说:晚饭我来做,你去歇着吧。要不你就到何阿姨家把堆堆接回来。 牛伯说:“那好,我去接堆堆去。” 晚饭有很多菜,并且还有一瓶干红葡萄酒。牛伯没想到女儿也学会了排场,他由衷地感叹改革给这个社会和千千万万个家庭带来的变化。 女儿斟满了两杯酒,举起来对牛伯说:“爸,来,咱们先为小妹干杯。” 牛伯不解:“为小妹干杯?” “是的,爸爸,你还不知道,小妹已经考取了博士。” “真是呀,还是老专业吗?” “是的,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那好,为苇儿,为你妹妹干杯。” 女儿为牛伯夹了一些菜,看着牛伯津津有味的吃了。然后又举起杯:“这一杯,为我干杯,爸爸。” “为你干杯?”牛伯又不解:“你也考什么什么啦?” “不是,是单位又给我配了一套住房。” “真的吗?那也得干杯。”牛伯乐了,他举起了酒杯。 女儿又为牛伯夹了一块拔丝芋头,看着牛伯吃了下去。 这时女儿又举起了酒杯,牛伯有点迷糊了:“好象你还有什么喜事?” 女儿用一种怜爱的、敬重的、充满母性的复杂眼光看着牛伯:“爸爸,这一杯为你干杯。” “为我干杯?” “为你这么多年的辛劳有所回报,为你能过上一个安定的晚年干杯。” “好,干杯!”牛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不过,我的辛劳有什么回报?” “爸爸,昨天李局长告诉我,这五六年来你几乎年年都是市里的先进工作者。” 牛伯笑了一下,但很平静:“那些东西不值一提,只不过是我踏实工作的一个证明罢了。你说的李局长是哪个李局长?” “就是你们局里的李局长啊。” “李局长昨天也和你们在一块吃饭?” “是的。” “菁儿呀,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啊?”牛伯有点沉不住气了。 “好了,爸爸,不瞒你了。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为了你的退休问题。” “为了我的退休问题?”牛伯越发不解了。 “是的。上个月分了房子,我就琢磨着把你接到上海和我们一块住,而且打算这次就把你接走。” 牛伯吃这一惊可不小:“菁儿,你在说什么呀,我还没退休呢。而且上海那地方那么嘈杂,我根本就住不惯。” “爸,你听我说嘛。我们住的那个小区非常好,又安静又舒适。配套设施是一流的,医疗、保健条件都不错。光老年活动室就有好几个。你去了很快就能适应了。至于退休手续问题,今天上午你们局里已经定下来了,你可以先走人,剩下的一切事情由局里给办,不会把退休日期给你提前的。” “但是,我听不懂上海话,出出进进多别扭啊。菁儿啊,我真的不想去。” “爸爸,任何事情你如果不尝试,你就会觉得很神秘。现在上海人都会说普通话,出出进进的根本不是问题。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有点不象你的性格呢。” “其实,其实我真的是不想去,我觉得我的一切都在这里。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青春,还包括这套我住惯了的房子。菁儿,你明白吗?” “爸爸,我明白你的感情。可是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化的,人不可能总是生活在过去的影子里。毕竟你的年纪大了,做女儿的放心不下。向前看吧,爸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了上海,并不意味着你放弃了你的朋友。你还可以经常回来看看他们的呀,这套房子咱们还是留着,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住上一阵子。更何况,爸爸。”女儿顿了顿又说:“你想没想过,我和堆堆、小妹才是你最亲的人啊!” “那,那我考虑考虑吧。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急呢,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而且你事先为什么不给我打个招呼呢?”牛伯无话可说,他一时找不到更充足的理由来说服女儿,刚才自己说了那么一大堆理由,没有一条是感觉底气足的。 “不急不行啊,爸爸,半年前我就有想法了,无奈房子一直没能落实下来,所以拖延至现在。本来没打算这么着急的,可是下个月我马上要出国考察和讲学,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所以我就急急忙忙先来办这件事。没有给你打招呼,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女儿看着沉思中的爸爸,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晚上,牛伯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老是惦记着奏儿。一想到要撇下奏儿一个人在这儿,想到每次分别时奏儿那依依不舍的目光,牛伯的心里就一阵阵酸楚。想着想着,牛伯“唿”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行。明天我还得好好和女儿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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