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伯望着窗外,远处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和其间间杂的一些零星庄稼地缓缓向后移去。从小到大,自己亲眼目睹了这片烂泥滩被人们改造成良田,如今又要眼看着从这些庄稼地里长出一幢幢的高楼。苦难的地球,承受了人类太多的啃噬,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这种寄生特性不亚于生活在我们身体上的细菌,贪婪而又霸道。想到这里,牛伯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完全是杞人忧天。人类之生存于地球,实际上就象贝类和其他海洋动植物之吸附于蓝鲸的体表一样是一种自然生存方式。不知哪位哲人曾经说过,存在就是合理。自然界的一切,本来就是造化的结果。怪就怪在人类具有那么丰富的情感,刚才和奏儿在一块的时候心里还是美滋滋的,现在却象丢了点儿什么似的那么不自在。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自己很少到奏儿这来,偶尔来上一次不太习惯的缘故吧? 沿途陆陆续续有乘客上车,有些乘客站在了牛伯的旁边,让他觉得有点窒息。自打8个月前公路沿线的区域被划为经济开发区以来,这一带就一直没有消停过.地价猛涨,交通堵塞。人们跟疯了似的在这里盖房建厂,好多外地的投资者也在这里凑热闹。牛伯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后座背上,心无旁骛。他不愿意再胡思乱想些什么了,他想打个盹儿。 朦胧中,牛伯觉得光线有点黯淡下来,原来车已进入市区,鳞次栉比的高楼挡住了阳光。牛伯感受到了城市的喧嚣,他睁开眼,调整一下坐姿,做好了下车的准备。 车终于到站了,牛伯挤鱿鱼似地下了车。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到超市里买了一些女儿爱吃的海鲜。 回到家里,牛伯将海鲜放进冰箱。环视一下房间,其实用不着怎么打扫,客厅和卧室整整齐齐,衣柜和书橱一尘不染。房间里安静而又凉爽,只有书房写字台上的小闹钟发出“滴答、滴答”清脆的声音。牛伯平常喜欢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独处,感觉其实非常美妙。 牛伯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养一会儿神,可心里老惦着女儿的事。他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半,该做饭了。下午还要到单位去报个到坐上一会儿。尽管没事,也要去看看才觉得心里踏实。 牛伯打开冰箱,还好,不用做饭了。还有昨晚煮好的水饺,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了。 下午两点,牛伯准时坐到了单位上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泡了一杯茶,拿过几份报纸看了起来。 “牛处长,你好,好几天没见你了!给你带了个小礼物。”同室的小江进来,拿出一个很漂亮的钥匙挂给牛伯。 “哦哟,谢谢,谢谢。” 小江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乖巧机灵,经常出差。工作热情主动,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处里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这样。看到这些朝气勃勃的青年,牛伯感触颇多,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这些孩子有知识,办事讲究效率,熟练地使用现代化的办公设备,个性鲜明,业余时间不谈论工作,接待外商的时候妙语连珠。——自己真是该退了,这些年轻人,哈。 傍晚,牛伯吃完饭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挂欠着女儿。不知怎么,他心里有点惶惶不安,不知道女儿回来以后这几天怎么度过,女儿在家的时候,总是会找出很多理由来约束自己的行动。还有,女儿回来要商量什么事呢?这个时辰,牛伯看看表:女儿可能快到了吧。这个女儿就是有点怪,回来一趟不容易,但就是不肯告诉老爸她乘的是哪一次车,上海来的火车那么多,谁知她会乘哪一趟?也罢,不让接就不让接吧,毕竟自家人,用不着太见外。 牛伯起身去洗漱完毕又回来坐等。可是,一直等到十一点,女儿也没有回来,牛伯打了一个哈欠:不等了,还是睡觉吧。 夜里一点,牛伯被一阵门铃惊醒。“爸,开门。” “是女儿。”牛伯一骨碌儿从床上爬起来去打开门。 “外公。”一个声音从很矮的地方发出。 “哎哟,是堆堆呀,来来来,外公抱抱。”牛伯蹲下来抱起外孙,然后对女儿说:“快进来吧,这次怎么想着把堆堆给带来啦?” “本来没打算带他的,他吵着要见外公。” “是吗?”牛伯说着使劲亲了一下堆堆的脸。 “嗯,”堆堆别过脸去:“疼。” “爸,你是不是又没刮胡子。” “刮了呀,我早上刚刮的。”牛伯说着用手摸了摸下巴:“真是,又冒出来一点。” “好啦,爸爸,你把堆堆放下来去睡,我自己来忙吧。” “洗个澡吧,热水器里的水随时都是热的。” “好的,你去睡吧。” “那我去睡了,堆堆跟我睡吧。” “不啦,他晚上好折腾。” “堆堆明天见。”牛伯向堆堆摆摆手。 “外公再见。” 牛伯进到卧室,轻轻地关上门。 “爸,你等等。我还问你个事。”女儿推开门说。 “说吧。” “你现在还担任职务吗?记得你已经该退休了。” “没有啦,三个月前就有年轻人接替我啦。最近我已打了退休报告,可能再过一两个月就批下来了。” “打了退休报告,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没事了,你睡吧。” 第二天一早,堆堆跑到牛伯的房间,用食指勾勾牛伯的脸:“外公,起来去楼下活动活动。” “好。”牛伯起床洗漱完毕。然后招呼堆堆:“走,咱们出去遛遛。” 牛伯带着堆堆出去遛了一圈,回来时女儿已经将早餐准备好了。吃早餐的时间,女儿对他说:“爸爸,一会儿我去何阿姨家看看,顺便把堆堆带去扔在她那儿,然后我出去办点事。” “不用叫堆堆去那儿,我就可以在家带他,打个电话给单位说说就行。” “不用了,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出去到处走走。” 女儿竟放心让他出去“到处”走走,牛伯得寸进尺地说:“那我可以到郊区去看看朋友吗?”实际上他并没有打算今天又去奏子那儿,不过是为两天以后做个试探性的准备罢了。 “车方便吗?方便的话,你就去吧。”牛伯没想到女儿的变化如此之大。在读博士前女儿就在本市工作,住在家里。大事小情,女儿总是要问个清清楚楚,什么去哪儿啦;几点几点必须回来呀;不能和某某伯出去,他对朋友不负责任啦;早上要起来去跑跑步啦,真是管得牛伯服服。冬天,牛伯最怕患感冒了,患了感冒,女儿就要给他熬姜汤喝,牛伯最不喜欢的就是喝那玩意儿,而女儿却不管这一套,不但要强迫他喝下去,还要数落:“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叫你出门多加点衣服,你就是不听,买条围巾,你总也不戴。”牛伯是丝毫没有办法,如果不听女儿的话,女儿就会去抱着她妈妈的照片一个人躲在屋里悄悄地哭。 吃罢早餐,女儿带着堆堆出了门。牛伯收拾一下,准备去局里上班。刚走出门,手机响了起来。牛伯打开手机:“喂,……,是你呀,调皮蛋,什么事……,出差?到哪里?……几天呀?……三四天?我还想过两天到你那儿去呢……她回来了,……哦,好的好的,注意安全啊。……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小弟弟吧。……嗯,再见再见。”接完电话牛伯心想:巧了,这个奏儿,正赶上这两天出差。也罢,免去许多牵挂。 早上牛伯照例还是到办公室转了一圈,然后回家准备做午饭。多年来的独身生活,使牛伯练就了一手烹饪技巧。他将昨天买好的海鲜都拿出来,做了满满的一桌菜。看着这一桌诱人的饭菜,牛伯得意地直搓手。可是转念一想,不行。这样铺张,女儿少不了回来唠叨,牛伯想了想,又将菜分成小盘装了摆在桌上,其余的一股脑儿弄进了冰箱。 再过一会儿女儿就要回来了,桌上这些东西都是女儿最爱吃的。不知怎么,牛伯还是满怀期待,希望女儿吃到这些海鲜以后会夸赞他的手艺。还没想完,电话却响了起来,牛伯赶紧去接电话:“喂!你好,……是女儿呀,我都做好饭了,有你最爱吃的焖大虾,快回来吧。……不回来了?……什么?宋副市长请你吃饭?……好吧,我这就去接堆堆回来一块吃。”牛伯解下围裙,急急忙忙到何阿姨家去接堆堆。 走在路上,牛伯心里直犯嘀咕:“这个女儿,是不是琢磨着想调回来呀。如果她想要调回来的话,那可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怪不得这次回来有点反常。她说的有件事要商量,恐怕就是这件事吧。早上吃饭的时候没说,是不是想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才和我来个临时磋商啊?那可怎么办啊,女儿如果调了回来,肯定是不会让自己单独居住的,怎么办?奏儿呀,我该怎么办?”想到这里,牛伯的心里不免生出些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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