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之前,老先生的家人也匆匆赶来。这正是昨天送老人进医院的那两个女人。入时的打扮,不一样的气质,相差不多的年轮,看不出与老人有无明显的遗传特征,让人难以猜测三人间有何种亲情?可军官太太在打开水的时候却向涂天薰发布了最新消息:年轻的一个是老人的女儿;年长的一个是女儿与老人物色的老伴。 男人的悲哀在于多数人只知道:自强不息!永不言败!爱拼才会赢!学不会做长舌妇,因而缺乏生活的另一种乐趣,连平均寿命也输给女人好几年。 涂天薰是一心做学问的人,军官太太和他聊这些,无疑是找和尚借梳——走错了庙门。涂天薰听后只是笑笑,并没有接她的茬儿。 不过,听军官太太这么一说,涂天薰心里倒是掠过一抹疑云:那年纪大些的女人,顶多也就四十来岁,若说长相,风韵犹存,也过得去;若论气质,显然和老先生不是一个档次,距阳春白雪甚远,离下里巴人也不近。说得夸张一点,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哪配与老先生夕阳相伴,风雨同行?这分明是在乱点鸳鸯谱…… 自从赵多文成为年轻军官的病友以来,军官太太几次发动了夏季攻势,找到谈话的切入点,总想从赵多文与涂天薰的嘴中掏出点什么,以充实自己的资料库,可惜都是无功而返。 礼貌的几句寒暄后,两个男人对她再也没有多余的话,成天总是固守病床,与其他病友的交流也少得可怜,好像在陌生人的包围中,两人孤傲地抱成了团,从不肯多迈出半步。 尽管如此,生活的浪花在病房里开得照样灿烂。 军官太太十分活跃,也真不愧是公认的包打听。除对36床一知半解外,哪一床的底细她没摸清?就是对普通外科其他各病房,她也了解得大致不差,评头品足,也能说出子丑寅卯。 也许赵多文床头摆放的鲜花只代表人情美美,算是混淆了视听;也许刚来深圳的涂天薰不苟言笑,衣着随意而工作买力,让人看不出到底是干什么的。但千万别忘记:既然军官太太可称包打听,目前只是鞭长莫及而已,要不了多久,她会把赵多文与涂天薰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 眼前,军官太太的重点关注对像是35床。只听她对老人的女儿说;“你们昨晚也该留个人,你老爹爹好可怜,要不是36床的那位先生做好事……” “哎,有些话不好说,我爹个性强得很!人家柳姨多好,他就是死活不点头。名不正,言不顺。女人要陪男人,起码得讲个名份。不然夜半三更在男病房里陪睡成何体统?”老人的女儿对军官太太回答得确实有些无奈。 “你们都走吧!我差不多也好了,没有必要留人陪我。”老先生已从昨夜的困境中解脱出来,说得理直气壮。 “爹!你就别犟了,万一再出啥漏子,人家不会怪你,只会嘲笑我。就让柳姨陪你吧!” “不要!不要!你们都走吧!”老先生说得异常坚定。 老人的女儿看看手表,慌慌忙忙对柳姨说:“我没时间了,你今天也别去股市。你那些票都在上升通道中,现在是你坐轿子众人抬,你去了见涨就想抛,多不划算。你给我爹买点吃的再回去,中午再把饭送来。” 她转身又对涂天薰说:“先生,实在对不起!改天再好好谢您。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她抓起床头柜上的小坤包,一阵风似的小跑。 紧接着,每天如出一辙的查房拉开序幕: 护士们打扫床铺、整理病房;不规范、不整齐清洁的东西不是拿走,就是往床头柜里塞。 “先谴队”过后,气势壮观的医生大巡游开始: 主任医生、副主任医生、主治医生、进修医生鱼贯而入。当然,医学院的实习生也尾随其后,有时人多,门外也站着人。 下级医生向上级医生报告治疗的全过程;医生讯问、检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这一着后,各病床的运作就会有新的动态: 年轻军官很不走运,伤口浅表愈合,下面感染,故要引流清洗,重新缝合,看来他还要住些日子; 打工仔手术很成功,无须更改医嘱,只需按部就班继续输液换药; 赵多文情况更好,已经不用输液,主治医生说,今天拆线,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只有老先生吉凶未卜,一会儿说是亚急性阑尾炎,可以保守治疗;一会儿又说病情有可能急转直下,最好还是进行手术。 午休过后,一个年轻的男护士来到病房,戴着大口罩对老先生说:“35床,备皮!” 军官太太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起身往外走;老人无动于衷仍然躺着。 那男护士把白布罩着的器械盘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把老先生盖在身上的被套打开,客气地对老人说:“35床,把裤子脱了。” “我不要手术!”老先生表示反对。 年轻军官在一旁笑嘻嘻的现身说法:“这不是手术,嘿嘿!他要替你刮下面的毛。” 谁知老先生听了这话,紧张地用被套捂住下身:“别碰我!你别弄!” “老人家,这备皮是手术前必须要进行的,不然伤口要感染、发炎。我小心替你刮,不会伤着你。”男护士真有耐心,不紧不慢地说。 “你走吧!我不要手术。我要出院!” “您的家属呢?谁是他的陪护?”男护士大声问,没有人回答。 男护士一心想尽快完成自己的工作,不管老先生同意没有,便动手去拉老人捂住下身的被套;谁知老人暴跳如雷,“铛”的一声,将床头柜上的器具掀翻在地。 整个病房一下子僵住了。天!病人敢于在医院大打出手,这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这还了得,简直不就反了! 眼看男护士下不了台,涂天薰只好出面打和牌。他对男护士说:“你去找主治医生来吧,老先生思想没通,这样僵持下去,你是无法进行工作的。” 不一会儿,主治医生来了;老先生的女儿也神话般地出现了。 主治医生对老先生的女儿说:“你父亲的病看来是亚急性阑尾炎,但从安全角度考虑,最好还是选择手术。” “我没有意见,就怕我爹……” 话没说完,老先生斩钉截铁地说:“我决不手术,我要出院!” “老人家,保守治疗不是不可以,但保下来后要发生粘连,若以后再做手术时还要进行剥离,会比现在更困难,好好考虑考虑,早做比晚做好。” “我不要手术!”老先生丝毫没有考虑的余地。 主治医生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那就先打针消炎吧!目前床位也不紧张。” “真不好意思,谢谢!谢谢!”老先生的女儿也只好这样表态。 医生走后,病房又恢复了平静,该换药的换药;该拆线的拆线;该输液的继续输液;陪护永远也做不完的琐事不是病房的主旋律,他们只是夜以继日地在艰辛中忘我奉献着…… 遭遇了刚才意外的一幕,赵多文觉得在病房里闷得发慌,想去阳台上吹吹风,看看海。这正合涂天薰的心意。自从到深圳后,涂天薰全身心泡在病房中,无暇顾及诸如此类的浪慢情怀。这下可好,来了机会,何乐而不为?他马上陪赵多文到通道尽头的阳台上去。 谁知在医院这有限的视角,窗边和阳台上对大海的感受并无本质差别。涂天薰这时不由得想起那自幼喜爱的滇池,那高原的云朵,那西山的峭壁,那富于变化的水体,还有那满载渔歌的小船,几乎是呼之欲出,要与这深圳湾比试比试。 他对赵多文说:“哎,你说是滇池好,还是深圳湾好?我看滇池一点不比这里逊色。” 谁知,赵多文不以为然地说:“在这里看海是糟蹋眼球,等我出院后,咱们去小梅沙海滨浴场看看,平沙浅滩,一碧万顷,红男绿女,嬉戏逐浪,你一定会喜欢。别再当苦行僧做学问了,来深圳唱唱,这里有大把的钞票等着你!” 涂天薰笑笑:“人各有志,我没有穷得发慌;你也没有富得肥上加膘。再说,金钱也是身外之物。” “哎呀!话虽这么说,可没钱是行不通的!涂老师,趁现在嗓子好,不要放过一切赚钱机会。” “你找那么多钱干啥子?想打双金鞋子穿穿?” “看你好会挖苦人!(注1)你这三川半早该升级为四川了!好,别强刚,海也就如此,咱们还是回房去吧。” 两人回到病房,老先生的女儿一反常态,欲说还羞,总是朝着涂天薰微笑。弄得涂天薰摸头不知脑,不知如何应对。 只见她迅速打开小坤包,拿出几张钞票递过来,“大哥,我想请您帮个忙。” “别这样,怎么回事儿?您尽管说。”涂天薰没有接她的钱。 “哎,我晚上不能陪我爹,女人在男病房过夜实在不方便,我爹嚷着要回去,又不愿请男陪护,有些事能不能请大哥帮个忙?比如,半夜递个便壶什么的……” “嗨!你把人家当什么人了?死丫头,他是大名鼎鼎的歌唱家!你简直是开国际玩笑。”老先生气急败坏地吼起来。 “没事儿,没事儿,您不说,我也会做的,这不成问题。”涂天薰明白对方的意思后,反而变得落落大方。 “哎呀!我真没想到,该死!该死!就当我啥都没说吧?”老先生的女儿羞涩地把钱放回小坤包,面红耳赤,后悔不迭,颇感难为情。 无知一旦超越了勇敢,什么话讲不出来?什么事情不能发生?看来,军官太太并未提供免费情报,不然,老先生的女儿怎能说得如此离谱?但老先生又怎能一针见血,把涂天薰的身份弄得如此确凿?这小小的病房里,难道还会有另一个“克格勃”?啊,太可怕了!生活间谍无孔不入。涂天薰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究竟是谁出卖了自己? 大概赵多文也感到奇怪,他笑着问老先生:“阿伯,您老怎么知道他是歌唱家?” 老先生狡黠地笑笑,“难道我会弄错?您还是他的同行呢!” “哎!你们既然是歌唱家,应该给病友来一个!”军官太太遗憾自己对情报有所疏漏,她以此来调动情绪,提醒大家别忽视她的存在。 经她这一煽动,全屋的人都乐开了花,一个劲儿鼓掌。 自到深圳后,涂天薰一星期未练声,喉头发紧那不用说,声音一时打不开也是肯定的,但在这病房里唱个歌倒是小菜一碟。他只担心赵多文能不能唱。因为腹部有伤口,必然要影响歌唱呼吸。他想:胸腹要联合用劲,赵多文目前行不行呢? “你没问题吧?”涂天薰说。 “没事儿,你开始吧,我来跟。”赵多文不认为会有啥问题。 涂天薰清清喉咙,随即用省声唱法唱道: 在那遥远的地方 那里云雾在飘荡 微风轻轻吹来 掀起一片麦浪 赵多文的声音开始进入,双声部的配合还算柔和: 在我亲爱的故乡 在草原的小丘旁 你像从前一样 时刻在怀念我 这最后一个乐句,赵多文像以往一样,铆足劲儿,把高音发挥得淋漓尽致;涂天薰不得不紧跟他的步伐,加大音量,以求得均衡与和谐: 你在每日每夜里 永远不断的盼望 盼望着远方的友人 寄来珍贵信息 第一段已经唱完,涂天薰与赵多文正担心没有伴奏,歌唱意境会嘎然中断时,动听的口哨声突然响起,这用分解和弦吹出的旋律,纯净而完美,比起原作,毫不逊色;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竟出自老先生之口。他轻微地晃动着头部,一只手正用乐队指挥的手法抚摸着节奏,韵味绵长…… 涂天薰和赵多文已经全身心投入,用两个声部交织着情感,进入了忘我境界: 在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森林的那边 我是时刻在 保卫着你的祖国 为了你的幸福 为了祖国的安全 我永远不准敌人 再侵犯我祖国 歌声在继续,情感在流淌,这美妙的二重唱从病房中飞出,飘向医院深处,引得不少医生、护士、病员驻足,品味聆听。 我守卫在边疆 我在紧张的生活 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最亲爱的人 歌声一停,门外、窗外响起一片掌声。 不知谁说了句:“哟!真没想到,这病房也能藏龙卧虎啊!” 注1:挖苦人——四川方言,相当于捉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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