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的喇叭里，是轻柔的女性的声音：“旅客同志们，本次直达列车的终点站是重庆车站。重庆是一个美丽的山城……”

    我心里开着玩笑：“真的，为啥旅客上了火车，就成了‘同志’？

    喇叭里继续介绍着重庆的气候、重庆的物产、重庆的风景名胜……

    我突然意识到我爱恋的两个男人，宏与“墓园秋霜”，竟在同一个城市，我能像子弹一样，沿着一条轨迹，却抵达两个目标。“一石二鸟”，看来不是古人异想天开，实在是来自对生活的精细观察和准确的归纳提炼。

    火车在内江站停了几分钟，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隔着走道，坐在了我斜对面的座位上。两人一个英武壮实，一个文静秀气，着装一样，皆是白色运动鞋，牛仔裤，带帽的灰色运动衫，皆戴着眼镜，皆钉了仿钻耳钉。为了决定是先去北温泉还是先去鹅岭公园，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一会儿，又望着窗外的景色笑闹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Gay，但他们的青春是令人羡慕的，他们的青春又逢着一个好时代，犹如姹紫嫣红的鲜花恰逢甘露、沃土，可以恣肆绽放，这更令人羡慕。我在心里乞求上帝，保佑这对年轻人的情谊长长久久。

    朝着重庆方向急驰的火车，在群山、隧道、森林间穿行，窗外的景色，忽明忽暗。

    虽然是空调车，但坐在这对年轻人旁边，看着他们的争执吵闹都是那么温暖无比，孤独旅行的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气，从脚下腾起，在我体内洇开，在我心田铺天盖地弥漫开来。

    有词云：

    一世凄凉（一剪梅）

    「

    鹤静香阑泣月光。

    霜打芙蓉，

    寒袭锦江。

    梦中缱绻忆当年，

    云淡花浓，

    舞劲歌长。

    「

    两鬓青丝终作霜。

    言尽离愁，

    目倦沧桑。

    梦乡无处觅知音，

    一路孤独，

    一世凄凉。

    「

    难道我真的会像独自乘坐这趟火车一样，在同性恋的道路上，一辈子孤苦伶仃蹒跚而行吗？我爱恋的两个优秀男人，宏与“墓园秋霜”，一个性倾向不明，一个身份模样不明。他们两人共同点是，他们都事业有成，拖家带口，他们是注定永远不会与我组成我希冀的所谓的家庭的。可是，我却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情感的道路上艰难跋涉，去追寻原本就是模糊不清甚至根本没有的目标。而且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我在飞蛾扑火吗？

    火车正好在一片开阔的田畴上跑着，手机信号不错，我登陆进QQ。

    “墓园秋霜”道：“哥哥，为了见面，让你大过年的将女儿独自撇在家里，我很内疚。”

    “弟弟，别这样想。事实上女儿大了，她和我都希望有一份属于各自的独立的天空。”

    “话虽如此说，但让哥哥一路折腾大老远来重庆，我感动，也内心不安的。”

    “弟弟，实话告诉你，我现在独自坐在火车上，感到有点孤独，心也有点痛。但这种孤独和痛，在我是一种很美的情绪体验，我很享受。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啊，有人相思的苦是酒，连落的泪都是咸甜咸甜的，无人相思的苦是毒药，连泪水都是苦涩的味道。”

    “墓园秋霜”的话将我的心撼得异常疼痛，他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的磨砺，才有如此真实细微的体验和感受的。

    我情不自禁写了两首九行诗，发了过去：

    「

    爱情真挚在于玉石般纯洁的质量，

    决不苟合于污泥粉碎亦粒粒放光。

    爱人真贵在于江河般辽阔的胸膛，

    容下潮起潮落草木枯荣雪雨风霜。

    寻觅真爱是高山一般巍峨的理想，

    无论滩险浪高难将我的脚步阻挡。

    纵然像燧石相击只有短暂的闪亮，

    亦愿作飞蛾径直扑向永恒的辉煌。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墓园秋霜”道：“哥哥，这是第1000首九行诗，在火车上，为我作的！”

    “是的。”

    “谢谢哥哥，给我写的这么多美丽的诗篇，这是我最珍贵的财富。”

    “谢谢弟弟，给我这么很多美丽的情感体验，这也是我最珍贵的财富。”我说。

    “读着哥哥的诗，仿佛感受着一个二十岁青年的情怀，我也给感染了，也跟着返老还童了呢。”“墓园秋霜”道。

    的确，三年来，尽管和“墓园秋霜”情感上的交往，并不像一、二十岁的小青年那样，像烈焰熊熊，像江涛滚滚，而是像缓缓的溪流静静流淌，像阳春的和风轻轻吹拂大地，真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事实上，尽管我和“墓园秋霜”的网恋，我通常扮演哥哥的角色，但我俩毕竟是Gay，是多愁善感的人，是在荒芜寂寥的情爱荒漠中孤独跋涉几十年的人，我俩的情绪会大起大落，我常想，让旁边的直人看来，我们简直像患了幻想症，无厘头快乐，无厘头哀伤。女人的情绪变化据说是有周期性的，而我和“墓园秋霜”的情绪变化，却无章可循。每当我情绪低落时，“墓园秋霜”便像大哥一样开导鼓励我；每当“墓园秋霜”垂头丧气时，我便拼命给他打气。这种相互的鼓励和慰藉，像温柔的舌尖舔拭心灵的创口，像上帝之手指点迷津，让人挣脱苦海，走出黛霭。正是这种纯粹的情感交流，给了我更多的想象空间，在我的精神世界的花园里，哺育出了姹紫嫣红的鲜花和香草。正在构思下一首时，“墓园秋霜”给我发了首九行诗过来——

    「

    挥洒真情和热血谱写壮丽的诗章，

    驱散我生命的梦魇和情感的怅惘。

    将爱和关怀筑成通向天堂的桥梁，

    让我挣脱尘世尽嗅到瑶池的芬芳。

    苍藤上的嫩芽在春雨节拍里鼓掌，

    斜阳下的生命在青春舞台上歌唱。

    让情谊跨越千山维系彼此的心房，

    让梦想升华成彩霞在九天上飞翔。

    我的爱人啊，爱你爱到地老天荒。

    「

    我一口气读完，感到字里行间充满着昂扬的气势，道：“读了弟弟的诗，我怎么也哀伤幽怨不起来了。”

    “嘿嘿，是灵丹妙药啊？”

    我嗔怪道：“咋原来不写呢，只知道找我索要。”

    “原来我不会写啊。”

    “未必你原来的脑壳里装的是豆花，现在才变成了脑花？”我道。

    “我读了1000首九行诗了，还写不出一首吗，你当我是文盲是弱智啊？晕，真想扫你两腿！”

    “墓园秋霜”骂得我心里柔情万千，“扫你两腿”，宏也是这样骂人的。我道：“动不动就扫人两腿，你腿上工夫好不得了啊？”我想与他调情，便引诱他上圈套。

    “当然啊，我的腿壮实着呢。”他道。他果然朝套里钻了。

    我笑道：“哈哈，弟弟的潜台词是说自己‘金枪不倒’，性能力很强啊。”

    “墓园秋霜”问：“哥哥，你说话咋东拉西扯？”

    我道：“据有关资料介绍，男人腿壮实程度与性能力成正比呢。老实交代，弟弟床上功夫到底如何？”

    “嘿嘿，我想，应该属于中上水平吧。药店里买啥丸啦、膏啦，我从不吃的！”“墓园秋霜”得意地告诉我。

    我不服气道：“那些玩意儿也赚不到我一分钱，而且，我的功夫不会在你之下的。”

    这就是我和“墓园秋霜”网恋充满诱惑的地方，只要不涉及个人身份信息，个人的委屈、烦恼、痛苦，即使非常隐私的话题，都是可以和盘托出的，反正不是面对面，没有什么碍口识羞的，人性在无遮无盖情况下，得到最大程度张扬，伴随而来的是，情感酣畅淋漓的宣泄释放。

    与宏交谈，我却要装蒜的，我不愿意在宏心里，留下一个潦倒窝囊的形象。既然在事业上，我和宏曾经站在一条起跑线上，我就决不甘心落在他后面的。其实在大学时代，我和宏就在学习上彼此视为竞争对手，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尽管我俩是最要好的朋友，皆会因为对方取得好成绩而感到由衷的欢喜。

    “墓园秋霜”继续与我聊着轻松的情色话题：“哥哥，讲讲你与Bf的第一次性经历。”

    我骂道：“你变态啊是不是？要想知道梨的滋味，亲口尝尝就知道了撒。”

    他道：“每个人的心理感受肯定不一样的，我特想知道哥哥是怎样的感受呢。”

    在QQ里，有关性的话题，通常涉及性器官形状、色泽、尺寸，或者性生理特征和性生理感受，这原本无可厚非，因为这些皆属于生命特征的范畴。而对生命特征，只要不是恶意去猥亵它，无论是多么直白地去议论、探索、体会和感受，是没有雅俗高低之别的，这是对生命的重视和尊重。但“墓园秋霜”是关注性心理感受，是属于精神世界范畴的问题，这是他的独特之处。不能否认，当一个人将志趣凌驾于肉体和生理之上而纳入精神范畴轨道时，他就在向领悟事物的真谛、接近本质的大美、丰富生命的内涵的宏伟目标，挺进和攀登了。因为物质的生命在时空上是有限的、在逐渐衰老萎谢的，而精神的生命在时空上却是无限的，它可以长生不老永远年轻。

    “墓园秋霜”的追问和好奇，让我心潮起伏，思绪翩翩，凝视着窗外远处缓缓朝后面退去的景色，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和声响中，我的整个身心完全沉浸在了二十五年前。

    哦，那如诗如歌、壮美销魂、身心交融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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