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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泪水倾盆回眸间
作者:伊涯  文章来源:书连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10 8:19:01
  

伊涯七七年下乡当知青,翌年碰了桃花运,考上了大学。全公社一百多号知青,只有伊涯一人考上本科。那个年代,考上大学意味着当上了国家干部,拿工资吃“皇粮”了,实在是鲤鱼跳龙门的事情。

    因为想多挣几天工分,伊涯挨到八月三十一日晚上方赶到重庆,到北碚跨进学校大门时,已是深夜。伊涯忐忑地进了集体宿舍。在不大的套间里,拥挤着八个上下铺十六间床。灯虽然亮着,人却都在床上了。只剩下一个靠门的上铺了,伊涯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下铺蚊帐里探出一个头来,脸颊黑而削瘦,头发长而凌乱,手掌奇大,十指修长。伊涯窃笑起来,觉得他活像从动物园逃逸出来的长臂猿。他眯着眼打量伊涯一阵,遂戴上啤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镜,伊涯歉意道:“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他道:“没得关系的。”浓浓的重庆口音。然后,他问:“你娃头儿是成都来的?”什么“娃头儿”,听起来像是不恭的称谓。伊涯睥睨这猴儿一眼,鼻里哼了一声。他也没在意,问伊涯:“饿吗,我倒扣着的盅盅里还剩小半快馒头。”

    这就伊涯的同窗,伊涯的寝友,伊涯的兄长,伊涯相思相恋三十年的宏,伊涯心中长长温馨的柔梦,伊涯眼前时时明亮的红烛。

    那时学校风气特好,众人皆发疯一般拼命学习。伊涯和宏很快成为学习上的挚友。

    清晨,伊涯和宏肩并肩到飞红溅绿的花园去英语早读。宏记单词时模样极可笑,一手拿书,另一只亦不空闲,五根指头不停划拉,仿佛英语单词是马铃薯,他正一个一个拣到菜筐里。然后一起去食堂买了稀饭馒头,快步奔向大教室占据前排好位置。

    中午稍微休息一会儿,他俩便又匆匆赶去教室占据前排位置。

    吃晚饭时更是紧张,在教室占据一个好位置,关系到一个晚上四、五个小时的学习氛围和学习效率。

    到大二时,伊涯和宏对于占位置,总结出了一套学问。

    夏天的重庆,是中国有名的“四大火炉”之一。这个时节最好去土化系、植保系老楼的大教室,小青瓦屋顶,隔热,两面墙又全是窗户,利于夜风对流,终归凉快些。不过,这些贵宾位置很俏,挣得吵嘴闹架是常事。这时伊涯和宏可是珠联璧合,“文攻”伊涯是强项,“武卫”宏是魁首。冬天最好去农学系那些小教室,一面开窗户,又是木地板,相对暖和些。春秋季节气候宜人,各处位子大同小异,关于位置的争夺战,亦暂时告一段落。

    位置选好了,还需有好邻居,不然再好的座位也是白搭。

    比如邻居正好是对恋人,而且正在热恋,那就悲惨了,身边仿佛悬个蝈蝈笼。碰巧还坐在你前面,时不时屁股挤坐一起,脸皮挤在一起,嘴皮挤在一起,老上演西洋景,你分神不分神,那简直是怪事了。还有吃东西不检点的,也千万别与他做邻居,比如红苕或者胡豆、或者蒜薹吃多了的,不时一声炸雷,空气许久不能清新。

    宏的习惯非常好,他经常可以不挪动屁股不吭一声看书一晚上。谁与他做邻居,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他看书看累时,就取下眼镜,默默地做眼保健操。

    伊涯看书看累了,就跑到宏身边坐下,想方设法骚扰他。拿细纸屑挠他的耳心,向他的镜片上哈气……他实在耐不住了,恶狠狠道:“伊涯,你在捣蛋,老子扫你两腿!”

    起初占位置的规矩很好,一本书、一本练习簿、一张手绢,放在座位上,都作数的。坏在有贪心的人,头天下了晚自习,就把位置预定了。甚至用铁钉,将手绢钉在木凳上,想将座位永久霸占,如此蛮横,想黄世仁霸占喜儿一样。人们便不满,将占位子的书、练习簿、手绢,统统丢在旮旯里,甚至窗户外。经常在楼下走着走着,突然手绢、纸张漫天飞舞,煞是壮观。

    教室十点关灯,伊涯和宏便到路灯下再看半小时书。宏更刻苦,寝室关灯后,他会打着手电记英语单词。

    大一时,宏的成绩特别突出,为此,他当上了学习委员,还兼任劳动委员。领报分发新件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由他负责,事实上就是他来完成。宏大伊涯两岁,比伊涯还多当两年知青,吃苦颇多,照理看穿世道红尘了,他却乐得像小学生,屁颠屁颠拉着伊涯,整天忙忙碌碌为大家操办事情。为他当助手,伊涯当然也乐意,但伊涯分明带着功利色彩,唯愿壁虎般成天粘着他,牵牵手,挽挽臂,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他呢,他是图啥呢?

    宏有九兄姐,他排行最小。他在家里,集千般宠爱于一身,可于伊涯,他总扮兄长角色,尽让着伊涯。有时,他惹恼了伊涯,伊涯就骂他:“你爸妈就知道下一窝猪崽,也不管教的。”宏亦不恼,竟笑笑,弯着中指食指夹住伊涯的鼻子,方教训道:“伊涯,在世一遭,做人要厚道,嘴巴要管好。”

    同学嘲笑:你俩好成那样,睡一张床得啦。

    那时,即使在高等学府,“同性恋”亦是陌生词汇,让人觉得是怪诞下流之事。纵是男女生在花园偷吻,亦觉着很是出格。班里一个女生被一个七七级的异常优秀后来考上博士出国的男生追求,竟恐慌得食不香,睡不宁,最后闹出精神疾病,休学了一年。

    宏极看重自身名誉,便翻脸鼓眼吹胡子,撸了袖扑过去,欲与人打架。伊涯却急中生智,趁着劝驾,紧抱一回宏。遂亦装出受了侮辱气恼模样,朝心里想感谢的同学们,尖酸刻薄乱骂一气。伊涯只当了一年知青,无奈手腿肌肉力气尚未练就出来。可嘴巴却非省油灯,打小便不饶人。

    伊涯骂人其实很毒,旁人包括挨骂的人却是想发笑。比如一般男生骂人:“×你妈!”伊涯觉得这句国骂不好,没水平。这不是骂别人,其实是很很贬损了自己。连别人的老母亲都能激起自己的性欲,审美能力也差得够戗,动物选配偶,也得先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的。伊涯骂:“你妈的德行,下辈子也立不了贞洁牌坊!”所以伊涯与人打嘴仗时,总是一大堆人围着,笑声訇訇。

    宏这场未遂的战斗,却让多事者的喇叭嘴,给传到了系里。系党支部书记连续两次找宏谈话。宏在伊涯面前,虽然表面平静,但伊涯分明看出,宏心里,有沉甸甸的事情。

    第二天下了晚自习,伊涯与宏随着人流走出教学大楼,伊涯不在挽着宏的手臂。

    伊涯见左右人多,不便讲话,故意葳一下脚,对宏说:“我脚歪了,走慢点。”

    于是,两人渐渐落在了最后。

    下了几天的秋雨刚住。宽阔平坦的水泥路面和路旁高大的樟树枝叶,都是湿漉漉的,在路灯照耀下,闪烁着无数光点。共青团花园里的黑油油的泥土是湿漉漉的,泥土里蟋蟀的叫声,似乎亦湿漉漉的显得柔曼而清亮。湿漉漉的空气里,荷塘里的荷花和荷叶的清香,和正盛开的丹桂花香,似乎更缠绵而悠长。从五教学楼后山上漂来的夜岚,也是湿漉漉的,扑在脸上,十分滋润而凉爽。

    这原本是一个多么浪漫的夜晚啊,伊涯暗想。伊涯伸手挽了宏的手臂,将他拉向自己身边,低声问:“你干嘛为句话,就大动干戈要与人打架,让系里找去谈话?”

    宏两眼凝视着前方,默默走着。

    伊涯摇摇宏的手臂,道:“咋不吭声啊?”

    宏依然不语,渐渐地,从眼眶里渗出了晶莹的泪花。

    伊涯有些吃惊,他第一次看见宏落泪。

    宏拉着伊涯,绕道走进了共青团花园。花园里树木葱茏,花草芊芊。光线很弱,两人摸索着走到爬满凌霄的花廊下,并肩坐在了石凳上。偶尔一阵风过,枝叶响起轻微的悉悉蔌蔌的声音,偶尔几声夜虫呢哝,然后四周是出奇的安静。宏将伊涯的手紧紧抓着,弯着腰捂着自己的脸,浑身颤抖着,泪水不断地涌出。他虽然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却异常清晰。

    伊涯有些害怕,结结巴巴问:“宏,你咋了,我有啥言行伤害了你啊?”伊涯说着,亦落下泪来。

    宏不开腔,等了很久,他渐渐平息了,直了身,但依然两手握着伊涯的手,道:“伊涯,你没有的。”

    “那系党支部书记找你做啥?”

    “要了解工作情况,我也要作思想汇报。伊涯,我一定要争取在大四毕业前入党。”宏的解释也合理。

    “宏,真的没有因为我,你受了委屈,受到伤害?”

    “伊涯,你的善良你的人品你的善解人意,你也怀疑啊?”

    “可你为啥落泪。第一次见你这样,我心很痛。”

    “伊涯,我只是为工作上的事情。而且,昨天是我老爸去世八年的祭日。”

    宏的父亲是重庆一个县的县委书记,“文革”中期死在监狱里。

    “这样啊。”宏的泪水与己无关,伊涯释然了,却无言安慰宏。

    “伊涯,大学毕业,我要去爸爸工作的地方去,他许多未竟的遗愿,我要去完成。”

    宏的志向让伊涯感动,让伊涯感到自己的委琐和渺小。伊涯敏感,自尊心又极强,尤其于宏,更怕他小看了自己。于是,伊涯道:“宏,你我都是心存大志的人,为了自己的理想,可以抛弃一切。”

    宏想了想,道:“是啊,有得必有失,有所弃才能有所得。”

    伊涯心在流血,却铿锵道:“宏,言之有理。”

    “伊涯,让我们成为永远的兄弟,亲亲的兄弟,你当我是你亲哥哥,我当你是亲弟弟,好吗?”

    伊涯明白宏的潜台词,他绕开了伊涯曾经希望探讨的话题,但他真诚的恳求,伊涯仍然十分感动。

    伊涯道:“宏,在我心里,早拿你当亲哥哥了。”

    宏道:“那就好。伊涯,你知道吗?”

    伊涯问:“啥?”

    宏道:“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很深很深的爱的位置,给一个人留着的。”

    伊涯心扑通乱跳,问:“是谁?”

    宏捧着伊涯的手,道:“我的弟弟,亲亲的弟弟,伊涯。”

    伊涯幡然醒悟:宏是胸怀鹏志的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会埋葬自己的儿女情长;也许,宏根本是直人,他对自己的好,没有搀杂爱情的因素。伊涯的泪水像暴雨,倾盆而下,在心里,既有巨大的痛,为自己还没有发芽就已经夭折的同性恋情,又有深深的感动,为自己和宏结下的亲兄弟的情谊。

    从此,伊涯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学习。宏除了学习,还得尽力参加公益活动,更是整天忙得陀螺般团团转。于是,为宏占位置,就成为伊涯除了学习以外的最大的事情。每回宏来了,总是轻拍一下伊涯肩膀,然后很享受地坐下来。看着宏满意的神情,伊涯心里充满了甜蜜。

    伊涯不象宏那样善于交际,时常交往的,也就是三五个人,而他心里装的,就只有宏。宏在伊涯心中,占据着至高无上的位置,像山一般崇高,像磐石般难以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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