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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结婚三年
作者:林曦  文章来源:我们的世界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31 11:02:55
  


 二

  酒吧里的灯光迷离混乱,正适合或短或长的感情糊里糊涂地开展。
  东东把头靠在韦峰的肩上,笑嘻嘻地,蹭来蹭去。
  “别闹了,你怎么跟只小狗似的啊?就喜欢往我身上钻?”
  东东抬起头,半嗔半娇地看着他:“人家喜欢嘛!不许说我!”
  韦峰无可奈何地一笑,任他在自己身上乱搞。东东是他半年前在这个酒吧认识的,重庆小孩,小巧却不单薄,任性得可爱,见了韦峰就像宠物小京吧见着了自己的主人,摇头摆尾地总想撒欢。
  认识的第一天,韦峰就把东东带去了酒店,看似可爱的东东在床上的疯劲,出乎他的意料。完事后,东东很认真地趴在他胸上研究着他的脸,然后正经八百地说:“我爱你。”
  韦峰老实地坦白了自己已婚的事实,东东执着地说:“不管,我就是爱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
  这让韦峰有点感动,东东又接着说了句让他吓出身冷汗的话:“两个男人合伙欺负一个女人,是不是挺好玩儿的?呵呵,哪天我跟着去你家,恶心死你家那个坏女人!”
  东东说归说,终究没这么做。以后,他没再过问韦峰的家事,甚至也不打听他过去的情史,只是自顾自地用最热烈的情绪,最新式的姿态,证明着他对韦峰的“爱”,用心之专,像是严格地履行合同。
  “你多久没来找我了?”
  “半个月吧。”
  “胡说,都一个月零八天了,东东那么久没见到你,都快想死了!”
  “真的假的?”韦峰笑眯眯地问。
  “人家说话,不许笑得那么奸诈!”
  韦峰笑得更开心了:“我偏笑!”
  东东鼓嘟着嘴,歪着脑袋想了想,坐到韦峰的腿上:“不许淫笑,抱我!”韦峰老实听话地把手从他背后绕过去。
  “一会儿咱们上哪儿去?要不去我家吧,我搬家了,你还没去过呢。”东东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去你家做什么?你家下水道堵了?!”
  “讨厌啊!”
  东东热切地拉着韦峰回家,韦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那么急啊?是不是这么久没钓着合适的啊?”
  “你胡说什么?”东东的笑一下子没了。
  “怎么了?”
  “——”无语,东东瞪着韦峰。
  “哟,生气啦,小宝贝?”伸出手,想摸那张小脸。
  “别碰我!讨厌!”东东真的有点生气了。
  韦峰有点好笑,一直以来,他心里的东东是个小孩儿,会哭会笑,会玩会闹:“呵,真生气啦!怎么了?”东东愤愤地坐着,心里委屈。韦峰就附在他耳边,轻轻地叫着他:“东东,东东,小东东,小东东——”
  东东到底是小孩子,过了一小会,自顾自地就又高兴起来,继续拉着韦峰回家。
  韦峰其实并不想去,他来酒巴,无外乎是想找点纷繁找点惊喜,昨天晚上与王霞的那场争吵,让他突然对那个家有了深切的厌倦,而今早在小齐家看到的,又令他心头一空。这个酒巴,其实也是小齐常来的地方。
  东东趴在他耳边:“干嘛不说话?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门口处人来人往,周未的酒巴,总是这样,韦峰喝了口酒,眼前一个,二个,三五个人过去,又这么一个,二个,三五个人过来,眼前突然有点花。
  酒巴的台上突然灯光一变,一个身形高圆,打扮得如同人鱼似的男人扭着腰肢,款款走上了演出台。他捏着个麦克风,哈着气声唱起一首缠绵的歌:“女人花摇曳在风尘中,女人花它随风轻摆动……”
  东东靠在韦峰身上,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韦峰面无表情地坐着,他心里知道,演出一般都在十二点钟开始,这个时候,小齐应该是不会来了。
  一曲唱毕,下面一片哨声,一阵稀落的掌声,演员指捏兰花,做出种种娇媚的姿态,向四座先抛出几个飞吻,嬉笑地与台下打牙犯嘴,然后神情严肃地报出歌名:“下面,有请今夜这个酒巴最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娇娇小姐,为诸位帅哥们送上一曲,夜上海!”。
  台上扭着身子,唱着一首改了词的旧歌的演员,神情动作间,一种浓厚的浮靡气息像酒一样地把大家泡兴奋起来,台上唱一句,台下笑喊一句。
  韦峰看着,突然有点反胃,他站起身来,拉着东东:“走吧,去你家。”
  “别急别急,多好玩儿啊,让我看完……哎!哎!”
  韦峰拉着东东跑出酒巴,招手上了辆出租,车起动的时候,眼前一个身影划过,他心头一动,没暇多想,车已经跑了出去。东东笑嘻嘻地斜了过来,正好挡住了他的眼睛。
  车跑得飞快,秋夜的凉风吹得身子一轻,东东热呼湿润的嘴唇,在他脖子间游动,一种冲动突然涌上心间。
  东东的屋子在一楼,一丛丛树荫挡在窗口,悠悠的光线从叶间透过来,碎银片似地洒在地上。东东一下子跳起来,搂住了韦峰的脖子:“哥,我好想你啊!”
  光影里东东的眼睛越发清亮得如同星星似的,韦峰笑着,轻轻地吻了他的唇,这个吻他给得并不深入,却很快被东东生拽着,拖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韦峰手乱地把东东压倒在床上,两人的舌与身体开始纠缠在一起,血像加了压似地往头上涌。东东投入地嘤咛着,把韦峰拽入更深更长的激动之中。韦峰卖力地给予着,东东的手在他背上挠出了一道道红,不多会儿,两人便淋漓尽致了。
  韦峰困顿地躺在床上,两眼迷蒙,似睡非睡,他也有近一个月没有这么投入过了。
  东东翻过身,趴在他身上:“哥,抱我!”
  韦峰把他环在臂弯里。
  “抱紧点!”
  环得更紧了些。怀里的小人儿突然抬起了头,扭开了灯,认真地看着他,韦峰又好笑起来:“怎么了,宝贝?”
  “你不爱我!”
  “傻!”
  “是不是?”
  韦峰嗯嗯哼哼地说着,并不回答。东东突然低头,狠狠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韦峰“啊”地一声叫了起来:“你有病啊?!”
  东东的眼睛亮得可怕:“不许你不爱我!”
  韦峰盯着他:“别犯病!”
  “不许你不爱我!不许你不爱我!就是不许你不爱我!”东东执着地咕着,眼里的执着伴着那越来越亮的光,渐渐变成了一种乞求一种失落一种伤感一种强硬。
  这眼神似曾相识!
  韦峰心里一动,那在车前掠过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小齐!
  小齐!
  
  小齐一天都在外面晃荡,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渐渐平抚,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高嵩——那个男青年。中午的时候,他给高嵩打了个电话,没有开机。
  过了半小时再打,不在服务区。
  回家看的时候,高嵩已经走了,床上的被子,用过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齐坐床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韦峰今天的电话,一下子打碎了他的清梦。转过头,是高嵩的脸,他安稳地睡着,应该没听见的。
  高嵩的脸,是典型北方人的脸,长得长长开开的,就像他大而化之的性格。
  小齐有点后悔,应该直截了当地跟韦峰说不许过来的。谁知道,他就真的自顾自地来了。突然怨恨起他来。
  小齐去开门的时候,高嵩就醒了,抱着他说:“老婆,别起床了!”可还是去了,可能是预感吧。曾经二年的交往,不能说断就断。
  后来,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对高嵩发火,其实他很无辜的。
  想起高嵩看着自己的脸色,小齐心里一痛:我怎么舍得让他那么生气?我不喜欢他吗?越想越乱,把头埋进被窝,让棉絮把那些思绪挡在外面。
  一天都打不通高嵩的电话,空落的感觉让小齐觉得找不着北,他打了车,直奔酒吧而去。
  高嵩是个爱热闹的人,他常去这些地方的,小齐觉得自己会找到他,在酒巴。
  他下车匆匆往酒巴跑的时候,差点撞上辆车,小齐没留意,韦峰正坐在车里。
  今天高嵩并没有来酒巴,倒是碰上了几个熟张,半心半意地打了声招呼后,他抽空儿跑出来再打高嵩的电话——还是不在服务区。
  小齐有点急了,一个熟脸,抹了些香粉凑过来:“哟,妹子,是不是想汉子了?”
  “什么啊?别瞎说!”
  “呵呵,还跟老姐我说这个,你那颗“大松树”今天怎么没来?他不是最喜欢往这儿凑的吗?”
  小齐烦死这个大母货了:“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哎哟,还跟我装紧呢!哼哼。”香粉扭着头,从鼻孔里吐着出点气,顺便带出些不屑的神气。
  另一个穿着红衬衣的说了:“得了,江老娘们,你别烦小齐了,没看见他现在魂儿都快飞了吗?呵呵,真没眼力劲儿,难怪你找不着男人!”
  香粉急了,冲着红衬衣就嚷嚷:“你他妈才找不着男人呢!谁没眼力劲儿啊,我就是看他——”
  不等他说完,小齐就称要上厕所,跑出去了,隐约听见香粉在后面叫:“妹子,别跑错了,这儿可只有男厕所!”然后是大家一轰乱笑。
  门外的风凉得很,小齐拿又打了二次电话,依然不在服务区。关心变成焦虑,他突然想起给他家打电话。
  电话通了,是他妈接的,小齐压粗了嗓子说是找高嵩。
  高妈妈声音里透着哈欠味道说一天没回家,可能是在朋友那住了,又问:“你是谁啊?”
  “啊,我是他同事。”
  “您贵姓啊?有急事吗?要不要——”
  小齐不敢多听,怕压不住自己的声音,赶紧把电话挂了。
  高嵩,你到底上哪儿了啊?!小齐有点急了。
  香粉扭着过来了:“妹子,怎么了?看你心里有事儿的样子,是不是跟我妹夫吵架了,跟姐姐我说说,我替你骂他!”
  小齐不想搭话,只嚷着要喝酒。
  大家吃惊地看着他。红衬衣意味深长地笑着:“喝吧,敞开喝,我请客!”
  二扎酒下去,又打手机——不在服务区。
  又是二扎。
  他没留意,韦峰来了,正在他身后,看着他灌水似地喝酒。他正要喝第五扎的时候,韦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疯了!别喝了!”
  小齐回头:“高嵩——啊,是你!放手!”他使劲地甩开韦峰的手。
  红衬衣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们,香粉失声地捂住了自己嘴:“又是一个——”
  “你洒什么酒疯?”
  “管得着吗你?”
  “走,回家吧。”
  “回谁的家?你的?哈哈,不去。你已经结婚了!”小齐醉态毕露了。
  韦峰一把揽起他,不容分说地往外走。
  红衬衣一下子站起来了,拦在了他面前:“你是谁啊?”
  韦峰看了他一眼,没搭话,径直往外走。
  “站住!”红衬衣逼了上来,“丫很牛逼啊,知道我是谁吗?”
  韦峰看着他,猛地一抡手臂,红衬衣就飞了出去,酒巴里突然哗地一声,骤然安静了下来,小齐睁开眼看了看:“啊,你醉了?怎么躺地上去了?哈哈!”
  香粉吓得张了嘴不敢说话。
  小齐靠在韦峰身上:“嵩嵩,把酒钱还给他。”
  韦峰横了小齐一眼,丢出一张百元钞,揽着那个醉了人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红衬衣半天才起身:“你丫等着!”
  香粉看着韦峰的背影,突然冒了句:“真爷们!”
  
  在小齐家的塔楼门前,高嵩从台阶上站起来,远远地,他就看到韦峰半搂着小齐过来了。他走上一步:“把小齐给我。”
  韦峰认出来了,这是白天见到的那个男青年,想了想,他把小齐递了过去。
  高嵩皱了皱眉:“小齐,小齐。”
  小齐一身酒味地睁开了眼:“你是谁啊?嵩嵩,嵩嵩呢?”
  高嵩把他横抱起来:“我在这儿呢。”
  小齐不再说话,酒精已经
把他麻醉得不分天南地北了。
  韦峰看着他们,想了想:“行了,我回去了。你们上去吧。”
  高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紧抿着嘴,硬硬地蹦了两个字:“再见!”
  韦峰心里想笑:你真会想再见到我吗?呵呵,也不问问我想不想再见到你。
  
  出来的路上,一路月光一路凉风,手机又咿咿呀呀地响了,他想也不想,一下子按了取消键。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捺不住,接了:“喂!!”
  “……”
  “谁啊?!”
  “韦峰,我恨你!我要杀了你!”是东东的声音。
  韦峰一个机灵,突然想起了东东,想起了那个在床上正温柔地趴在自己身上做梦的小男孩,被自己近乎粗鲁地推到一边的小男孩,然后一眼泪花看着自己出门的小男孩。
  “……”他无语,是不知道怎么说了。
  电话挂上了,电波的声音为东东咬牙切齿的宣誓,作了效果音。
  韦峰对着天空的朗月傻笑不止:好,来杀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杀了我正好,大家干净!
 三

  周日的阳光照进客厅的时候,韦峰醒了,他没洗没漱,睡得浮皮潦草,在沙发(违规词)上坐起来后,还觉得天地混沌,尚末开发。
  王霞很早就起了,拿了拖把,把韦峰昨天的胡乱收拾一通的屋子重新打扫了一遍。看到韦峰起身后,默不则声地丢给他一身换洗衣服,背对着他,边擦地边说:“一会儿我去我妈那儿,你要去就去,不去就上超市,把那些碗啊碟啊的,再买一套回来。钱在床头柜子靠里面的抽屉里,一共是六百块钱,都拿去吧。”
  韦峰慢悠悠地换着衣服:“买什么样儿的?”
  “你看着办吧,反正都是你的钱买的,越脆的咂得越响的越好。”说完,她拖着鞋皮,到洗手间扭开水池子的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拖把。
  按规矩,一个月的最后一星期日,是王霞携夫回娘家参拜的日子,刚结婚那年,韦峰倒很主动地和妻子一起回家。可过了半年,丈母娘就开始盘查,诸如“小霞,身上怎么样啊”之类的问题像月经一样地来得准时,头几次王霞还想法儿遮掩,可过了二三次,她就开始不说话,然后阴着脸,老太太的眼光就像刀子一样地在韦峰身上扫来扫去。
  老太太是新中国第二批大学生,有知有识,一次吃完饭,母女俩躲在屋里说悄悄话时,老太太拿了本《家庭·婚姻·爱情》,指着上面一篇“如何从心理上医治先生的阳萎”,严肃地问女儿:“你说,韦峰是不是也这样啊?”
  正好让韦峰给撞见了,他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摔门子就出去了。
  老太太吓得“姑爷姑爷”直叫,王霞嗔怪老娘荒唐,也跑了出去,路上自少不了一场大吵,自此后,韦峰就借口不怎么上丈母娘家的门。
  王霞知道他不会去,她也知道韦峰不去的理由,自顾自地收拾完了,就出门了。昨天晚上和二个女朋友在粉酷的话,又钻进脑子里。
  “小霞,算了吧,跟他离了算了,我就不知道,你跟他耗个什么劲!男人四十都是花,女人呢,过了三十就是半老徐娘了,女人是永远耗不过男人的。”
  王霞不想离婚,韦峰和她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前后交往了二年,加上结婚这三年,出问题也是近不到两年的事。
  刚结婚那阵子,韦峰的表现堪称“模范”。
  当时的王霞幸福得跟童话中的公主似的,所有女伴一说起她都要流口水:“老公能挣钱,又帅,过二年再添个小的,那还不跟神仙似的?”
  可是神仙似的日子过不了半年,王霞明显地感到韦峰的变化。从一星期甚至一个月,韦峰都可以不管不顾身边的妻子,睡得投入无比。
  韦峰躲着他接电话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夜出的次数也逐渐频繁,他的衣服上也多了其它不同种类的香水味道,甚至有一些他从来不用的男式爽肤水的。
  王霞头皮发麻,她知道,韦峰在外面有问题了。
  她闹,她吵,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女人天赋的本事,她全套搬演,可韦峰只是咬牙:在外面绝对没有女人!
  不信!绝对不信!
  为了套他的话,王霞甚至让从没与韦峰见过面的女友打匿名电话来试探韦峰,结果自然是韦峰如柳下惠般的表示与立场。
  女友的分析让王霞思考了好久:“有的男人虽然在和女人交往的问题上很慎重,可这和他会不会在外面找相好的是两回事。这种男人一旦找上一个,要他断就更难了!”
  前天是结婚三周年的日子,王霞打扮一新,本来想好好和韦峰庆祝一下,并制造了某种蒙胧的,温馨的,甚至是有点勾引色彩的气氛,可是韦峰依然难有反应。
  一场大闹不可避免。
  和其它变心的男人相比,如果说韦峰还有什么好的话,就是当老婆吵闹的时候,他从不出声,只是灌酒,然后就摔东西。
  昨天好友出主意,让王霞报复他:“要不你也出去找一个,就他会啊,咱们也会!然后带到他面前,气死他!”
  王霞摇头,泪光盈盈:“不行,不行,我做不出来。”
  朋友凝视她的眼睛:“你不会真的爱他爱得放不下吧?!”
  王霞不说话,低头跑去了洗手间。
  朋友们对视一眼,叹口气,没话可说了。
  进了家门,老太太看着女儿:“姑爷呢?又没来?”
  王霞没回答这两个不用回答的问题,只是说:“妈,我想睡一会儿。”
  “哦,去吧,午饭吃合子,一会儿就得。好了我叫你。”
  王霞躺在床上,闭着眼睡不着。
  老太太在厨房里和爸爸说:“这个韦峰,这心胸,哼,一点子小事,他也能记那么久,以后他就永不上门了……”
  王霞从床上跳起来:“妈,你别说了!烦不烦啊!”
  
  从人多得要打架的超市里把东西买回来,韦峰突然发现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王霞不在家,没人做饭,韦峰想了想,给老韩打了个电话。
  “怎么?跟老婆吵架了?呵呵,想起老婆的好了吧。我说你啊,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就不能成熟一点?”
  “烦!你就说我过去你那吃饭可不可以吧。”
  “瞧你丫那点脾气。过来吧!”
  老韩和韦峰认识了十年,在还没有同志酒巴那会儿,他们就开始在公园里逛荡,开始彼此给对方介绍着或俊或秀或老或少的男朋友。和韦峰不一样,老韩情场拼杀,受伤无数后,最后心灰意冷,决定不再踏入那个是非分合众多的圈子,然后在有数的几个女性朋友中,挑了一个本分踏实的女孩,结婚过起了小日子。
  韦峰见到老韩的时候,他正忙着把锅里的菜盛到盘里去:“你自己找地儿坐着,要喝什么自己去冰箱里拿,你嫂子身子有点不方便,我送她回她妈家去了。”
  “呵呵,怎么不方便啊?”韦峰顺嘴问了句,坐在桌子边看着上面的菜发呆。
  老韩端着盘溜肥肠,乐呵呵地跑出来:“你丫是不是结婚了的人啊?”
  “她方不方便跟我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老韩瞪他一眼:“三荤一素,再加个汤就是国家干部的标准了,我加个什么汤?对了,你是属皮蛋的,得,就来个黄瓜皮蛋汤。”
  他兴致勃勃,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韦峰操弄着筷子:“你现在可越来越胖了啊!”
  “呵呵,是啊,我现在像不像居家好男人?”老韩美得不是一般。
  不一会儿,汤就菜好,老韩与韦峰对饮起来。
  “你嫂子有了,三个月了,她妈要她过去住几天,呵呵,昨天刚去的,要住半个月呢。”
  韦峰看着他:“那你岂不是又有机会了?”
  老韩一脸迷惘:“你说什么啊?”
  “少他妈跟我装,你会不明白?”韦峰一直不相信老韩会因为一纸婚书,而把自己漂成个真正的纯情的模范丈夫。
  “哦!呵呵,不会的,我说过退出就退出的”,老韩恍然大悟,“我这个岁数的人了,也得收收心了,再闹,会出事的。”
  韦峰心里一动,没说话,只是埋头喝一大口酒。
  老韩盯着他:“你是不是还跟那个什么东东搞一块儿啊?”
  “怎么了?”
  “我告诉你,结了婚的男人和没结婚的是不一样的。”
  “呵呵,这我还要你告诉我?”
  “我看你就是不懂!”
  韦峰戏谑地看着老韩那双眼——他结婚以前,总爱现自己的眼睛“黑白分明”,韦峰就笑他其实是像剥了皮的熟鸡蛋,上面点了一点碳,只能止饿。
  “别那样看我,呵,你是不是最近一直和王霞打冷战呢?别不承认,就你那点性子,不用谁说,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你不就是一直都还觉着自己少兴吗?还有时间疯吗?哼,你们家的穿衣镜子是装洗手间里的吧,暖色调的灯光对皮肤有美化作用你不知道?你现在拿着镜子上阳光底下看看去,你那脸啊,不像以前那样了,有纹有理喽!”老韩喝口酒,白他一眼。
  看别人的眼睛终究当不了吃饭,韦峰低头一通吃。
  “呵呵,你还别不理我,哎,你就不能像个大人一样地对你那媳妇?”
  “我怎么不像大人一样地对她了?”
  “少嘴硬,你就说吧,最近这一个月,你上了几回酒巴,搞了几次419,还有你那个东东,见了几次面?”
  “东东啊,就见了一次。”
  “其它呢?”
  韦峰一下子把筷子摔桌上了:“你丫烦不烦啊?不吃了!”
  “得得,算我嘴欠,我多嘴。吃吃吃!”
  两人又不是一阵沉默地吃。
  韦峰突然抬起头,问:“你见小齐的朋友了吗?”
  “谁?”老韩一头雾水。
  “小齐,住东城的小齐。”
  “哦!你以前那个吧,没有,我见他作什么?怎么了他?”
  韦峰摇摇头:“没事儿!”
  老韩凝视着他,突然点头叹了口气:“哥们,我看你玩儿得挺复杂的,我倒挺想知道的,你一天用多少心思在他们身上啊?”
  “什么用多少心思?没想过。”
  “你那意思是想的时候就找,不想的时候就撂脑后边儿?”
  “怎么了?不可以吗?‘当代婚姻家庭的卫道士’!”韦峰忽然想起,给老韩现安了个绰号。
  “不是不可以,我不过就是想知道一下:你是不是就准备这样多边关系都不清不楚地玩下去?告诉你,不是我吓你,还真有你玩不动的那天,到时候,你要再想撤退,哼哼,可就来不及了。”
  这话或多或少地说到了韦峰的心里,不过他预计的程度远没有老韩所讲的那么严重,他心里记挂的只是小齐和王霞,至于东东,他真的没想太远,走一步算一步吧。
  “老韩,我昨天找小齐了,他好象有了新男朋友。”
  “小齐让你们见面的?”
  “不是,我撞见的。”
  “哼,那说明了什么?”
  “不知道。”
  老韩看着韦峰,看着一种叫“困惑”或许还有些叫“伤感”的东西,漫漫地浸透了他的脸:“我可真没想到,你小子结了婚那么久还去找他!依我说,你麻利儿地,和那个小齐断了,人家现在都有了新朋友了,你一个已婚男士,去搞什么第三者插足?!”
  “别胡说,我可没想插足。只不过心里有点烦,想找个人说说话。”
  “用鸡巴说吧?!”
  “你丫怎么那么粗俗啊?!”
  老韩看着他,一笑,没接话茬,只是“砰”地又开了瓶酒。
  韦峰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伸过来又要了一杯。
  电话响了,老韩跳起来:“呵呵,老婆大人的电话!”
  韦峰不解地看着他:“至于那么乐吗?”
  老韩冲他轻佻地飞个眼,依稀可见当年风流青年的神采,抱着电话就叫上了:“宝贝儿。,干嘛呐?什么?我丈母娘居然虐待你,让你洗菜?呵呵,我说吗,亲妈怎么会这么狠,那狠的是后妈!哎呀,哎呀,老婆,我好想你啊!我啊,在吃饭呢,没有你,时间寸步难行啊,你老公连热饭都没得吃,我想哭了——嘻嘻,你妈不在跟前吧——哦,那快,咱们香一个,嗯——叭!”
  他对着电话极尽肉麻调情之能事,韦峰看得直想吐:“你丫能不能正经点儿,这有客人呢!”
  “没别人,韦峰在这儿吃饭呢。他啊,他老婆回娘家玩儿去了——哎哎,遵命,老婆大人!什么,明天,晚上吧,好啊,告诉我丈母娘,说她姑爷爱吃肉,要吃她女儿亲手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粉蒸肉——不吃,就不吃菜——”
  韦峰听不下去了,跑到洗手里走肾,然后把水放得大大地,哗哗地流。
  老韩放下电话,美滋滋地跑出来:“你才喝了几杯就走肾啊,真够虚的!”
  韦峰边擦手边说:“让你给恶心的!”
  老韩把酒给两人杯里续上:“有老婆就是好,知道“媳妇”两个字怎么解吗?”
  “又是什么奇谈怪论?!”
  “这个‘媳妇’,就是‘女和息’,有了老婆,这一个人才可以安宁平息,一辈子才算是稳定下来了。”
  “哧!”韦峰一笑。
  “你还别笑,我跟你说,那老祖宗的话是一点都没错,这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是会变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这三样不会变,只要你自己不闹妖,老死了都是你的。其它的什么爱情,都他妈是狗臭屁,全他妈是见不得风见不得雨的东西。越是看起来精雕细刻的东西,越他妈容易坏,我是学建筑的,这个道理我懂,这是真理,你啊,好好想去吧!”
  两个人一路喝来,一路扯淡,韦峰看着老韩的婚姻生活过得热情万丈,心里不以为意,他太知道老韩的过去了,六七年里面交了无数的朋友,没有几次带给他了美好的回忆,在东边损失了的东西想在西边找补回来,是人之天性,太正常不过。
  吃完午饭,又蹭了顿晚饭,临出门的时候,老韩拍着韦峰的肩:“兄弟,听我的,跟你那媳妇好好过日子吧,别在那些小孩儿身上花太多心思!”
  韦峰不置可否,招手上车走人。
  老韩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他老婆在电话里说的:“你少跟韦峰在一起闹,他那根本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四

  韦峰回家的时候,王霞已经躺床上了,她用枕头蒙着眼,似睡非睡。
  韦峰自顾换了衣服鞋子,然后到洗手间里冲起来,身子上了水后,照例对着大镜子自我端详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脖子上的那个牙印。
  东东的眼神突然跳到眼前,昨夜的电话又在耳边回绕,韦峰突然想起,不能让王霞看到这些,他倒了些沐浴露,用力地擦洗起来。
  半天出了洗浴室,他也没开灯,摸黑就跑到客厅里,开了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迷迷糊糊地看起来。
  王霞其实没睡着,在床上听到韦峰回后的心情是复杂的,她又希望他能躺到自己的身边,以希望他干脆走得远远的最好。
  她不是那种心狠意狠的女人,何况她曾经那么认真地爱过韦峰。
  听到他在外面看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小,他总是很细心的,从交往的时候开始,他就是那样,和他比起来,王霞倒觉得自己有点过于粗放。
  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王霞突然想和他好好地,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韦峰转身看到王霞的时候,有点奇怪:“不是睡了吗?起来做什么?”
  “没事儿,睡不着,想和我老公说会儿话。”
  韦峰看了她一眼,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王霞没过去,自己在边上的沙发(违规词)上坐了,看着电视发呆。
  “想说什么啊?快说,早说早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是说,我们这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韦峰突然一笑:“我怎么知道?”
  “你不会不知道。”
  韦峰不说话了,摆了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咱们别这样好不好,我们毕竟是夫妻,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尽可直说,没必要搞得跟敌人似的。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对了?对你不够关心,对咱爸咱妈不够好?”
  “不是,你没事儿。”
  “那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问题?”
  韦峰想了想,不吱声,他说不出来。
  王霞看着他,眼睛慢慢地酸了:“我知道了,你已经厌了,是不是。”
  “不是,你瞎想什么啊?”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韦峰近乎粗暴地打断了妻子的话。
  王霞哭出了声。
  韦峰看着她:“别哭了,有什么可哭的?”
  “你是没什么可哭的,可你想过我没有?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韦峰心里头一阵痛,是啊,她做错了什么?他抽几张纸巾给她,温和了些:“好了,别哭了,别想那么多,早点睡吧。”
  “我睡不着,我想了一整天今天,我就想,刚开始的时候咱们也没有那么多合不来的,其实我妈我朋友都说过,我们俩挺合适的,可为什么现在就成这样了呢?过去我是怀疑你在外面有小的,可你自己说没有了,那我也信了,可是你现在为什么还是这样对我,好象我不是你老婆,是一根本就不认识的人一样。我到底怎么了我?!”
  韦峰叹了口气:“你没事,真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是我们的家的问题?我妈就那样儿,是有文化,可有时还是有点着三不着两的,可她也是为了我们好,她那年纪的人了,不就想抱个外孙子吗?这有什么错啊,你连这个都不能原谅?”
  “那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我早忘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的身体有问题?”
  “没有,你想哪儿去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韦峰,不管这两年你对我的看法有了什么改变,我是你老婆,这是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的,如果你身体出什么问题了,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得跟我说,出事了我们一起商量。”
  韦峰被她说得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好了,真没什么事,你看我前天摔东西了,还不是挺有劲儿的?”
  王霞突然想起他一下把桌子全掀翻在地的样子,嘴角边居然有点笑意:“那你是不爱我了?不想和我再过了?”
  韦峰摇头:“不是,你多想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女人的执着和她们的韧性一样,让人叹服。
  韦峰叹了口气,仰面看着天花板:“你别问了,是我的问题,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王霞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问题,是工作上的,还是其它的,有事了别一个人闷着,说出来,我们一起来解决。”
  韦峰又是一阵感动,他左手伸过去,轻轻抱住了王霞:“你放心吧,再给我点时间。”
  王霞靠在他肩上,他们俩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相处了,她看着他的脸:“峰,吻我一下!”
  韦峰回过头来,轻轻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吻当然不能令王霞满意,尤其是令她不满意的是,韦峰一转头的刹那,她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那个牙印,她警觉地盯着他:“这是谁咬的?”
  韦峰心叫“糟糕”,支吾着:“朋友的一个小孩咬的。”
  “不对,小孩儿的牙口哪有这么大的?说啊,是谁咬的?是不是你的小秘?”王霞激动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这几乎就是她一年多来找着的唯一的证据,她扑在韦峰的身上,盯着他,紧追不舍地问。
  韦峰一把推开她:“你有病啊,都说了是小孩儿咬的了!”
  “谁家的小孩会随便咬你的脖子啊?他咬得着吗?”
  “当时我抱他来了。”韦峰越描越黑。
  一阵醋意涌上王霞的心,这恨与妒令她发狂:“好啊,你还抱着她!你说,到底是谁咬的?!”
  韦峰厌恶地走到小屋:“烦死了!我为什么非得跟你交待这些啊?”
  王霞看着他,鼻孔放大,嘴唇抽搐着,喊着:“韦峰,你别以为你躲开了就算了!今天你要不说清楚,咱们没完!”
  韦峰没等她扑过来就把门反锁上了,王霞扑到门口又拍又骂:“韦峰,你出来!”
  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韦峰与王霞同时出的门,两人相对无语,韦峰看到王霞的目光中是一种空洞的恨,心里一痛,周一堵塞的交通,让两人在路上都堵得慌。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韦峰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
  “马上回家!”
  “哎——”不等韦峰接话,电话就挂了,韦峰听着那嘀嘀的回响,哭笑不得。他本能地反应到:王霞告状去了。
  
  开门的时候,韦峰就觉察到了气氛的怪异,开了门,老妈呆坐着,老爷子面对着墙入定。
  有点犹豫地,叫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老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一丝不快。
  “爸,怎么了?”
  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了里屋,点了支烟,吧吱吧吱地抽得特夸张。
  老妈一指身前的椅子:“你坐着,妈跟你说几句话。”
  忐忑不安地坐了,盯着老妈。她看着儿子的脸,想了想,说:“小峰,是不是最近和王霞闹什么别扭了?”
  “没有啊,妈。”
  “是吗?那最近是不是老晚上出门啊?”
  韦峰呵呵地笑起来:“妈,你说什么啊?是有几天晚上出门儿了,可没去哪儿啊,一人在家呆着怪无聊的,出去找地方坐了小会儿。”
  老妈用研究的目光看着儿子:“小峰,跟妈说话可不能撒谎啊。”
  “妈,我没有。你想哪儿去了?”
  老妈不说话了,看着儿子半天没吱声,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向里屋叫了声:“老头子,你出来和儿子说吧。”
  老爷子重重地把烟脚踩在了地上,沉重地走出来,看着儿子,想了想,说:“我问你,东东是谁?!”
  韦峰一个机灵,身上一阵冷汗全冒出来了。
  老爷子看着儿子的脸,像是要把儿子看个对穿似地,盯着一动也不动。
  韦峰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谁啊?”
  老爷子狠狠地看着儿子:“你快说,东东是谁?!”
  韦峰心一横,咬牙说:“谁是东东啊?不认识!”
  老爷子气噎了,伸手抓了个茶杯就丢了过去,韦峰一个不防备,正中脑门,哎呀一声蹲了下去。
  老妈忙拉住了老伴:“你干嘛啊?有话好好说不行啊,你动什么手啊?小峰,你快说,你跟那个东东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不学好啊你!”
  老爷子指着儿子,气得脸都青了:“说,你这一阵子晚上都去哪儿了?是上哪儿胡闹去了?让人追到老子家里要债来了,你要脸不要?!”
  老两口一下子亮了底牌,韦峰心里倒有了底:“哎呀,那您干嘛打我啊,好好说不就都结了吗?那是我一哥们,那次跟他出去玩儿,看中了样东西,正好手上钱不凑手,所以就跟他借了几百块钱,后来时间一长就忘了还了。”
  老爷子更气了,冲上来就要动手:“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我让你撒谎!”
  老妈忙拦在头里,对儿子大声说:“小峰,你就认个错儿吧!”
  韦峰强着头:“我有什么错啊?”
  老头子指着他:“你个败家子儿!”
  儿子与老子对着拧了半天,老爷子气呼呼地坐下了,老妈开始一把泪一把鼻涕地数落儿子:“你出去玩儿可以,可是玩什么也别玩钱!你有几个钱啊,你出去跟着那些人玩儿?”
  韦峰嘴上说着“我玩儿什么了”,一面放了心。
  “你是不是最近连着一个多月都在跟那个叫什么东东的人在一块儿?一起玩牌赌钱?你啊!!跟几个同学玩玩麻将,一块二块的,也不是不可以,可你都玩儿些什么啊?一下子就跟人借了三千多块,你想做什么?啊?!”
  老头老太一通好说,让韦峰违心地对过去几个月来并不存在的荒唐事实表示检讨,心里对王霞没有告状感到庆幸,同时对东东油然升起一股恨意。
  
  从老妈家里出来了,韦峰立即给东东打电话,一次二次三次,打通了,可就是不接。打完手机又打家里的。
  这回他接了。
  “你做的好事!”韦峰对东东狠狠地咬牙。
  东东在电话那头装傻充愣,韦峰恶狠狠地招手打了辆车,直冲他家而去。
  按完门铃不一会儿,就听见东东在里面欢快地叫着:“哥!”跑出来开门。
  韦峰一照面,就铁青了脸,扑过去一把逮住他的胳膊,把狠狠地反拧过来。
  “哥,哥,你弄疼我了!”东东疼得弯了腰。
  “弄疼你,我他妈今天还要弄死你呢!”韦峰反手砰地关上门,把那小东西像拎只小鸡似地拎进了小屋,一下扔到了床上。
  东东哭丧着脸:“哥,你干嘛要弄死我?我又没做什么?”
  “你没做什么?你自己想想!”
  东东转着眼珠子:“我那天打电话只是想吓吓你嘛,我又没真的杀你,再说,我打得过你吗?”
  韦峰气得笑了:“好,你丫跟我装傻!”突然抬脚就给了他一下。
  东东吓得跳起来,缩到床角边,把被子子盖在头上,哭声儿都出来了:“不要打我。”
  韦峰揪住他的脚一把扯过来,狠狠地按坐在床上:“说


,你往我家里打电话都说什么了?!”
  东东啊啊地叫着,护着自己的小脸:“我没有我没有,你都没和我说过,我哪找你们家的电话去啊?”
  “你少装,是我妈家的电话!”
  东东把手放下来,睁着圆眼珠子看着他:“那我也不知道啊,谁知道你在外面交了几个叫东东的朋友?!”
  “你还敢跟我强!我打不死你个小王八蛋!”韦峰说着,抡起巴掌就往他脸上扇。
  东东吓得闭了眼,泪都出来了,一口气地喊:“哥,你别打我,我说,我说你借我钱了,让你快点还给我。”
  韦峰凶恶地抡起手:“还说什么了?”
  “没了没了,就这些,我哪敢多说话啊”,东东终于给吓哭了:“人家就是想你了,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所以才打到你家里去,你还那么凶,还要打死我,呜呜。”
  韦峰看他哭得可怜,又说真心,气也消了大半,伸手过去就要抱他:“你做了好事还好意思哭?我看看,我弄疼你了没有?”
  东东一看他伸手就吓得往回缩,这情绪一半是真一半是夸张,边哭着推他:“你走好了,别来找了,省得一看就想打死我。”
  韦峰又好气又好笑:“你要是乖乖的,我能打你吗?”
  “我哪里不乖了,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都没说什么,谁不乖了?”
  “好了,不许哭了!”
  “偏哭偏哭”东东使劲地蹬着腿,开始耍赖。
  韦峰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哄了半天。东东一会说手疼,一会说腰疼,后来干脆赖地他身上,要他抱着哄着睡觉。韦峰看着他:“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东东眨眨眼:“人家本来就是小孩儿!”
  韦峰搂着他:“东东,你听我说,以后不可以再打电话去我家,你要是有什么事儿,直接打我的手机找我。”
  “好的。”小东西变得很乖。
  “别再玩小心眼儿,想什么就说什么。我能答应你的,都可以答应你。不能答应你的,你闹破大天了也没辙,明白吗?”
  东东翻过身子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就要你永远喜欢我。”
  韦峰叹口气,拍拍他的头:“你也要长大的,也要结婚的。”
  “我不结婚!”东东说得像宣誓。
  韦峰看着他,有点感慨又有点好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别傻了!”
  “不,不傻,真的,我不结婚。”


 五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钟了。
  开门,奇怪地发现王霞正坐在客厅的沙发(违规词)上,看着门口发呆。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没话。
  “早点睡吧,明天不上班了?”
  王霞转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韦峰看她不搭话,也不想再多说,自顾自地到洗手间里洗起来。出来的时候,看王霞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好象泥塑似的,动也不动,有点担心,摇摇她的肩:“哎,你没事吧?”
  “……”
  韦峰坐在她面前:“你怎么了?又想什么呢?”
  王霞目光呆滞地反动看他一眼,没说话。
  “你别多想,今天晚上我单位加班。没别的事。”
  “加班?”她终于说话了。
  “是啊,要不我早回来了。”
  “哼”,她冷笑。
  看她有反应了,而且是冷笑,属于正常且本色的反应,韦峰放心了:“好了好了,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真的在加班?”
  “怎么了?”
  又不说话了。
  韦峰有点莫明其妙地看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王霞腾地站起来,走进卧室时砰地把门带上。
  韦峰没趣地坐在沙发(违规词)上,嘀咕着:“有病!”
  卧室里,王霞有力地折腾出一些动静,不一会儿,她抱了几个大包袱跑了出来。韦峰一下子跳起来,堵住了她:“你要干嘛?”
  “闪开!”
  “你想干嘛?”
  王霞用目光狠狠地刺向对面那个她的男人:“你闪不闪开?”
  “你疯了?!”
  “我是疯了,是疯了,是让你给逼的!”
  “谁逼你了?”
  “你他妈逼我了!”
  “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的,你他妈怎么做人老公的?!”
  “我又怎么了?”
  “你少装无辜了,你自己做的那点子事你自己心里头最清楚,你一个大男人,撒起谎来脸色都不变的,你要不要脸啊?!”
  “你,你说话小心点啊!”韦峰有点羞怒。
  “我为什么要小心啊,我问心无愧,我义正辞严,我老公不要脸在外面勾搭,我反倒得小心点了,哈哈,什么道理啊?!”
  “你说谁在外面勾搭呐?”
  “我说你,就是你,怎么样?”王霞逼视着他,一句紧似一句。
  韦峰让她的目光看得有点心慌:“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小声点儿,小心邻居听见。”
  “我怕什么?要听过来听好了。”王霞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韦峰叫苦不迭,暗愧还不如不说那句话呢。
  王霞继续执着地向门外冲,韦峰一把搂住她,把她扔到沙发(违规词)上:“闹什么闹!”王霞跳起来:“你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你想去哪啊那么晚了?”
  “你管呢,不是不想理我不想看见我吗?你管我上哪儿呢?”
  “你是想找事,是不是?”韦峰指着她,怒气勃发地问。
  “笑话,是我想找事还是你想找事?你韦峰夜不归宿,跟老婆撒谎,还有理了?把你那臭手挪开!少对着我!”王霞发起飚来,声势足以和任何一个悍妇相比。
  韦峰没了话对答,心里也有点理亏,想了想:“好,你坐下,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行不行?”
  “我是想和你好好说,你呢?哼,你少跟我玩这套!”
  韦峰气结,瞪着眼看着她,张口结舌。王霞也冲着他瞪眼,两人的架势宛若斗鸡。
  过了一会儿,母斗鸡站了起来,拎着包就往门外跑。公斗鸡跳起来接着拦她。
  “走开,别拦着我!”
  “不走!”
  “不走是不是,不走我可要打人了。”
  “你打啊。”
  母斗鸡想也没想,抬脚就踢,她的鞋是真皮的,而且是尖头的那种,公斗鸡哎呀一声,抱着腿就跳一边儿去了,母斗鸡拉开门,冲了出去。过道里灯光通明,原来是两口子的二人转唱得过于热烈,左邻右舍全起来欣赏观摩了。
  韦峰气急败坏,狠狠地把门摔上:“滚滚,他妈走了就别回来!”
  王霞一出门,就没了刚才的凶狠劲,呜呜地哭了起来:“不回来就不回来,有什么了不起的!”
  韦峰气得在屋子里面团团乱转,把昨天新买的那些碗碟又劈里趴啦地摔了一地。
  王霞在电梯间里听着,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这哭有三分,一分是为自己,一分是为那碗碟,还有一分是为那摔东西的人。
  
  凌晨五点多钟的时候,小齐躲在高嵩的怀里睡得正香,电话铃响个停。
  “谁啊?”
  “我。”
  小齐一下子醒了大半:“什么事啊?那么早打电话过来?”
  “你来一下吧,带上身份证。”
  “怎么了?”
  他在那头说了半天没听明白,只听到东城派出所。
  放下电话回头,高嵩正睁着眼,定定地看着他。
  
  派出所里面,小齐在一个单间的一堆人里,看到了韦峰。没拷,他属于那种在都市里面混得比较有形象的人物,虽然喝了酒之后,跟一般的民工没什么两样,但是当英武的警察同志杀进他家的时候,他的表现比较老实,公安自然会区别对待,只是脸色非常不好,一夜没睡加上摔门打板费了不少精力,整个人显得比较萎顿。
  一个年轻的警察指着他:“你,过来。”
  韦峰非常有革命者气质地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出来,你的朋友来了。”
  出门看到小齐的时候,韦峰冲他咧嘴一笑。小齐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接下来的程序是填表,一边写,小警察一面说:“哥们,你真行啊。没喝多少酒就敢洒酒疯,把家里的东西都快全摔了,你还想不想过了?”
  “呵呵,喝多了喝多了。”
  小齐看着他,不说话。
  填完表格,小警察认真地看了看:“好了,可以走了。以后别再撒酒疯了,大老爷儿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下次要再想动手,过来,找我,我陪你练练。”
  “谢谢,谢谢!好好!”
  小警察一下乐了:“你还真不客气!走吧!”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韦峰和小齐,一后一前地走着,韦峰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的时候,小齐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身上有钱吗?”
  “哦——可能,没有,没有。”
  小齐哦了一声,低头没话了。
  远远的,停了一辆吉普,看到他俩出来,高嵩从车里跳下来。
  小齐转过身来看着韦峰:“没钱,我们送你回去吧。你住哪儿?”
  韦峰心里一缩,看他的眼神也有点游离:“我还是住老地方。”
  高嵩走过来,在后面扶着小齐的肩,冲韦峰笑了一下,表示招呼。小齐说:“嵩嵩,我们送他回家吧,他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钱。你跟嵩嵩说吧,我是路痴。”
  高嵩冲韦峰又是一笑。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一会儿就到了楼下,韦峰对那一对儿说:“到了,多谢了!要不,上去坐坐?”
  高嵩回头看着小齐。
  小齐想了想:“不了,一会还有事儿呢。”
  “哦——”韦峰有点失望。
  他正要上楼的时候,突然看见小齐在向他招手,然后就见他跑过来:“等等,借你们家洗手间用一下。”
  高嵩在后面跟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进了门,小齐好奇地看着屋子里一地狼籍,韦峰不好意思地笑笑:“呵,昨天喝了点酒,所以。”
  小齐转头对高嵩“嘘”了一声。
  “没事,她不在,回娘家去了。”
  小齐哦了一声,跑进了洗手间。高嵩有点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哦,随便找地方坐吧,想喝点什么?”
  “别,不坐了,一会儿就走。”
  小齐在里面大声地说了一句:“嵩,你先等我十分钟。”
  韦峰和高嵩坐在沙发(违规词)上,有点难堪地沉默着,韦峰迟疑了一会儿,提起了话头:“你是做什么的?”
  “广告。”
  “单干?”
  “对。”
  “怎么不和小齐一起做?”
  “是一起做。”
  然后又是沉默。韦峰隔着十里远都能感觉到高嵩对他的防备,所以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可是听到他和小齐现在一起做广告挣钱,心里又有点怪怪的。
  不一会儿,小齐出来了,他洗了把脸,正拿了张纸擦着。
  高嵩看着他:“好了吗?”
  “好了,走吧。”
  韦峰看着小齐,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只蹦出两字:“谢谢!”
  小齐看了他一眼,豪迈地说:“甭客气了。”
  
  在车上,小齐与高嵩非常沉默地坐着。小齐看着窗户外的风景不说话。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天空泛出一道明亮的光。
  过了一会儿,高嵩终于说话了:“他怎么老找你?”
  “我怎么知道?”
  “呵呵,关系不错啊。”
  “一般吧。”
  高嵩又不说话了。
  小齐扭头看着他:“你怎么了?生气了?”
  高嵩猛地加了一下油门:“谁生气了?!”
  小齐伸手过来,轻轻地摸着他的脸:“还说没有,明明就是生气了吗!”
  高嵩把头扭到一边:“我开着车呢,别乱摸!”
  “他说他给一哥们打电话,结果人不在家,住丈母娘家了,所以给我打的电话。”
  “他没别的朋友?”
  “他和他老婆吵架,能跟哪个朋友说啊?”
  “所以说你们关系不错啊,家丑都外扬给你了,看来关系挺内的啊。”
  “你怎么了?吃醋了?”
  高嵩哼了一声,没答腔。
  一直回到家,高嵩始终没说话,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养神。
  小齐扑在他身上,说:“好困,好想睡觉!”
  高嵩突然睁眼说:“小齐,咱们把电话换了吧。”
  小齐直起身子,看着他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好,你换吧。”
  “你的手机呢?”
  “这不能换,我好多客户都打这个电话呢。”
  “那你用我的,你的给我。”高嵩看着他,非常认真。
  “你怎么了?不放心我?”
  高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好吧,给你。”小齐把手机交给他,“你的‘机’呢?给我,我要打了现在,再不给我,我就自己拿了啊。”说着就开始耍流氓。
  高嵩哈哈笑着,翻身把他压住,狠狠地亲了他一下:“我的‘机’你不是天天都打,天天都用吗?”
  “嵩嵩,不生气了,好吗?”
  “不行,还气着呢,那么早把我叫起来,你怎么赔我?”
  小齐想了想,笑嘻嘻地说:“随便你好了,反正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了。”
  高嵩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小鼻头:“你这小流氓!”
  早起的回笼觉最舒服了,等小齐醒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高嵩有事要跑工商出门了,前天夜里酒醒后,小齐就把和韦峰的事全告诉了高嵩,当时高嵩没吱声,只是在睡觉的时候,把小齐抱得分外的紧,小齐知道他的心思,感动得直想哭。
  小齐似醒不醒,趴在高嵩躺过的地方发呆,鼻子里是他的气息,脑子里也晕乎乎地,又呆了半个小时,突然想起还有个设计没做完,小齐这才翻身起床。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床头柜子上的手机,还是自己常用的那一部,心里甜滋滋的。
  心情一好,做起事来也分外地有效率,不到一会儿,小齐就把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正想着中午吃什么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韦峰的。
  小齐想了想,按了拒绝键。
  隔了一会儿,电话又响。
  小齐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小齐干脆地把电话关了电源。
  
  韦峰在电话那头有点发呆,其实小齐从洗手间出来的那一刹,他看小齐的眼神有点忽悠,知道他没忘过去在那屋里头发生的事,所以他特自信地以为,这个电话过去,小齐一准会接。事实与意料正好相反,令他有点转不过弯来。
  刚一会儿,电话响起来了,他飞快地抢起来:“喂!”
  “哎,哥们,对不起,我昨天喝多了,睡我丈母娘家了,我媳妇把电话关机了,所以没接着。怎么着,那么早找我,啥事儿?”
  是老韩。
  韦峰有点失望:“哦,没事儿。都已经解决了。”
  “真没事儿啊?”
  “嗯。”
  “怎么了?情绪不高啊?”
  韦峰不想多说:“没什么。”
  老韩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先这么着吧,你忙你的,有时间咱哥俩再聊?”
  “哦,好好。”韦峰的语气懒得像坐月子的女人。
  老韩放下电话,自言自语:“操,臭小子,又搞什么鬼呢!”
  韦峰坐在那儿,今天上班迟到,没准时赶上公司大会,老总看他的眼神有点诧异——他平常总是最准时到的一个。他也没心解释,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过来等他,他挥挥手:“我不吃了,你们去吧。”
  然后坐着继续发呆。
  突然想起昨天上演“夜奔”的王霞,身为法律上的丈夫,生活里的老公,似乎有必要也有义务问候一下,于是拨通了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儿?”
  “单位。”
  “回家吧,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回我妈家。”
  “你想怎么样——”
  “下了班我们见个面吧,说说以后的事。就这样,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王霞打断了他的话,很快地说完后,把电话挂上了。
  韦峰对着电话,气得骂了句:“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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