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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回到学校后,已经是大三了。
当林风从西安火车站出来后,望着眼前那段残缺的城墙,不由叹了口气,萧雨不是曾说过,这段城墙会连接起来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他真想陪着萧雨在这城墙上完完整整地走上一圈。
当天晚上,林风回到学校后,将放在柜子里的那套体能资料拿出来翻了翻,一封信从书中掉出来。林风打开信,上面是陆明的字迹:
“小风:
你好。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已经在哈尔滨开始我新的工作了。知道我为什么要调回去吗?是因为我老婆的缘故。她想结束这种两地分居的局面,想让我守在她身边。可这对我而言,却是个痛苦的选择。因为我不想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
不要震惊,你的陆哥其实和你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同志。
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1998年那年寒假的火车上。那天你看上去很忧郁,就像一个失恋的人一样,忧郁中透露出一种让我惶惶不安的感觉,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这个小老乡了;你摔断腿那些天,我很心疼,也很自责,总感觉是我的马虎大意让你受了伤,那个经常来看你的李辉,我们在网上聊过,也见过面,那次我就确定你是同志了,但我当时没有戳破,看得出来,他很爱你,但你对他总是淡淡的,我只有默默祝福你幸福快乐;暑假军训喝酒的那天晚上,我怕你们喝多,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跟着你们走到学员宿舍,后来我看见你出来打电话,我就一直跟在你身后,跟着你走出校门,看着你在路边坐了下来,正当我想上去扶你回学校的时候,忽然过来一辆车,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但不是李辉,你抱着他的那一刻,我就愣住了;之后在火车上你问我那个问题后,我才明白原来你并不是真正爱着李辉,而是爱着那个男人,所以我就劝告你放弃李辉。呵呵,我一直在等待,等待能够有个机会和你表白,可内心的矛盾太大了,一个军校教员爱上他自己的学员,实在是不敢想象!可现在,我就要走了,也没什么顾虑了,我想把自己对你的感情告诉你,让你知道,其实有一个人一直在你身边,注视着你,关心着你。
‘爱一个人,其实就是要让他永远感觉不到痛苦。’这是我所信奉的,也是我能够对你做的。小风,记住,今后的路一定要走好,不要轻易地陷入这个圈子,这个圈子很复杂;如果有一天,当你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会出现在你身边。
无论何时,总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你,这个人就是我,陆明。”
林风手中拿着信,呆呆地一动也不动,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陆明早就知道了他的一切!
那天晚上,林风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萧雨,还有一个一直默默关心着他的陆明!他抚摩着自己年轻的身体,不禁浮想联翩……如果有一个坚强的手,一个可以依靠一生的手,同样抚摩,该会是怎么一种感觉呢?随后他就做了个梦,梦到了萧雨,他开车带他兜风,而后把他送回学校,他以为他又要走了,可这次他没有,而是走进学校中来,走进他的宿舍里,走进他床上……是的,他们在一起缠绵。他难忘。真的很难忘。这是他第一次梦到他们两人在一起做爱,他其实一直都热切地爱着他,不是吗?
他猛然醒来了!
下床,提上书包,到俱乐部开灯,铺纸,拿笔,一行蓝色的字迹跃然纸上:
A 两年前
日记本上两年前,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的轨迹中
那时的我还很纯真,生活里没有忧郁的灰;
那时的我有一双清澈的瞳,瞳仁黑如夜空中的丝绒;
那时的我不会写情诗,爱情的白纸一如天边的云。
而你就这么出现在我生命里,
一如早已要注定要相交的那束光,
相逢在冬日的阳光里。
我的日记本开始泛起微微的黄,
你的影象却在记忆里站起,
一如日升月落,
微笑的脸庞带走我纯洁的心
B 看水
如果我不曾撩拨你如丝般的青云,
你可曾接受过那亘古不变的喃喃私语?
如果我不曾拥抱着你泰山般坚实的臂膀,
你可能倾听到我咚咚心跳的弦音?
我说水好美,于是我们一起去看水。
水无涟漪,
冬日的夕阳在沉睡。
感觉一种温度的存在,
那若不是爱,
还会是什么在心头飞?
C 写诗的日子
文字伴着痴思,
流淌出一行行,一页页……
这浅蓝色的字呵!
横也是思,竖也是思。
苦苦吟成的歌,
便成了诗。
D 5号桌
永不能忘呵
那个暖洋洋的冬日下午,
绿格子桌布的5号桌,
你我相视一笑,
注定了今生的缘分……
永不能忘呵,
这个凄冷冷的寒夜子时,
绿格子桌布的5号桌,
伴着一水蓝色月光,
惟有一支笔在铭刻下思念。
E 夜灯
我不能忘记这个城市中的每一盏夜灯,
犹如永不能忘记你的脸。
绝望孤单的身影曾伴着路灯渐渐拉长,缩短,消失……
一如离别时朦胧中的这个城市。
这样一个无月的夏夜勾起了两年前的往事,
一如轻风,拂过心弦,奏起一曲回忆……”
第二十九章
时光流逝的很快,林风断绝了除了和陆明之外所有这样人的联系,他也没有再和萧雨联系。有时他会想,寒假若不是陆明,他就差一点走到了堕落这条路上,他想清清净净地做人,还想做回大一时代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学员,可他知道,有些痕迹是难以改变的了。
春去冬来,时光荏苒。1999年过去了,2000年来了。寒假,林风回到哈尔滨,陆明请他到他家中做客。陆明的媳妇很漂亮,但很明显,林风能够感到他们夫妻之间的隔膜。送林风走时,陆明满眼充满了期待的目光,但林风最终没有勇气和他对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知道,他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2000年6月17日,星期六下午,林风没事干,偶然翻开两年前第一次见到陆明时写下的几首诗,上面的墨迹已干,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 之一:《初次相见》
噪杂的人群/纷乱而无序/尤如我心/焦灼无比/你我的约定/在一秒秒来临/追寻着街头每个黑衣人的影子/心乱如麻的感觉/迫使自己不得不再次拨起熟悉的号码 /猛回头/忽然发现举着手机的你/在向我微笑/那一刻 /我明白了冬日里的阳光的温暖 /那一刻/我体会到黑暗中明灯的光亮 /我像个孩童般的笑了/心在笑 脸在笑/带着我身心中最纯洁、最真挚的笑容/向你走去……
之二:《茶楼的约会》 古色古香的阁楼/阳光渲泻 /升起一团雾气的香茶/依稀是你清晰的笑容/仿佛是梦/仿佛是幻/生怕轻轻一碰/这一切就都不见/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原来现实中的你我/竟是如此之近/躲离尘世间的庸扰/逃开现实中的烦恼/我的心又回到从前/那个纯真时代的过去/我发现/原来和你在一起/自己不用伪装……
之三:《分别的时候》 怎么没有发现/一个小时竟是如此之短/怎么没发现/冬日的阳光也会刹时变暖 /怎么没有发现/离别的心情竟是这样黯然/你的眼睛/我还未读懂/你的面容/我还未铭心/可是就要分别/无奈中散发着淡淡的哀愁/出租车渐渐加速/你的背景在夕阳的城墙下渐远/我思念/期待/下次相见……” 看着看着,林风的眼睛就模糊了。他想,那时的他应该是一个人最天真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真的寻求到了一生的爱情,可归根结底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了……正想着,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这样一个午后,还会有什么惊喜吗?
“小风,我是萧雨。我就要出国了,在走之前,可以再见你一面吗?”
萧雨?
萧雨??
萧雨!!
林风的思维忽然凝固了:他们不是分手好久了吗?有快一年多了吧?可他怎么又要见他呢?是不是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是!
良久,他才回答他:“那你现在来吧,来我们学校门口!”
六月下午的阳光很灿烂。林风连军装都没有换,就跑到学校门口,萧雨的车静静地停在学院的校门口。
林风上了车,萧雨穿着一身黑蓝相间的T恤,依旧是白白的脸,漆黑笔直的眉毛,有点凹下去的眼睛,他打量着他,微笑地说:“我第一次见你穿军装。”
“很难看,是吧?”
“不,很精神。去哪儿?”
“去城墙吧。”林风不假思索地说:“南门。”
车子停在南门旁边,他们下了车,走到南门下。
林风望着巍峨高耸的城门,不说一句话。
萧雨咳嗽了一声,半天才说:“你恨我?”
林风淡淡地问:“你要去哪?”
“英国,伦敦。”
“多会儿走?不回来了吗?”
“今天晚上11点的飞机。大概不回来了,我要在那里工作,全家都去,定居。”
林风的心猛得颤动了一下,但他仍然面不改色地轻声问了一句:“这么说,我们今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也不是。”萧雨叹了口气说:“我母亲和很多亲戚还在这里,我肯定会回来看他们的。”
“很好啊,不过我明年就要毕业了!”林风冷笑道:“这一去,可能就永远不会回到这个伤心的城市了。”
萧雨叹了口气,对他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怨恨我。可有一点,老哥必须和你说明白,否则我放心不下——你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别轻易相信别人,你的身份不允许你胡来,否则你会死的!”
林风盯着萧雨的眼睛,只见他眼睛里闪烁出诚挚的光芒,林风笑道:“哦?死?多会儿都得死。”
“别这样,好不好?”他忽然伸出手来,抓住他的右手,轻声地说:“答应我,今后别做傻事了!”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爱我吗?”林风忽然对着他的眼睛,问。
“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他叹了口气。
林风推开他的手,慢慢走向城墙里,夕阳下,古老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越发显得沧桑起来。林风的眼睛酸酸的,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对他说:“不早了,你回吧。”
萧雨叹了口气,而后说:“我先送你回学校吧。”
林风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坐公交车回。”
“那……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可以吗?”
林风微微笑了一下,说:“为什么是好朋友?”
他叹了口气,说:“命中注定吧。”
“还是你舍不得吧!”林风冷笑一声,说:“给你荣誉和金钱的家庭!”
“不要这么说。”萧雨痛苦地摇了摇头,说:“在中国,这个世俗能给予我们的空间,真的不是太多。”
“是你不敢!”林风直直地盯着萧雨,一字一句地说:“幸福都是自己争取的,而你却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
“别说了,好吗?”萧雨眼睛中闪着泪花,哽咽地说:“可能,会有那么一天,我会抛弃一切——可不能是现在。”
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说:“你拿着吧,我送给你的礼物。”
“是什么?”萧雨正想打开时,被林风用手摁住了:“现在别看。记得你第一次送我衣服时,我就想一定要回赠你一件礼物——今天终于做到了——到伦敦后,想看的时候再打开看吧!” 萧雨苦笑了一声,说:“亏你还记得。”而后又像忘了什么事要补充似的,轻声问:“可以做我一辈子的朋友吗?”
看着他温柔而忧郁的目光,林风微微笑笑,说:“快走吧。”
车子开了。
等车子完全消失在林风的视线中时,他积蓄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送给他的,是他这三年写的所有日记!
第三十章
萧雨就这样,走了。
晚上,林风独自一个人站在宿舍的楼道里,从窗户边向下望去,看到这个城市的夜景,想起了那个人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不知道多会儿才能回来,而回来后又能否再次相见呢?
林风的眼泪哗一下地流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依旧迷茫,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如同电影般浮现在眼前,是的,这么久来,他最最在乎的,不是萧雨,还是谁?
林风忽然记起以前他常做的一个梦,梦到一群人簇拥着他走在路上,忽然有一个人从这群人中跑出来,一把抱起他,疯狂的跑在路上,搂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脖子,忽然间觉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有安全感……看着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这不就是萧雨吗?他真的感觉好幸福,在他的臂膀里,那么温柔那么安全,他看他的眼神,像父亲,更像兄长……
可萧雨也伤了他,他后悔过吗?一想起这个,林风就又难过,又伤心,其实是他一直是爱着他的,一直就是!
林风忽然清醒过来似的,是的,如果他不爱他,就犯不着为这个人这么痛苦,这么难受了!欢笑过,大哭过,报复过,也怀念过!可今天,11点钟,他就要走了,坐上飞机,说不定就永远地走了!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了!而他下午却还在伪装着自己……天啊,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就这么走了吗?而再有一年,他就要毕业了,离开这个城市,也将会是永远!那么他们,就这样永远的分开了啊!见不到了啊!而他,却连一句“我爱你”还没来得及说!?
不行!
他要见到他!他要去机场送他!
林风猛然跑到宿舍里,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走到刘新跟前,让他帮他给队里打掩护。而后他就一路狂奔,跑到学校操场旁的一堵墙边,常听几个胆大的同学说他们熄灯后跳墙出去,而他在三年里第一次公然违纪,心中不免突突跳个不停,可一想起萧雨来,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林风翻墙出去,脱下军装上衣,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背心,军裤就不能再脱了!行,这样就已经可以了!
他急匆匆拦住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就告诉司机,到咸阳机场。
一路上灯火璀璨,这灯光好熟悉啊,曾经的那些个美丽的夜晚,旁边萧雨开着车,他们牵着手,吻着,他躺在他的腿上,抚摩着他的肚子……视线又模糊了。
是的,萧雨是爱他的,如果不爱,他不会这么对他;他也是个好人,如果不好,他大可以不拒绝他,和他好,但他知道他要负责……
“你一定要等我!老哥,我答应,我答应做你一辈子的好朋友!”林风在心中默默呼喊着。
“司机,快点,快点!好吗?”
“我这已经是最快了!”
“我要送人的!他11点的飞机!”
“早干什么去了?提前一个小时过安检,你不知道?”
林风茫然地摇摇头,只觉得车子似乎比以前又快了点。
到了机场,已经是9点50了,他匆匆跑了进去,晕头转向地找到国际航班候机室,候机室里人群窜动,黑压压的全是人,萧雨,萧雨在哪?
林风疾步穿梭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影,见到一个和他背影相似的人,他就跑到他们面前看,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广播传来声音:“开往伦敦的N2329次航班就要起飞了,请到到安检处做好登机准备……” 安检处,安检处在哪?
林风跌跌撞撞地找到安检处,那里排着一条长龙似的队伍,他从队尾开始找,而萧雨却始终没有出现。
林风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老哥,别再和我玩捉迷藏了,求你快出来吧!快出来吧!”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1997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等他的那个场景,他会不会也举起手机,再次对着他微笑的走来呢?林风眼中的泪水在不停的冲击着他的感情闸门。
直到安检口,还是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一个机场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林风,说:“先生,对不起,请出示你的机票。”
“我……我是找人的,可以让我进去吗?”林风忙说。
“对不起,没有机票,是不可以进入的。”
“可我,可我就有一句话对他说!”林风急忙说。
“对不起,不行。这是规定!”
“可我……”情急之下,林风拿出夹在胳膊下的军装,忙对他说:“我是武警,我是武警!”
“武警怎么了?武警就可以搞特殊了吗?”后面开始有人嘀咕。
“快点,别挡我们路!”
……
林风朝安检口内看去,一个穿着黑蓝色T恤的人晃动在远处……那是萧雨!一定是他!!
“萧雨!”林风扯着嗓子大声的喊着:“萧——雨——”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他几乎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喊:“萧——雨——萧——雨——”
可萧雨终究没有再回头,在林风肆虐而模糊的目光下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十一点到了。
伦敦的航班起飞了,他最终也没能再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等他走出机场,拿出手机,才发现萧雨竟然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2007年是我们相识的第十个年头,那一年的今天,如果你还爱我,我也爱你,我们就相约在古城墙的南门下见!”
刚才着急,竟然忘记了给他打手机!林风忙拨他的号码,也不管接没接通,就对着手机哭喊道:“老哥,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从开始到现在,我只爱过你一个人!我从没有真正爱过其他人,他们都是我想找一个可以取代你的影子,可没有,没有人能取代你!老哥,我爱你,我爱你……”
电话里始终重复着一个声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尾声 2007年6月17日清晨,古城西安,庄严而古朴的南大门沐浴在朝阳的光辉之中。 一千年前,唐朝的圆泽与李源相约十三年后的中秋节在三生石畔践履再会之约;一千年后,一名武警少校慢慢走向了吊桥,向着那巍巍朝向中国四方敞开着的朱红色大门走过去…… (全文完)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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